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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归人 深秋的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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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雾城,总被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雾气裹着。
凌晨两点,滨江路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像一双双疲惫又浑浊的眼睛。林砚撑着一把黑伞,鞋跟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脚步声被连绵的雨声吞掉大半,只剩孤零零的一点回响。
她刚从医院出来。
白大褂还搭在臂弯里,袖口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混着雨里的桂花香,成了雾城独有的、让人安心又心慌的气息。急诊室的喧嚣还留在耳边 —— 器械碰撞的脆响、病人压抑的呻吟、同事急促的叮嘱,像一卷没停的胶片,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三年了。
从医学院毕业来到雾城这家三甲医院,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生死时速,习惯了在无影灯下和时间赛跑,习惯了把情绪裹在白大褂里,藏得严严实实。
可今晚不一样。
她抢救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车祸,送进来时已经没了意识。年轻的生命像风中残烛,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只能对着门外痛哭的父母,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刻,林砚第一次觉得,身上的白大褂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伞沿往下淌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拢了拢外套,拐进一条窄巷 —— 这是回老洋房的近路,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头上爬满了枯了一半的爬山虎,暗绿色的藤蔓在雨里垂着,像无声的叹息。
巷尾的路灯坏了,黑沉沉的。
林砚刚走到中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雨声,不是风吹落叶,是刻意放轻的、男人的脚步。
她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伞柄。雾城的治安不算差,但凌晨的空巷,任谁都会警惕。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提。
身后的脚步也快了。
“林医生。”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雨里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水里,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耳朵。
林砚猛地停住脚,转过身。
雨幕里,男人站在三步开外,一身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的领口微微敞开,看不清脸,只有轮廓挺拔分明。他手里没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湿痕。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林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
她皱起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确定,自己最近没有认识过这样的男人,更没有谁会在凌晨的雨巷里,准确叫出她的姓氏和职业。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稳,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光线稍微亮了些,露出了他的脸。
剑眉,薄唇,下颌线利落冷硬,左眉骨下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明明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久别重逢的沉缓。
“我叫沈知衍。” 他看着她,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我来雾城,找一个人。”
林砚的心莫名一沉。
找一个人?
找她?
她刚要开口追问,沈知衍却先递过来一样东西 —— 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深蓝色,上面绣着一朵极小巧的腊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雨水打湿了手帕的一角,那朵腊梅却依旧清晰。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东西……
她怎么会不认识。
那是她外婆的遗物。
外婆去世前,把这方手帕交给她,说这是当年一个故人送的,让她若有机会,还给雾城一个姓沈的人。可外婆没说名字,没说样貌,只留下一句模糊的 “雾城沈家”。
她来雾城三年,查过无数次,雾城姓沈的人家不少,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
现在,这方她贴身收着、前不久不小心遗失在医院更衣室的手帕,竟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手里。
“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砚的声音终于破了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衍看着她震惊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手,将手帕攥在掌心,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林医生,这方手帕,是我外婆的旧物。”
雨还在下,雾城的夜,更浓了。
老洋房的轮廓在巷口隐隐浮现,青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林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叫沈知衍的男人,忽然意识到 ——
她平静了三年的雾城生活,从这个雨夜开始,要彻底乱了。
尘封了几十年的旧梦,终于要在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里,重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