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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晨钟 桃月忌火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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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澍十四年,冬月十七,京城。
大火席卷过金黄宫门赤红殿顶,熊熊的光映着人们的脸,远处看过来火光冲天,顺着暗沉沉的乌云闷闷地压着一片,一场暴雨将至,士卒披坚执锐,倒戈、相向比比皆是,乱作一团。大风助火势,红艳艳烧成一片。终于第一点雨仓皇落下,人们怔住一瞬,而后匆忙逃窜。
宫墙之外,姑娘捧着青年的脸颊,好像要把人生生摇醒,角落里瑟缩着的宫人衣饰华贵,壮着胆子求贵人们放他们一条生路,却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一队兵士蹿过去,吵吵嚷嚷,有人跌倒,有人爬起,骂骂咧咧,话语中藏着他们听不懂的家乡话。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雨里。
人们来了又去,从未相识,从未相遇。
多好啊,她说,不需要花时间用来难过、用来戒掉坏习惯。
“慕容……”
“慕容!”
谈宴脸上满是雨水,抖着手拿帕子去堵对方的伤口,她不相信如此单薄的躯体竟有这么多血可以流,慕容霜活像个漏眼的水盆,堵了这处那处又在流血,加上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咳血,情况变得更糟,眼前人脸色几乎是青白,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叛军铁蹄到处乱踏,出口早被堵住了,谈宴纵有一身轻功,也不敢带着一个伤重至此的人跃上高墙,怕不等逃出生天,就要晃掉他一身赤血。
“不、不、不、不要!慕容霜!”
他眼睛合上。
从此便尽了一生。
慕容霜这一生,总是有很多欲言又止的时刻。
可是,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那些就在嘴边的话语是什么。
谁也不在意,于是他缄口不言。
以至有人询问之时,他连说都没法说出口。
他不止一次失声。
却从没想过为什么。
谈宴捻着针。
银白的、细长的。泛着冷铁的寒光。
黑乎乎湿漉漉瞳孔最后倒映着的是她的脸。年轻的、被仇恨扭曲了的脸。
哦,她是,弑君的罪人。
此后隐姓埋名,苟活近百年。
“燕兰山长女,谈宴。”
“将来,我要将阿娘教我的苏绣,传下去。”
可是,我不是……已经很老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年轻的脸呢。
她看着面前一幅江山图,这是她十六岁时的作品,以及江山图背后,一面巨大的亦真亦幻的铜镜。
时间不对。
时……间?
钟声响。
于是时针秒针一齐归位,砰地一声。不似渺小钟表,更像日晷锵然。
她重生。
她缓缓低下头。
手指上有小小的破口,不算太厚的茧子。但总体看上去还算漂亮,是一双没经过什么磋磨的少年的手。没有巨大的创口,没有彻骨的痛楚,她捏着一枚银针。
专注,呲,刺进去,色彩纷呈,至美。
导气,砰,飞出去,扎入皮肉,救难。
凝神,啵,刺进去,血凝滞了,取缔。
谈宴想起慕容霜临终时颤动的惨白的唇。
要说什么?
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瑟缩着嘴唇想要开口,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顾忌着什么呢,连我也没有办法说。
或许重来一遭,什么都能够挽回。
让我听听你未说完的话吧。
慕容霜。
“慕容霜,你要说什么?”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
慕容霜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又没办法出声了,透着碧绿的一双眼闪过惊异,然后谈宴转身抱住他。
“好好歇着吧……”她透过他瘦削的肩骨看见桌案上山高的文书,明黄绢帛,“仔细累垮了。”
谈宴听见慕容霜轻而又轻、几乎要被忽略掉的叹气。
谈宴呼啦一下扯开窗帷。是母亲绣给她的,有她喜欢的云纹,用的是月白色。浅浅的清淡的颜色,流水一般清透。
从小到大母亲一直很忙,谈宴很少能够跟她单独在一起,也很少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母亲赠予的东西。于是她对于扯开窗帷的粗暴态度感到自责,轻轻抚摸着窗帷。
窗外一片茂密竹林,翠鸟于其间鸣叫,小小的脚落在竹枝上。
屋外有说话声。
“燕夫人。”
“……慕容。阿宴?起了吗?我去看看。”
阿娘的声音近了。
“阿宴?”
“……阿娘。”
“哎,起了啊。”
燕兰山推开门,谈宴近百年未见到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她眨了眨眼,差点堕下泪来,却生生忍着,偏了偏头,开口时声音有点儿哑:“阿娘。”她伸开手臂。娘身上的气味是温暖的,带着柔柔的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只是缓缓收拢,将她整个人收拢进怀里。然后怕她察觉到什么,不情愿地缓慢地松开手。放开时已将挂在眼眶的泪水生吞回去。
“怎么?”燕兰山眉眼弯弯,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十六岁的姑娘个子已经逼近母亲,出落得高挑秀气。
“好啦,一块用早膳吧。慕容刚回来,你们俩也好久没见了。”
燕兰山说着便拍拍谈宴肩膀,往厨房走过去。
慕容霜着黑金色劲装,朝谈宴走过来,这几年他长高了不少,面容也越发精致漂亮,一双眼里的绒绒绿意泛着笑意跳脱着扑向她。
谈宴一把抱住慕容霜的腰,手臂箍出一道深深的弧度,慕容霜被勒的有点上不来气,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轻声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谈宴回答,声音有点闷,把眼泪抹在慕容霜肩窝。
茶筅捣复抹,茶汤注入,不多时变成了一幅清峻竹林。
杯子被人好好地端起来,慕容霜双手接过。
“多谢。”
谈宴头也不抬问道:“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再走?”
