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断绪 午夜的 ...
-
午夜的余温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柔软的被褥裹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慕玄宸常年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温柔得能溺毙人所有的棱角。
厉枭尧闭着眼,脑海里还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梦境。
那是他们相守岁岁的温柔光景,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无休止的身不由己。春看百花盛放,秋赏落叶绵长,朝暮相伴,岁岁相守,是他穷尽半生所求的圆满。
梦里的慕玄宸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会在深夜依偎在他身侧,呼吸绵长安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是世间最治愈的温柔。
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心口还残留着梦境里岁岁相守的暖意,可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凉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刺骨的冷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厉枭尧控制不住地狠狠打了一个寒噤。
这寒意太过突兀,瞬间撕碎了周遭所有的温柔缱绻。
他骤然睁开眼,浓密的眼睫剧烈颤了颤,带着梦醒后的恍惚与贪恋。昏暗的卧室里月色温柔,轻纱窗帘被晚风轻轻拂动,落得一室朦胧柔光。身侧的位置微微下陷,熟悉的轮廓安静躺着,是他刻入骨髓、念念不舍的身影。
是慕玄宸。
厉枭尧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心底翻涌的惶恐稍稍落地。原来不是梦,原来那场岁岁相守的圆满,是真的。
他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来之不易的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触碰身侧之人的脸颊,想要触碰到那熟悉的、温热的肌肤,想要确认这份安稳的真实。
他的动作很轻,慢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梦。
可下一秒,指尖落空。
没有预想中温热柔软的触感,没有熟悉的体温,他的手掌毫无阻碍地、轻飘飘地穿过了慕玄宸的身体。
空空荡荡,一片冰凉。
厉枭尧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所有的温度瞬间褪去,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底刚滋生的温柔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空洞与错愕。他死死盯着身侧熟睡的人,看着那张日思夜念的清冷眉眼,看着熟悉的轮廓,可这美好的画面,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消散。
慕玄宸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薄雾笼罩的虚影,又像即将融化的月光。
从指尖到衣袖,从腰身到眉眼,一点点褪去实体的轮廓,变得轻盈、虚无。
整个过程,短短十秒。
十秒的时间,足以让一场极致的圆满,沦为彻骨的虚妄。
最后一抹清浅的眉眼光影消散在空气里,温热的枕边彻底变得空荡,一室温柔月色依旧,可他的全世界,彻底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床铺,冰凉的被褥,再也没有一丝属于慕玄宸的气息。
这一刻,没有汹涌的痛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
只有一股极致、窒息的酸胀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力道之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五脏六腑狠狠揉碎,压榨出所有鲜活的情绪。
那是一种极致的痛,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一瞬间,厉枭尧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七情六欲,剥离了所有的感知情绪。
方才梦境里的缱绻温柔、满心欢喜,梦醒后的惶恐忐忑、失而复得的庆幸,尽数消失殆尽。
他不痛,不伤,不悲,不哭。
眼底没有泪光,心底没有波澜,四肢百骸皆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僵在冰冷的夜色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世间所有情绪,喜怒哀乐、贪恋痴嗔,在慕玄宸消散的那一刻,尽数离他而去。
天地万物,于他而言,再无半点意义。
眼前的月色、晚风、熟悉的卧室,所有的景物都在视线里层层碎裂、扭曲、褪色。黑暗汹涌而来,吞噬了最后的光亮,眼前骤然一黑,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死寂。
失重感席卷全身,像是从一场温柔的梦境狠狠坠落,坠入无边的深渊。
不知沉寂了多久,朦胧的白光缓缓刺破黑暗,一点点渗入视线。
温暖柔软的床铺、温柔缱绻的晚风、满室馨香的卧室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凉,是金属冷硬的触感,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干涩,带着毫无温度的人工气息。
厉枭尧的意识缓缓回笼,僵硬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正躺在一张纯白的实验病床之上,床架是冷硬的不锈钢材质,触感冰凉,透过薄薄的床单,源源不断的寒意渗入肌理。
四周是纯白的墙壁,干净得极致,也冰冷得极致。精密的仪器整齐排列在两侧,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数据光线,机械运作的细微嗡鸣声响彻空旷的空间,单调又冰冷。
这里不是家,不是那间盛满了他与慕玄宸岁岁温柔的卧室。
这里是实验室,是无数次冰冷观测、数据推演、虚拟模拟的牢笼。
