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前请加好友》暗苔跳出

7、夏末（七）

　　黑夜剥夺一切色彩，侵入式地浸黑木质窗棂。
　　宋应观睁着眼睛侧身躺着，四方纸块的熨帖经年日久，似乎仍在灼灼烧热所触之处，可是烧得久了，温热也会变成滚烫，烫得心里的执念也要塌下去。
　　他忽然看不清自己，仿佛双眼也要被这黑夜吞噬。
　　从谢屿这个名字出现开始，心里忽然生出强烈地想要抓住它的念头。
　　那么模糊，那么坚定。
　　他像长久跋涉的旅人，急于饮一口水，至于那水是生是熟，是甘是臭，好像都不在纠结范围之内。
　　只是接近，无限接近。
　　直到，触手可及。
　　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觊觎珍宝的偷盗者，他终于光明正大、名正言顺。
　　可他居然感到畏惧了。
　　“你想要的是什么？”他在深夜里问自己。
　　问题甫一出口，他那从知道要见到谢屿开始，就如蝴蝶振翅般颤动不已的心，忽然静默了。
　　那一年操场上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铺天盖地袭来，无数魑魅魍魉似乎就要冲破脆弱的玻璃，把他碾压撕碎，连同这个晚夏，消逝在无声无息中。
　　宋应观蜷缩起身子，安静地发起抖来。
　　渴望如同漫山的洪水，倾泻而出，霸道地卷走所有挣扎和不安。
　　“我想拥有他。”
　　怎么样都好，只要能拥有，哪怕放弃我自己，哪怕让他不再是他。
　　“不，不可以。”
　　他不能不是他。
　　宋应观的□□起来，他强忍住呜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在脑子里描摹他。
　　一笔一笔，他的模样越来越生动丰满。
　　激烈终于归于平静。
　　宋应观翻了个身，仰躺着，疲惫地放空了自己。

　　第二天，谢屿少见的起了个大早，并且半礼貌半强制的把宋应观也叫醒了。
　　村里每五天有一次赶大集活动，今天刚好是。
　　这是谢屿从小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不为买什么，身处其中的热闹就足够让人快乐。
　　快乐要分享。
　　于是宋应观带着两双被凉水激了十几次也没消肿的眼睛跟着谢屿涌进了热闹里。
　　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彼此心里到了哪一步。
　　赶集实在没法是个体面的活动，不算宽阔的街上人挨车挤，电动车、三轮车驶过带起水泥路上的飞尘。
　　路两边一溜都是各种小摊，地上铺一张大编织袋，上面摆着自家种出的各色瓜果蔬菜。
　　原生态极了。
　　谢屿快速觑了一眼宋应观，说：“其实我也很久没逛过了，学习一忙起来总是赶不上……唔，你还习惯吗？”
　　宋应观点点头，忽然看到身旁是一个卖葡萄的小摊，每串葡萄都晶莹可爱，于是宋应观走过去，努力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然后略一思索开口问道：“你好，葡萄怎么卖？呃，甜吗，能尝尝吗？”
　　摆摊大爷十分热情，拎起一串就往宋应观手里塞，用方言邀请说：“能尝能尝，都是自家种的。”
　　宋应观尽力克制着生疏，装作老手一样揪下犄角旮旯里最小的一颗小葡萄，搓搓皮塞进嘴里。
　　他有点不好意思吃太大的，然后就被涩到了。
　　舌头一时间摩擦在上颚，于是拒绝的话更出不了口。
　　谢屿看出了他的尴尬，上前从他手里拿走葡萄还给大爷，老道地说：“行，我们再看看。”然后立刻把宋应观拉走了。
　　宋应观掌心微凉，不知道是葡萄汁还是他的汗。
　　谢屿忍俊不禁，笑起来：“你要尝尝个好点的呀，涩着了吧。”
　　宋应观也忍不住低头笑起来，为自己的笨拙。
　　“没事儿，”谢屿用力握了一下还拢在自己手心里的手，“我就是怕你不适应这个场面。”
　　宋应观轻轻摇摇头。
　　谢屿接着说：“不过我看你适应得很，既然如此，今天一定要让你感受一下赶集的快乐！”
　　就这样，两个人暴走至中午，拎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快不快乐不知道，宋应观当天中午怒吃三个大馒头，感动得谢屿姥姥真心实意夸了一下午，然后在晚饭的时候特意给宋应观单独备下了四个馒头，于是宋应观又硬塞了两个，第三个的时候被谢屿强行制止，并且把他拉出家门，带着他在外面遛弯。
　　“你傻啊。”
　　尽管宋应观已经尽力克制了，但是谢屿还是看出来他撑得难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我给你揉揉？”
　　得到默许后，谢屿的手轻缓地贴上宋应观的胃口处，然后开始有规律地打圈按摩起来。
　　四下无人，可有人做贼心虚。
　　很难说清是什么心情，谢屿脑子里一边忧心忡忡，一边闪过无数个看过听过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描述。
　　人啊，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博学多识”。
　　那些描述让谢屿很难不注意到宋应观衣服布料之下的体温，想象体温之上的触感，触感之后，之后……
　　实在不能再想下去了……
　　幸好天色已暗，遮掩罪过。
　　可是注意力一回来，谢屿就立刻感受到了来自身旁人的气息。
　　为了方便发力，两个人难免靠得近了点，彼此的呼吸被扯开又随气流交融，谢屿又立刻心猿意马，千言万语在脑子里汇成一个词——耳鬓厮磨。
　　这真是……要了命了。

　　忽然手心一空，谢屿愣愣抬头，发现宋应观已经退开一大步，他侧着大半身子，尽量轻缓地深呼吸：“我好多了，再走走吧。”
　　说完，也顾不上等谢屿，自己往前走去，留给谢屿一个顺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