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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登岛第 11 天 弹吉他的男 ...

  •   天晴了几天,海恢复了蓝玻璃似的平静。只有岸边的碎石间,还偶尔能看到被风雨卷上来已经干枯发黑的海藻,提醒着那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林泊手臂上那点酸痛早就没了,手背的刮痕结了深色的痂,边缘微微发痒。

      她抽屉里那个铁盒子一直没动过,但知道它在那里,心里某个角落就多了一点实落。

      陈屿这几天似乎很忙。

      她晨起时,常看见他那艘蓝色的小巡查艇已经离岸,变成一个跳动的小点,消失在海天线上。

      傍晚回来,有时能闻到他身上更重的柴油和海腥气,有时则带着相机,在岛上各处走走停停,拍那些被风雨改变了的角落。

      两个人交流依旧不多。

      他若看见她在修补被风吹歪的院门竹篱,会顺手递来更结实的麻绳。她若煮了多的绿豆汤,会用那个带盖的搪瓷碗盛一份,放在他常路过的那块平整礁石上。碗下压张纸条:“解暑。” 下次碗被洗净放回时,下面可能压着两颗岛上罕见的青黄色柠檬。

      日子像潮水,退去又涨满,规律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

      直到那个男孩的出现。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可能刚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吉他盒,帆布鞋的边缘有点开胶。

      他在午后最晒的时候走上来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径直走到基座背阴处,靠着粗糙的石墙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

      林泊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海岛的太阳和风是天然的消毒剂。

      她看到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作一顿。回屋倒了杯凉开水,又拿了两块前天阿婆给的没舍得吃完的芝麻糖。

      她把水杯放在男孩身边的地上,糖放在杯边。没有立刻走开,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拍打着被子,阳光下扬起细小发光的尘粒。

      拍打被褥的“噗、噗”声,规律而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动了。他抬起头,眼底很红,脸上有狼狈的泪痕。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杯和糖,又抬眼看向林泊。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

      “喝点水吧。”

      男孩沉默地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一点,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拿起那块芝麻糖,剥开有些黏连的糖纸,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客气。”林泊把最后一条床单抻平,夹在晾衣绳上。海风立刻将它鼓起,像一面柔软的帆。

      “我……坐会儿就走。”男孩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嗯,这儿凉快。”林泊说着,拎起空了的洗衣盆,准备回屋。她并不擅长主动询问,那种安静的陪伴,是她目前唯一知道该怎么做,也最能让自己感到自在的方式。

      “我不是来寻死的。”男孩忽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急促,仿佛急于澄清什么,又像是害怕被误解。

      林泊停下脚步,转过身。

      男孩的脸在背阴处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里藏着些许防御。

      “我没那么想。”林泊摇摇头,语气平静,“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但真的不想活的人,不会走这么远的路,还背着吉他。”

      男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住了,防御的姿态稍稍松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那个旧吉他盒。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胶的鞋尖。

      “我跟家里吵翻了。他们说我玩音乐是不务正业,这辈子就完了。让我回去复读,或者随便找个厂上班。”

      “可我除了会弹几下吉他,会写几句没人听的破歌,真的什么都不会。也许他们是对的。”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鼓动着晾晒的床单,哗啦啦地响。

      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叮叮”声,是阿公在修补他的小木船。

      “你多大了?”林泊问。
      “二十一。”
      “哦。”

      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她想起自己二十一岁时,也在考研、考公、找工作的浪潮里扑腾,焦虑得整夜失眠,却从没想过自己究竟热爱什么,或者敢为热爱反抗什么。

      某种程度上,眼前这个狼狈的男孩,比她那时更勇敢,也更痛苦。

      “这儿不会告诉你该干什么。”林泊看着他说,声音在海风里很清晰,“这儿只有海,石头,一座灯塔,和像我这样,因为各种原因待在这儿的人。″

      “阿婆会种菜,阿公会补船,小海要写作业,陈屿要巡查海面,我要保证灯每天晚上亮起来。我们做的,在很多人看来,可能也算不上什么‘正业’。”

      男孩怔怔地听着。

      “但灯塔的光,每晚都亮。对有些船来说,那光是方向。对岛上小海来说,那光是夜里来陪她一下的朋友。对前几天来过的一位阿姨来说,那光是她对一个人的念想。”

      “它就是一盏灯,能做的有限。但把它该做的事,每天做好,对需要它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这些话,自然而然从心里流出来。也许是在回答男孩,也许是在梳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思所感。

      男孩长久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盒上的划痕。

      “你……”他迟疑着问,“你喜欢这里吗?每天就守着灯,不闷吗?”

      闷吗?最初是的。现在呢?

      “有时候也闷。”她诚实地说。

      “但有时候……也挺好。至少我知道我每天要做什么,而且做的事,好像……有点用。”

      男孩又不说话了。

      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林泊不再打扰他,转身回了值班室。下午还有很多事,比如检查蓄电池组,记录日志,准备晚餐的食材。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削着土豆,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来回转换,有时会卡住,停下,再重新开始。

      她没有出去看,只是听着。

      琴声、海浪声、风声混在一起,并不突兀。弹了一会儿,停了。

      良久,她听到院外石板路上,脚步声慢慢远去。

      -

      傍晚,陈屿回来。

      天空正烧着绚烂的晚霞。他手里拿着相机,径直走到林泊正在收拾的院子。

      “有张照片,给你。”他从相机侧袋抽出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相纸,递过来。

      林泊擦擦手,接过。相纸还残留着一点化学药水的味道。画面是逆光的,构图有些特别。

      前景是灯塔基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石头边缘,中景是一个坐在阴影里抱着吉他的模糊背影,而远景,是辽阔的海与天。

      光与暗,庞大与渺小,凝固与流动,在方寸之间形成一种沉默的张力。

      是那个男孩。

      陈屿捕捉了他离开前的某个瞬间。

      “他……”林泊抬起头。

      “往码头方向去了。”陈屿说着,接过相纸,“琴弹得一般,但背影不错。”

      他把相纸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霞光正好映在上面。

      “留着吧。也算来过。”

      林泊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倔强、迷茫、不甘的年轻背影,就这样被留在了光里。

      他后来会去哪里?会回家,还是继续漂泊?会坚持他的音乐,还是向生活妥协?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那个下午,他曾经坐在灯塔的阴影里,弹过一首生涩的歌。

      他曾被看见,被一张照片沉默地承认,他存在过,迷茫过,在此处歇息过。

      -

      晚饭时,霞光褪去,墨蓝的夜色浸染天空。灯塔的光准时亮起。

      林泊在日志上写:

      「下午,来个男孩,二十出头,背吉他。和家里吵翻,为音乐梦想。他说不知去哪,除了音乐什么都不会。我告诉他,这里没人能指路,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灯塔只管亮,阿婆只管种菜,阿公只管补船。做好手头的事,对需要的人来说,可能就有意义。后来他弹了会儿吉他。傍晚陈屿带回一张他的照片。但他已离开,不知去向。」

      「光能照见的,只是当下这一段路。而每个人,都得自己走完剩下的的黑暗。但知道有地方可以歇脚,有光曾为自己亮过,或许,就能多一点力气,走下去吧。」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光柱旋转,周而复始。

      今夜,它会照亮哪片海面,又会映入谁的眼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守着它,直到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登岛第 11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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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此时此刻外面正在打着台风,我又想起这些我在19年利奇马来后的停电时期写下的文字。 希望一切平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