所有的圆满,所有的相守,所有的春秋朝夕、岁岁不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构建的虚拟梦境。
一场赐予他温柔,又亲手将他推入绝境的骗局。
梦里有多圆满真实,现实就有多残酷刺骨。
厉枭尧缓缓收拢五指,掌心攥紧,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虚无。他撑着冰冷的床沿,一点点坐起身,脊背挺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空洞。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尖锐的酸胀感不断侵蚀着残存的意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的神经。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两侧太阳穴,动作缓慢而滞涩,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经历过极致的失去,他已然失去了悲伤的资格。
良久,他才抬起眼,视线越过空旷的实验场地,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身影身上。
实验室的光影清冷,那人站在仪器光屏的侧后方,背光而立,身形挺拔干净。没有白大褂的刻板疏离,身上只是简单的白色衬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衣衫整洁舒展,褪去了科研人员的冰冷严肃,多了几分俗世的温和淡然。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刚结束一轮数据记录,指尖还停留在悬浮的虚拟光屏之上,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快速滚动,皆是这场梦境模拟的全部记录。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仪器低低的嗡鸣。
厉枭尧的嗓音带着刚脱离梦境的沙哑,低沉、淡漠,听不出喜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结果怎么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尽了他此刻仅剩的所有力气。
他没有追问梦境的真假,没有质问消散的缘由,没有控诉这场虚妄温柔的残忍。
于他而言,梦境落幕,爱人消散,情绪归零,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既定的实验结果。
白衣男子闻声,终于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温和澄澈,没有冰冷的科研疏离,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无奈。他合上浮动的虚拟光屏,脚步轻缓,一步步朝着病床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落在冰凉的地面,清脆单调,一下下,像是踩在厉枭尧死寂的心上。
走近之后,才能看清他的眉眼。温润干净,气质儒雅,是常年与数据、实验为伴的沉稳平和,没有分毫戾气。他站在病床前半米的位置,刻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冒犯,不疏离。
“梦境模拟编号739,全程时长一百八十分钟,完整复刻了你潜意识里所有的执念与期许。”
男子的声音温和清淡,如同他的人一般,平静地陈述着冰冷的数据结果,字字清晰,传入厉枭尧的耳中。
“模拟场景完美契合你内心最渴求的圆满结局:挚友顺遂,余生安稳,与慕玄宸岁岁相守,朝夕不离。整个梦境情绪适配度98.7%,真实体感匹配度100%,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一次深层意识模拟实验。”
每一个数据,都在精准印证那场梦境的真实。
真实到他可以清晰感受到晚风的温柔、相拥的暖意、相守的安稳;真实到他几乎要相信,那就是他本该拥有的余生。
可越是真实,越是残忍。
厉枭尧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荒芜。他的指尖依旧冰凉,掌心空空,心底也空空。
没有欣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该知道的。
若是寻常梦境,醒来只会残留模糊的碎片与浅浅的怅然。可那场岁岁相守的温柔太过真切,每一个朝夕、每一次对视、每一份缱绻,都刻得入骨入心,分毫未差。
那是他藏在潜意识最深处,毕生无法实现的奢望。
是他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爱而无归的毕生遗憾。
实验室的深层意识模拟,从来都不会凭空创造场景,只会精准挖掘出人心中最深的执念,用最完美的方式,演绎一场永远无法成真的梦。
“成功率百分百。”白衣男子看着他死寂的模样,微微停顿了一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叹,“你想要的所有圆满,你的潜意识,都替你圆满了。”
圆满。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厉枭尧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却依旧掀不起任何情绪。
圆满了梦境,破碎了现实。
梦境里他得偿所愿,岁岁情深;现实里他孑然一身,万事皆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淡漠:“所以,最后十秒的崩塌,是预设程序?”
他问得平静,没有追责,没有愤怒,只是单纯求证一个结果。
方才慕玄宸寸寸透明、彻底消散的十秒,太快,太猝不及防,太精准。精准得不像梦境的自然终结,更像是一场早已设定好的结局收尾。
白衣男子闻言,轻轻摇头。
“不是预设程序。”
他看着厉枭尧空洞的眉眼,坦诚道:“模拟程序只负责构建圆满场景,没有设定任何崩塌、消散、分离的结局。最后梦境破碎、人物虚化消失,是你的潜意识自我防御触发的结果。”
厉枭尧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的内心,从来不相信圆满。”
男子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戳中真相,直白地剖开了他深藏多年的软肋。
“你一辈子都在奔赴,一辈子都在守护,一辈子都在亏欠与弥补。你见过所有的别离、破碎、遗憾与身不由己,你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动荡,习惯了求而不得。哪怕潜意识替你构建了最完美的余生,你的本心依旧无法接纳这份安稳。”
