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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沦为废人 他说:我不 ...

  •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风渐起,浪渐高——是突然的,像一张被人攥住的布,从某个点开始收紧,褶皱向四面八方蔓延。楚涵从打坐中睁开眼,看见远处的海平线在微微弯曲。不是视觉误差,是水在动。整片海的水都在往一个方向流,很慢,但很确定。
      他把手探进海水里。灵力顺着指尖往下走,触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鱼,不是礁石,是灵力本身的紊乱。海里的水灵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了,旋出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涡。
      凌不离趴在船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片微微弯曲的海平线。
      “海在转。”他说。
      楚涵嗯了一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凌不离偏过头看了一眼,混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不用。我在海上修炼不用灵石也很快。”
      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楚涵把灵石袋收回腰间,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息。
      很久以前——久到楚涵记不清具体漂了多少天——他们出发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凝真中期。一艘法器船,十万下品灵石,掏空了流云宗和凌霄宗的库房。他算过,够的。他没算到会在海上漂这么久。现在两个人都是凝真后期了,储物袋里的灵石还剩不到一万。没有岸,没有岛。只有天,只有水,只有这条晃晃悠悠的船。
      凌不离从船沿上撑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灵石的事,你不用省。”楚涵说。
      凌不离笑了。“我没省。是真的用不着。”
      楚涵没说话。他知道凌不离不在意修炼快慢。他甚至很多时候不爱修炼。
      又不知漂了多少日。一条鱼跳上了船。身体扁平,皮肤灰白色,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太规整了,弯弯绕绕,在鱼身上收束成一个螺旋。头部没有眼睛,嘴巴长在身体正中央,周围长着一圈细小的触须。
      楚涵伸手按住它。灵力探进去——空的。没有灵力波动。但那些纹路碰到他灵力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炭灰里最后一星火光。
      他记下了那些纹路的走向。
      暴风雨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刻海面还算平静,下一刻,云层突然泛起不自然的靛青色。楚涵指尖的灵石碎屑无风自燃——细碎的灰色粉末从储物袋口飘出来,在他指尖炸成一团微小的火星。这是灵力暴走的征兆。
      凌不离按住剧烈震颤的船帮,冰晶顺着他的指缝蔓延到木头上,稳住船身。
      “那边……三股灵涡在聚合。”
      楚涵把神识刺出去。神识穿过雨幕,触到了——
      三个倒悬的灵力漩涡正在吞噬海天界限。它们从云层里垂下来,灰黑色的,旋转着,每一根都有几十丈粗。三根水龙卷的旋转外沿几乎挨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三角。
      楚涵盯着那个三角。他把防护阵调到最大,蓝色的光罩从船底升起来。
      第一根水龙卷扫过来的时候,船被吸了进去。防护阵的光罩被水墙挤压,发出吱吱的响声。灵石在疯狂地烧——一块碎了,又一块碎了。
      透过水墙,他看见了。
      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青铜色的,圆形的,边缘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和那条怪鱼身上的一模一样——弯弯绕绕,收束成螺旋。一个巨大的、残破的阵盘虚影,被裹在三根水龙卷的正中央。
      第二根水龙卷撞上了第一根。船被卷进了交汇点,防护阵的光罩被压得几乎贴到船板上。裂纹的声音传来,光罩上出现了蛛网一样的细纹。
      楚涵感觉到身后爆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凌不离在催动本命寒气。冰晶从船底蔓延到防护阵的光罩上,沿着那些细纹爬过去,把裂开的缝隙填满。
      但凌不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本命寒气连着修士的根基,催动它就是在燃烧本源。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被雨水冲散了。
      第三根水龙卷到了。
      三根水柱合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水墙。那个青铜阵盘的虚影在水墙正中央亮得刺眼,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动。