慕容霜垂头道:“不走了。”
“啊?”谈宴惊讶,抬眼看着他,她左边眼睛睁得比右边更大,眉毛也飞斜起来。
“怎么?”她问。
慕容霜摇头:“诏书……说叫我回来,过几日授官,便算是京官了。”
谈宴笑道:“这倒是好事。边关风景如何?我曾读前朝诗云‘瀚海阑干百丈冰’,很冷吧?”
慕容霜道:“四时风景不同,春草新绿秋高云,夏风万里冬飞雪。信里写的虽好,终究不如眼见。天下太平了,我们去瞧瞧?”
“真想早些到那一天。如今战事还是频仍么?”
“却也不算。时不时来偷袭一趟,目的是军用粮草。大旱将至有义鸟到,有经验的就知道胡人也要来了。”
“令堂可好?”
“安好。”
“你这趟回来,是一个人吗?”
“阿霁与我同来。记得么?我父亲那支,远房堂妹。母亲是汉人,虽从小养在北郡,可是读着经史子集长大,将来要科考入朝的。”
前世慕容霜慕容霁兄妹同时入京,同月慕容霆北上,三人曾小聚,举杯而散,各赴前程。
“阿霆过段时间便会北上,与我父团聚。”
谈宴旁敲侧击:“是陛下叫你回来?”
慕容霜无奈道:“一纸诏书,也看不出旁的什么。见了陛下才好说话,现下不好妄猜。”
谈宴沉默须臾,想起前世大火里面目狰狞的叛军,眉目不清的作俑者。
是了,当今圣上年少无知,见厨子杀鱼都要作上半夜的噩梦,怎会做出杀人的勾当,其后必是有奸人指使,前世她定是叫什么冲昏了头脑,如今冷静下来反而想的明白了。
窗外翠鸟叽喳而鸣,谈宴忽然手掌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慕容霜面色不见动摇,温声回答:“你是问节日么?寒食。”
谈宴悚然一惊,背后寒毛根根竖起,仿佛阴森森的存在,譬如她想象中的命运,扼住了她的后颈。
桃月忌火斋,寒日故人来。
喀啦,喀啦。
牙齿咯咯作响,手指猛地收紧,本来不长的指甲狠狠抠进桌案木缝里,喀啦喀啦的响声叫她想起前世她着了魔一般访遍天下佛寺的过往。从前她没有世人所谓精神寄托一般的信仰。她相信人定胜天,她相信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命,或许还有别人的。可是一句诏命、一场大火、毁掉了她的信仰。
挂在神州大地上的小木牌。神树上摇晃着叮当碰撞的木块,写着燕兰山和慕容霜的名讳,为他们求一个来生。为他们求。燕瑾仁背着药箱跟着她跑,水土不服了几次,燕瑾仁的身体经过频繁无止息的折腾竟奇迹般皮实了起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可谈宴无暇顾及。阿娘走了之后她撑了许久,终于还是因为慕容霜的离世疯得彻底。乱世离人魂魄多不得安宁,谈宴曾经嘲笑过求神拜佛的妇孺,将菩萨捧起的士卒,她不知同自己比起来谁更可笑。于是她看向大雁塔,前往白马寺,渴望诸佛慈悲,能赐枉死者一个来生。不要叫他们在阿鼻地狱里受苦,不要丢掉前世的记忆,叫我能够陪在身边补偿他们。她对死者的愧疚太大,盖过了对生者的关怀,可是燕兰山也好,慕容霜也好,从不入梦。她给人绣窗帷绣嫁衣,她们欢天喜地给钱拿走转身离开,没有一个姑娘说师父,我想跟你学。拿了一辈子的针从救人到绣花到杀人,她会的只是创造和毁灭,从来学不会护住珍视的人。
漫天神佛安坐在高高神龛里,说不清谁是信徒谁是神主,祂们看向她,石铸的目光里蕴含着悲悯,祂们说。
汝非信众。汝何所求,何所有。
无所有,所求者,万万千千。
前朝的皇室供奉的长明灯还在佛寺,可是他们的江山早已成为他人嫁衣裳,早已四分五裂汉胡各治,他们供奉的香火还在燃烧。
什么,皇上叫他回来。会不会还是和原来一样,还是要从我身边把他抢走!
一纸诏书勾走了她的命,一刀刺向仇人撕掉了他的魂,从此无所有俱所求,此身此心无依无靠唯有对偿还的渴望。
木块上悬挂着的红绳,最后跟血与火相连,近乎凶狠地撕咬在一起,最后停留在慕容霜眼角蹭着的血痕,止步在他一线清明的眼。
“……谈宴,谈宴?”
谈宴回过神,眼中猩红纯黑连成一片,看着颇为骇人。慕容霜心脏猛地一跳,倏忽空顿,而后起身抓住她的手。将冰冷的手指拢在温度相差无几的手心不断搓热,直到它慢慢回温。他这几年虽一直跟谈宴有着书信往来,两人却是实打实的四年没见面,对彼此的容貌还保留着小时候的印象,慕容霜是汉人鲜卑混血,骨相清奇,眉眼浓重,眼瞳幽幽地泛着绿。
“谈宴……”
慕容霜低头看她。
姑娘肩背稍稍放松下来,手指的温度也将将恢复正常。口舌凝住一般一言不发,慕容霜撒开手,看着她越发清晰俊秀的侧脸。
她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多了些超乎年纪的稳重,和着心事重重的执念。
谈宴想要尽快回过神来,于是尽力抛出话题:“慕容……你手怎么这样凉。”
慕容霜张口结舌,正巧外头有人来报。
“官家要见慕容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