“你不敢信,也不配得。”
“所以在梦境最圆满、最安稳的那一刻,你的潜意识主动撕碎了所有虚妄。它告诉你,厉枭尧,世间从无圆满,深情难得白首,所有的温柔相守,都是假的。”
字字句句,精准无误,剖析着他最深处的挣扎与怯懦。
厉枭尧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眼底依旧荒芜一片,没有反驳,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这一生,风雨跌宕,负重前行。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藏着深情,手里握着亏欠。他护过兄弟,扛过危机,抵过风浪,熬过绝境,可唯独护不住最想守护的人,留不住最想留住的岁月。
他早已被遗憾浸透骨髓,早已不相信人间有长久的安稳与圆满。
短暂的温柔是恩赐,长久的相守是奢望。
哪怕身在梦境,拥有了岁岁不离的余生,他的灵魂深处,依旧时刻紧绷着惶恐。他太怕失去,太怕幸福易碎,太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于是最后,亲手碎了自己唯一的圆满幻梦。
“情绪剥离,也是因为这个?”厉枭尧又问,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梦醒之后,七情尽失,无感无觉,麻木空洞。
“是。”白衣男子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深层梦境极致共情,你全身心投入了所有的深情与期许,心神彻底沉溺。
当潜意识强行撕碎所有美好后,巨大的落差与破碎感超出了你的情绪承载阈值,大脑为了保护你的意识彻底崩溃,强行剥离了所有情绪感知。”
“简单来说,”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太痛了,痛到你的大脑,替你关掉了所有的感觉。”
不痛了。
不悲了。
不哭了。
不爱,不念,不恋,不盼。
彻底麻木,彻底空洞。
用失去所有情绪的代价,来抵挡那场圆满破碎后的滔天绝望。
厉枭尧缓缓抬眸,望向实验室雪白的天花板,视线空洞涣散,没有落点。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命运薄情,不是梦境残忍,是他自己,亲手终结了自己唯一的温柔虚妄。
一室冰冷寂静,仪器的嗡鸣持续不断,衬得这片空间愈发荒芜死寂。
白衣男子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需要重启情绪感知吗?我可以调整参数,帮你恢复正常情绪。”
只要数据微调,仪器启动,他便可以重新拥有喜怒哀乐,重新感受悲欢离合,摆脱此刻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厉枭尧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无比坚定。
“不用。”
他不需要恢复情绪。
不痛,很好。
不悲,很好。
若是有情绪,他便要承受梦醒的极致落差,要承受爱人消散的剜心之痛,要承受虚妄过后的无尽孤独。
麻木,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至少现在的他,不用再尝相思苦,不用再受别离痛,不用再被深情牵绊,不用再被遗憾折磨。
白衣男子看着他决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虚拟光屏,调出最终的实验总结报告,轻声念道:“实验结论:受试者执念根深,深情入骨,终身被遗憾桎梏。圆满梦境无法适配本心,强行圆满只会引发自我崩塌。唯一稳定结局——此生无圆满,余生皆缺憾。”
此生无圆满,余生皆缺憾。
短短十个字,精准概括了他的一生。
厉枭尧静静听着,心底依旧没有半点涟漪。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指尖。指尖苍白微凉,空空如也。
梦里,他牵着慕玄宸的手,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岁岁年年,掌心温热,岁岁安稳。
现实,他两手空空,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梦境一百八十分钟的圆满,换来了现实余生的永久麻木。
划算吗?
或许不划算。
可那短短三个小时的相守温柔,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拥有过的、完整的圆满。
唯一一次,得偿所愿。
唯一一次,岁岁情深,永不别离。
足够了。
哪怕是假的,哪怕转瞬即碎,哪怕代价是终生无感。
也足够了。
厉枭尧缓缓从病床边起身,双脚落地,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凉意顺着鞋底蔓延上来,浸透四肢。
他身姿挺拔,脊背依旧是惯常的挺拔坚韧,只是周身的气场彻底变了。
从前的他,沉稳冷冽,眼底藏着深情与温柔,藏着执念与牵挂,有软肋,有期许,有放不下的人,有盼不到的余生。
此刻的他,一身清冷死寂,眼底空空荡荡,无牵无挂,无爱无憾。
像被抽走了灵魂所有的温热,只剩下一具坚韧冰冷的躯壳。
“实验结束了。”厉枭尧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存档,封存,永久不再启动。”
他不需要第二次模拟,不需要第二次虚妄的圆满。
一次就够了。
从此,不必妄想,不必奢求,不必自欺欺人。
白衣男子颔首应声:“好。数据即刻封存,永久锁档,不会再进行任何复刻模拟。”
光屏之上,无数滚动的蓝色数据流缓缓停滞、凝固,最终化作一片灰白的静止界面。那场盛大温柔、极致圆满的春秋朝夕,那场独属于他和慕玄宸的岁岁深情,彻底被封存在冰冷的数据档案之中,成为永远不会再被唤醒的幻梦。
实验室彻底归于寂静。
厉枭尧抬步,一步步朝着实验室出口走去。
脚步平稳,姿态从容,没有半分踉跄,没有半分颓败。
失去情绪的人,不会崩溃,不会沉沦,不会失态。
他走出纯白的实验舱,穿过狭长冰冷的走廊,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明亮澄澈,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荒芜。
人间依旧热闹,天光依旧温柔,四季依旧轮转。
春有繁花秋有月,夏有晚风冬有雪。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风景,所有的春秋朝夕,都与他无关。
他再也没有满心奔赴的人,再也没有岁岁期盼的念。
梦里的人间幸事,挚友如愿,爱人相伴,岁岁无忧,尽数作废。
梦醒之后,只剩他一人,岁岁缺憾,余生孤寂。
晚风穿廊,微凉拂面,再也吹不动他心底半分波澜。
所有深情,封存在梦。
所有温柔,止于虚妄。
人间万般圆满,再无他的岁岁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