      防护阵的光罩炸开了。冰晶也碎了。凌不离的本命寒气被强行打断,他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下去。海水灌进来。法器船的船体在剧烈颤抖,避水阵还在运转——最后几块灵石在拼命地维持——但避水阵只能挡水,挡不住整片海的压力。
      船体发出了木头断裂的声音。
      楚涵在水里摸到了凌不离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凌不离身上的温度低得不正常——本命寒气被强行打断的反噬,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能量。
      不是水龙卷的力量。这道能量是凝聚的,集中的,像一根针,从阵盘虚影的方向刺过来。它带着灵力波动——和那条怪鱼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和那个阵盘虚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它直奔他们而来。
      楚涵扑过去,把凌不离整个人压在身下。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按进自己颈窝,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收紧,用后背封住他全身。
      能量击中他的后背。
      他听见自己脊骨碎裂的脆响。不是比喻。那道凝聚的阵法能量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去,先击碎脊椎,再炸进经脉。水、木、土三条灵根构建的循环被彻底碾成齑粉。灵力不再是乱窜的蛇,而是爆开的火雷,在破碎的经脉里焚烧冲撞。
      血从喉头呛出,喷在凌不离颈侧。
      更可怕的是吞噬感。那道外来的灵力在撕碎他经脉后,突然变成贪婪的蛀虫,疯狂啃食他凝真后期的灵力根基。修为像漏底的沙袋般倾泻——凝真后期、中期、前期、通脉——境界崩塌的速度快得让他窒息。
      他死死箍住凌不离,用最后的神识内视丹田。三条灵根已经暗淡无光,表面爬满了冰晶般的诡异纹路——正是怪鱼和阵盘上那种符文。这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不断蚕食他残存的灵力。
      怀中的凌不离突然剧烈抽搐。
      本命寒气失控暴走,青紫色冰霜从他皮肤渗出,瞬间将两人冻在一起。被血染红的海水在两人周围凝成冰,冰层蔓延出与阵盘完全一致的巨大螺纹。
      凌不离的瞳孔开始涣散,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楚涵想开口,却呕出更多血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枯萎下去——那是修为溃散的征兆。最后几块灵石从开裂的储物袋漏出,被浪卷走。
      在彻底昏迷前,他看见冰层螺纹的中心,一道青铜门虚影正在缓缓开启。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某种更深、更沉的黑暗——像一只眼睛在另一头看着他。
      然后什么都没了。
      ——
      楚涵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冷,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从皮到骨都在发抖。他睁开眼,看见灰白色的天。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灰,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颜色全褪了,只剩底子。
      雪还在下。落在他脸上,不化,就堆着。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了一下胳膊。也能动。但丹田是空的。不是空,是碎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肚子里扎着,像被人摔碎的瓷碗,渣子还在,但拼不回去了。他再试。经脉也是空的。不是空,是断了。那些本来连着的路,现在一段一段的,不知道断在哪里。
      他确定了。丹田破碎。经脉近乎全断。
      龙卷风里那一下涌回脑子里。有股庞大的力量冲过来,他下意识转过身,把凌不离挡在身后。然后就这样了。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他偏过头,看见凌不离趴在离他两步远的雪地里,半个身子被雪埋了,头发散在雪上,黑白分明。他在动,胳膊撑着地想爬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回去。
      “凌不离。”楚涵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凌不离抬起头。脸上全是雪沫子,眉毛上挂着冰碴,嘴唇白得发青。他看见楚涵,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翻过来,连滚带爬地挪过来。
      “楚涵?”
      他的手摸上来,冰凉的,抖的,从楚涵的脸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胸口,不知道该放哪儿。摸到丹田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的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丹田……”他的声音在抖,“碎了?”
