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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城护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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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芮尔在硬板床上睁开眼。
天花板是熏黑的木梁,空气里一股旧草料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坐起来把短刀别回腰间,推门下楼。
楼下是间兼做饭堂的门厅,两张长桌,几条长凳。胖老板娘正往桌上摆黑面包和稀麦粥,看见她下来,顺手多盛了一碗。
安芮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从杂货铺买的那张王都简图展开,羊皮纸很糙,墨迹洇了两处,但该有的标注都有。
胖老板娘端了碗麦粥过来,瞥了一眼那张图,忽然伸手在纸面上画了个圈。
“骑士大人,您这地图只画了王都内围,没画外围吧?我在这儿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给您讲一遍。”
安芮尔抬起眼,心中的警惕生起,“你说。”
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整个大陆叫洛瑟恩,疆域可以分成两大块——外围和核心。外围是边疆,地广人稀,住的大多是流民、猎户、活不下去逃过去的人。王都也不怎么管那边。
核心就是王都及周围的直属领地,皇帝陛下直接统治的地盘只有最中心的那一圈——王宫和内城。剩下的地方全分封出去了。”
“分封?”
“对。就像切饼一样,皇帝把核心地区的领地切成好几块,分给王室宗亲——亲儿子、亲兄弟、堂兄弟——每人一块,在他们自己的封地上当小国王,不过小国王都受皇帝管理。
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核心地区的北城,受封的是沃伦王爵,他是当今陛下的堂弟。
南城是艾德王爵的封地,西城是另一位王室的。
这些王室宗亲在自己地盘上收税、养私兵、设关卡——只要不造反,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芮尔留了个心眼,这究竟是不管束,还是管不住呢。
安芮尔把黑面包掰碎了泡进麦粥里,慢慢嚼着。“内城呢?”
“内城不一样。内城是陛下直属的——王宫、禁卫军营、大贵族的府邸都在里头。
内城的规矩比王室领地还严,进门要通行牌。沃伦王爵的人在内城都不敢乱来——那是陛下的脸面。”
安芮尔用勺子搅着粥。这和她在上一个世界见过的封建制很像——天子坐镇中央,王室宗亲拱卫四方,层层分封,层层效忠。
越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规矩越密,越往外越松散。她现在所处的北城是核心地区的最外圈,沃伦王爵的地盘。
她要找的人在内城——坎贝尔的梵洛谛斯或者王宫。
而内城需要通行牌。
“坎贝尔家——您一路过来总该听过吧?”
安芮尔抬起眼。
又来了。
从北境驿站到关卡,每个人都在问她有没有听过坎贝尔,这个名字像一张铺在整个王都上空的蛛网。
“听过。不多。”
“那您可算问对人了。”老板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围裙上沾的面粉还没拍干净,“坎贝尔家是老牌公爵,远洋贸易、贵金属矿、酒庄庄园——全是正经产业,台面上挑不出毛病。
王都一半的贵族府邸用的是坎贝尔家的铁,陛下加冕典礼上铺的红毯都是她家商行从北境运来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那动作太熟练了——先往左扫一眼,再往右扫一眼,最后低头把声音压到刚好能穿过桌面的程度。
不像说闲话之前的谨慎,更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流程。
“但台面上的只是门面。她家真正的大头不在这儿。梵洛谛斯,内城最大的赌宫,是坎贝尔家的。地下金融、高利贷、典当行——全归她管。”
安芮尔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瞬。梵洛谛斯。贤者灌进她意识深处的那个名字。
“赌宫。”她重复了一遍。
“嘘——小声点。”老板娘往后缩了缩脖子,手指不自在地摸了摸围裙边,“这话我可不该说。您要进内城,可别跟人提是我讲的。坎贝尔家的情报网铺得比禁卫军还密,上个月有个商人在酒馆里说了句公爵的闲话,第二天就再没人见过他。”
安芮尔把黑面包掰碎泡进粥里,慢慢嚼着。老板娘说了两遍“这话不该说”,但每次都继续往下说,怕的人不会说得这么详细。
她是在引导。
不过,这么明显的引导,也会是有意为之吗。
“内城怎么进?”
“您想进内城?”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暗银色的护甲上停了一瞬,“通行牌不好办,不过您是骑士,应该不难。
北城香料市场后面有个铁匠铺,老板给坎贝尔家供过货,认识几个内城的管事。报我的名字,他能少收您点钱。”
“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胖玛莎。”
安芮尔点点头。一个开旅店的,认识给坎贝尔供货的铁匠,还知道铁匠认识内城管事。
这条信息链太顺了,顺到像是提前铺好的路。
她昨晚在城北找住处时经过了几家旅店——有一家招牌被风吹歪了,另一家门口蹲着个醉汉。旧马厩的招牌最完整,门最干净,她就进来了。
巧合。
但巧合也可能被利用。
如此明显的巧合,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让她猜到。
有人知道,她来了。
“老板娘,公主殿下是好人吗?”
