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笼与阳光 嘎吱一 ...
-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他将一把锈迹斑斑，伞骨都断裂几处的透明的伞收起。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蹭了蹭他的腿。
墨韧蹲下身，用手将它抱起，掌心传来一股暖意。
“小火团，你都臭了，要不我帮你洗洗？”
小火团摆了摆身子：“喵。”
他又想起上一次给它洗澡闯的祸，心里像是大雪封冻的荒原忽然照进一束阳光，泛起暖意。他嘴角微微上扬：“过几天她就回来了，让她帮你洗吧，她更温柔。”
他拿起打扫工具，又走向那个房间。
天天都是这样。
打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枯萎植物的气息，静静地弥漫在空气中。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书桌上摆放着各式书籍，还有枯萎的樱花，和一串项链。
打扫完后，他拿出一袋猫粮。哗啦一声，猫粮全部倾入碗中，仿佛倒出的是一地过往。
“小火团，来吃饭。”
“喵。”
他刚想走进厨房，余光瞥见大厅的墙壁。那里挂着许多奖状：
二等功
……
他走在日历前，拿起笔。自她离开的日子，又被划掉一天。
夜晚降临，大雪依旧肆虐，窗外不时传来动物冻僵的窸窣声。
墨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小火团也蜷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
有一场雪，已经下了999天。
他还在没有太阳下山的春天里等待。
《凤求凰》已近尾声。
荧幕上的卓文君，最后一滴眼泪落在纸上，她攥紧毛笔，轻轻写下：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十个字，就像春天里的暴风雪。
那十个字像通红的钉子，摁进他大脑深处，将他那面坚硬的、努力维持的墙面，砸出一个微小的洞。寒风瞬间席卷他的大脑，一种原始的、生理的窒息感传来。
他拼命的用拳头往胸口砸，疯狂咳嗽，嘴里一股血腥味。
世界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
他听见窗外，呼呼的大雪的声音——
不对。
是九百九十九天前，樱花落下的声音。
电视坏了。一直卡在同一个画面：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氧气被急速抽空，意识开始模糊。他感知到一种溺水般的、冰冷的失重感。他嘴里循环：“她还没回来……我要等她……不能死……”
手指将掌心掐出血来。
视网膜上，闪现出一道白光。不是电视的闪光，是惨白的、撕裂天空的闪电。
紧随其后的，是过往记忆开始运转，发出的、沉闷的巨响：
轰隆——
——
轰隆——！
九年前。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夏日的天空如同狂躁的野兽嘶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地面，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墨韧下车，才发现自己没带伞。雨下的很大，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他甩了甩发间的雨水，刚迈出步子想找路人询问网吧的位置，一道穿着雨衣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递出一把透明的雨伞，墨韧抬眼，目光撞进一双眼睛内，清辙，明亮，睫毛处还有沾着小水滴，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穿着开胶的鞋子，鞋子因为被重量挤压正不断漏水，还穿着有点破旧的衣服。两者目光交汇的瞬间，呼吸一滞，一阵风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吹起她的长发，使她身上的樱花味弥漫在空中，她柔声：这位帅哥，雨这么大，没伞容易感冒，这把伞给你，不用还。说话间还带着喘息声，墨韧嘴巴动了动，拒绝的话卡在喉咙中间，他习惯性拒绝他人帮助，可是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又什么都说不出，望着她小手上的雨伞，他伸手接住的瞬间，原本冰冷的指尖被一股暖意包裹，他不习惯感觉有些烫手。她弯眼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随后像是有急事一样，匆匆离开。他：谢谢。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愣了一瞬，雨滴落在他肩膀上，溅出水花，空气中还残留着樱花味。
他攥着手中透明的伞的指尖收紧，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心底那冰封的角落，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
多年后，这把伞伞骨开裂，证明原来救赎的阳光，也会下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墨韧收回目光，撑开伞，继续沿街找寻。不多时，一块写着“王哥电竞”的黑底招牌，赫然映入眼帘。
他进入网吧后，对一位正低头伏案写着什么的青年说。
“你是网管？”
青年：“嗯。”
“开一台机子，通宵。”
墨韧拿出手机正要付款，网管猛地抬头，面色严肃：“未成年人禁止进网吧。”
话音刚落，手机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微信收款666元。
前一秒还冷硬如冰的脸，瞬间堆起谄媚的笑，青年立刻弯腰伸手引路：“哥，里边请！我带您过去！”
墨韧冷冷瞥他一眼：“不用。送五杯咖啡过来，不加糖。”
往里走去，网吧里的喧嚣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隐约能听见有人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开学。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槟榔味与淡淡的酒气，零星几人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显然对这般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墨韧找到空位坐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键盘，另一只手摸索着电脑配置，随即轻摇了摇头。
打开电脑后，墨韧敲了敲冰冷的键盘，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玩了无数遍游戏的页面，他看着那页面，敲键盘的手指僵在半空，呆呆的看着那页面，直到服务员：“老板，你要的咖啡到了”，才打破这面寂静的屏障。咖啡杯内的味道传开，其中一股栀子花香味飘入他鼻内，是她常喝的咖啡中也有一样的栀子花香。他叫服务员将咖啡放桌子上，自己缓缓靠在椅子，闭上眼睛，双手迅速遮住自己的面部。他就静静的这样，过了一会，才松手。墨韧拿起咖啡灌进嘴里，温热的液体从嘴唇流入咽喉，喝完最后一口，他将杯子放下，僵硬的面部笑了笑：她说那里会很快乐。
第二天傍晚，天空被染上一层薄红，墨韧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脆响。林子的中间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餐馆，看起来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刚想伸手将门打开。
嘎吱一声，门被里面的人推开。一个人走出，两人目光碰撞的瞬间，周围的声音被抽空。
对方瞳孔微微放大，手中的抹布像是没拿稳，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灰尘。
对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抹布。起身的时候，墨韧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对方拍了拍抹布上的灰，温柔的弯起眉眼，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此刻，夕阳正映照在对方的微笑上，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原来是你”的澄澈了然。
墨韧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望着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食指和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一阵风吹起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声。下一刻，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在空中旋转一圈后，轻轻落在墨韧的肩膀上。
风带着一股清苦的银杏叶的气味，从他手掌上掠过，穿过没关的门。然后，馆内传出叮铃的铃铛碰撞的声音。
夕阳洒在两人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笼与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