      楚涵没说话。
      凌不离的手还按在他丹田上,指尖冰凉,但掌心还有一点温度。那点温度隔着衣服渗进来,贴在那些碎片上,什么都暖不了,但就那么贴着。
      楚涵看着他。他跪在雪地里,头发散着,衣裳全是雪,膝盖陷进雪里,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楚涵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这样。
      “凌不离。”楚涵说。
      凌不离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封穴。”楚涵说。
      凌不离愣了一下。
      “锁灵。先封穴。”楚涵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封,灵力散了,丹田就彻底没了。”
      凌不离点头。点头的时候下巴在抖。
      “怎么封?”他问。
      楚涵闭上眼,把断掉的经脉里最后那点快要散掉的灵力挤出来。那点灵力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很淡,像要灭的烛火。
      “灵泉穴。腰后。一寸。”
      凌不离的手探过来,在他腰后摸。冰凉的,抖的,摸不准。他的手指在楚涵背上划来划去,越急越摸不着。
      “往下。”楚涵说。“再往左。”
      凌不离的手跟着他的声音走。
      “这里。”楚涵把最后那点灵力聚在灵泉穴上,亮了一下。
      凌不离的手指触到那一点微弱的灵光,像摸到一根救命的线。他按下来,灵力从他指尖渡进去,封住了那个穴位。楚涵闷哼了一声。
      “下一个。”他说。
      “丹田关。脐下三寸。”
      凌不离的手移过来。这次快了些。
      “十二正经末端。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
      凌不离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封。手还在抖,但每一下都按得很实。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凌不离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那些雪不再化了,一片一片积起来。凌不离的灵力早就乱了,但他封穴的手法越来越稳。他封完一个,就等楚涵说下一个。楚涵闭着眼,一个一个报。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手三里。曲池下两寸。”
      “大椎。第七颈椎下。”
      “命门。第二腰椎下。”
      最后一个穴封完的时候,楚涵靠在凌不离肩上,闭上了眼。凌不离没动。他坐在雪地里,抱着他,一动不动。风刮过来,雪吹成一片白茫茫,落在两个人身上,盖了薄薄一层。凌不离没拍,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雪雕。
      过了很久,楚涵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凌不离低头看他一眼,把他往怀里收了收。雪还在下。天还是灰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分不清时辰。
      ——
      凌不离抱着楚涵,御剑飞了三天。
      剑是冰魄凝的,霜白色,飞起来的时候在灰白的天空里几乎看不清。他一只手托着楚涵的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腿弯,把人整个箍在怀里。灵力撑着一层薄薄的护罩,把风雪挡在外面。楚涵靠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锁骨,人昏着,呼吸很浅。凌不离每过一会儿就低头看他一眼。不是怕他死了,是怕他醒了疼。
      第三天,楚涵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凌不离的下巴。棱角分明,上面有一道新结的痂。风从护罩外面刮过去,雪落在护罩上,化成水,滑走。他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丹田是空的。不是空,是碎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肚子里扎着。经脉也是断的。
      “醒了?”凌不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楚涵没回答。他偏过头,往下看。下面全是白的。山是白的,谷是白的。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山。山很高,山顶埋在云里。山体是黑的,不是石头那种黑,是那种连雪都盖不住的黑。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慢一点。”楚涵说。
      凌不离把速度降下来。离山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剑身开始抖。很轻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感觉到了?”楚涵问。
      凌不离点头。剑在往下坠。不是他收了灵力,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它。
      “再近一点。”
      凌不离往前又靠了一段。剑身抖得更厉害了,霜白色的灵光开始闪,明灭不定。剑尖往下沉,他加了灵力,剑往上抬了一点,又被压下去。
      “禁飞。”楚涵说,“这片空域有禁制。附近应该有势力。”
      凌不离看着他。禁飞不是天然的。能布下这么大范围禁飞的,不是散修能做到的。不管是什么,有人。
      “退出去。”楚涵说,“从地面走。”
      凌不离把剑往后拉,在禁制边缘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落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楚涵被他抱在怀里,没震着。剑散了,化成霜雾,被他收回去。
      凌不离站在雪地里,往山的方向看。山体黑沉沉的,横在前面,看不见尽头。翻过去,对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人。
      他低头看了楚涵一眼。楚涵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他没说话,把楚涵往怀里收了收,迈步往山里走。
      雪到小腿,有些地方到膝盖。凌不离走得不快,但很稳。灵力在脚底凝了一层薄冰,把雪压实。楚涵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背,一只手托着腿弯。他没睡着,睁着眼,看着灰白的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凌不离停下来。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把楚涵放下来靠着,从怀里摸出药瓶。青元锁基丹,玄元封伤丹。灰瓶白瓶。他倒出两粒,一灰一白,托在手心里。把楚涵的头托起来,喂进去。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化开,喂水。楚涵咽下去。
      凌不离把药瓶揣回怀里,没说话。他记着。一天两次,一次各一粒。他比楚涵自己记得还清楚。他把楚涵重新抱起来,继续走。
      楚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稳的,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累的,是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
      “别怕。死不了。”
      凌不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楚涵往怀里收了收。手臂收紧的那一下很用力,像是怕他掉下去,又立刻松了一点,怕弄疼他。那个松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楚涵感觉到了。
      凌不离低头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不会让你有事。”
      楚涵没说话。他看着凌不离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比这片雪原上任何东西都亮。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闭上眼。凌不离把他往怀里又收了一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心跳也稳了。楚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不重,但很坚定。他知道那扇门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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