老板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从刚才那种稳得过分的镇定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不是演出来的。
“殿下可是好人。上个月北城粮价涨了三成,公主的侍从在王宫门口搭了粥棚,连施了三天。
不是做样子——有人亲眼看见她自己舀粥。您要是在内城见到殿下,替北城的百姓问声好。”
安芮尔把最后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老板娘提到公主时眼神是真的软了。
如果她是坎贝尔的眼线,那她对公主的好感就是真的。
一个眼线不会对两个主子都真诚——这个老板娘不忠于任何人,她只是同时给多个势力提供消息。
“谢谢。”她站起来,推开旅店的门。
北城正午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石板路被晒得发白。
安芮尔往香料市场走。公主是好人——这句话她已经从好几张嘴里听到了。但她见过太多世界的“好人”最后证明只是伪装。
香料市场比北城中心更拥挤。
狭窄的巷子里全是摊贩,空气里弥散着辛辣刺鼻的粉末。铁匠铺在市场最里头,门口堆着半车废铁,炉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安芮尔推门进去。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赤膊,胸口全是烫疤,正往铁砧上敲一块烧红的马蹄铁。他抬头看了安芮尔一眼,目光在她护甲上停了片刻,把锤子搁下。
“修甲?”
“不是。想问内城通行牌的事。”
“谁让你来的?”
“胖玛莎。”
铁匠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烧红的马蹄铁夹起来放进水桶里,滋的一声白烟腾起。
“玛莎介绍的人我给面子。不过通行牌最近不好办——内城戒严,禁卫军查得比以前严。没有内城户主担保,得等至少三天。”
“担保人要什么条件?”
“内城户主——贵族、官员,或者有内城房产的商人。你有认识的吗?”
“没有。”
铁匠用铁钳拨了拨水桶里已经冷却的马蹄铁,没有看她。“那你只能等。
或者——你可以去沃伦王爵府试试。他府上最近在招护卫,凭你这身甲和身手,今晚就能拿到护卫牌。护卫牌本身就是内城通行牌,不需要担保人。”
安芮尔看着他。
不需要担保人的捷径他一开始不提,不是口误——他在试探她有多急。
“王爵府为什么招护卫?”
“说是府里丢了一批重要的东西,盗贼团伙干的。王爵急了,开的价很高。”铁匠把冷却的马蹄铁捞出来放在铁砧上,话头一转,“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这话不能白给你。你在王爵府领的第一笔薪金,抽两成给我。”
安芮尔没有立刻回答。
铁匠把围裙上的铁屑拍了拍,语气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你在北城打听内城通行牌,我担保你找不出第二个比这条路更快的。香料市场每天进出的骑士不止你一个,不是每个人都有门路直接拿到王爵府的护卫牌。两成薪金,换一扇门。合不合理你自己掂量。”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通行牌确实不好办,王爵府的护卫牌确实是即时签发,香料市场确实没有第二个人能直接给她这条捷径。
但实话和实话搭在一起,搭出来的不一定是真话——是开价。不是骗,是做生意。
安芮尔看了他片刻。铁匠不怕她赖账——一个在北城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不会凭一句“行”就信一个陌生人。
他不怕,是因为这条线上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她。胖玛莎知道她住哪间房,王爵府有她的登记名字。
她不付钱,自然会有人来收,用别的方式。
双方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谁也没有在字据上浪费时间。
“行。”她说。
铁匠点点头,没有多高兴,像是早知道她会答应。
“应征的时候别说是我介绍去的。王爵府的人不认识我。”他把一块写了地址的木牌从墙上摘下来递给她。
安芮尔接过木牌。
别说是玛莎介绍的——玛莎的名字在内城以外管用,在王爵府不管用。
她的眼线网铺在商贩、铁匠、旅店老板娘之间,铺在核心地区的外圈。一旦进了内城,靠近真正的权力中心,这个名字就失效了。
她转身出了铁匠铺。两成薪金换一扇进内城的门,价码合理。但合理不代表没算计——算计在哪一层,她还没摸透。
玛莎和铁匠老板如此刻意的行为倒是像在故意引起她的猜忌。
那目的又是什么。
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沃伦王爵府的灰石高墙出现在巷子尽头。墙头插着一排三角旗,蓝色底料上绣着交叉的双剑,那是王室的徽记。
大门敞着,门口站了两个穿皮甲的卫兵。安芮尔走过去,报了自由骑士的身份,说看到告示来应征护卫。
管家模样的瘦高男人走出来打量了她一眼,在她那副暗银甲上停了片刻,没多问,从腰间解下一块铁质令牌递过去。
“护卫牌,试用期三天。凭此牌可进入内城,但仅限于北城门至王爵府沿线。别的地方不要乱走。”
安芮尔接过令牌。铁质,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双剑纹样。
她今天早上还在北城的旅店里喝粥看地图,现在已经拿到了进内城的通行牌。
太顺了。胖玛莎给的路太顺,铁匠给的捷径太巧,王爵府的管家只看了她一眼就放了行——这份顺利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
这份顺利,是幕后者拙劣的演技,还是有意的泄露呢。
她相信后者。
安芮尔把令牌挂在腰间,迈过门槛。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响比预想中更深。
耳廓边的窸窣声又浮上来,细碎的,像飞虫擦过耳膜。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胖玛莎今天卖了三个消息。一个给铁匠,一个给王爵府,还有一个——“
“想不起来了。但想不起来才可怕。”
声音们沉默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重新融进街市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