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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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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无声沉默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照常来上课,照常趴在桌上,照常不说话。但沈安康能感觉到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空白的,像一间没住人的屋子;现在的沉默是满的,像一间锁了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面明明有人,但他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还是会拿走苹果糕,但不再当着她的面。沈安康早上放在桌上,中午回来发现盒子空了,洗干净的盒子倒扣在她桌角。可便利贴不再出现了,笔记本上的对话也停了。她把题目写在纸上推过去,那些纸就像掉进了黑洞,再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不理她。
他只是在用他能做到的最不失礼的方式,告诉沈安康:退回去,别靠太近。
第一天,沈安康觉得可以理解。母亲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第二天,她开始不安。不是因为他不理她,而是因为他掐虎口的次数变多了。沈安康注意到那个小动作在上课的时候会出现,下课的时候也会出现,甚至他趴着的时候,左手都在课桌底下悄悄掐着那块旧伤疤。
他在疼。
不是手疼。
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蔓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疼,所以把它转移到身体上,用指甲掐虎口,用疼痛来覆盖疼痛。
沈安康看着他的左手,拇指的指甲深深嵌进虎口的皮肤里,那块旧伤疤周围又添了一圈新鲜的痕迹。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起周也那句话——“他不是冷漠,他是不会。”
他不会处理别人对他的好,因为他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母亲走了,父亲酗酒,老师在成绩出来之前把他当混混,同学在传闻里把他当怪物。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伤害他的人,一种是不在乎他的人。
沈安康的出现,是第三种。
她在乎他,但她的母亲伤害了他。这两种东西绑在一起,像一剂掺了毒的糖,他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第二天放学后,沈安康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少糖的奶茶,插上吸管,一口都没喝。她用手机翻着蒋无声的微信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一条都没有。这个人注册了微信但从不发任何内容,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安康盯着那个灰色剪影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微信,打开了和周也的对话框。
她打下几个字:“他妈妈是怎么走的?”
信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周也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第一口奶茶,太甜了,甜得发腻,和苹果糕的甜完全不一样。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周也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他妈妈是生病走的,无声初一那年,癌症。他爸本来就不着家,他妈走后就更不着家了,喝酒喝到胃出血,根本不管他。无声从那时候开始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上学,他爸偶尔打点钱回来,不够就自己打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妈在的时候他还挺爱说话的。”
沈安康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她又问:“他妈妈……是什么病?”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
沈安康闭上眼睛。她想象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放学后去医院,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黄,最后在某一个普通的下午,病房空了。然后他回家,发现家里也空了——父亲不在,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桌上有一张纸条写着“爸爸出去一趟,你自己弄点吃的”。
那个冬天,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
他一个人长大了。
沈安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甜,反而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她想起蒋无声说“我妈走的那天,也是冬天”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不是因为他释怀了,而是因为他把那个伤口压得太深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不疼了。
但疼的。
他只是不会喊疼。
第三天,沈安康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没有写作业,也没有看书。她坐在座位上,用余光观察蒋无声。他在第三节课下课后离开了教室,一直没回来。
沈安康等了一会儿,等到下课铃响,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上了楼梯。
江城一中的教学楼一共五层,五楼以上是一个不开放的天台。门平时是锁着的,但周也告诉过她,锁是坏的——用力一推就能开。蒋无声经常去那里。
沈安康走到五楼,看到了那扇铁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暖黄色的,照在楼梯的水泥地上,像一条窄窄的路。
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天台比她想象的大。空旷的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角堆着几把旧桌椅,晾衣绳上挂着不知道哪个班级遗落的拖把。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的马尾左右摇摆。
蒋无声坐在天台的围栏边。
他背靠着围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拿东西,目光落在远处。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整座城市的轮廓——楼房、街道、远处的山,还有更远处的云。
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转头。
沈安康站在门边,犹豫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他不希望被打扰,如果她的出现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她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大概一臂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不是那种很大声的、很用力的坐,是轻轻的、缓缓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刚好落在他旁边。
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了她的碎发和他的衣领。天台下面,城市的声音很远很远地传上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没有看谁,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安康觉得也许这一整个下午都会这样过去——他们坐在这里,看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看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灰色,然后各自站起来,下楼,回家,明天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不是她来找他的目的。
沈安康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她的肺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
“蒋无声。”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之前她从来没有叫过他——不是不知道名字,而是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但今天她想叫,她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声音。
蒋无声没有动,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沈安康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像一个被分割成两半的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里。
“我妈说的那些话,”沈安康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我的意思。”
蒋无声依然没有动。
沈安康又说:“我不会因为她说那些话就不理你。也不会因为她觉得你不好,就觉得你不好。你是怎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自己会判断。”
蒋无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安康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掐虎口,是伸开了,像握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蒋无声开口了。
“你不该来这。”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天台上,每个字都被风送得很远很远。沈安康听到了一种她从未在蒋无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一种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说“别跟上来,前面的路不好走”。
沈安康没有走。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碎发遮住的眼睛。
“你也不该一个人。”她说。
蒋无声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掐住了虎口。
沈安康看到了那个动作。她伸出手,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按住了他掐虎口的那只手。
蒋无声浑身僵住了。
他的皮肤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沈安康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阳光落在冬天的雪上。
蒋无声没有抽手。
他也没有反握。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像一只被突然触碰到刺猬,所有的刺都炸开了,但发现来的人没有恶意,于是刺慢慢收了回去,露出柔软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腹部。
沈安康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这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该有的心跳频率。
“蒋无声,”她说,“你可以不说话的。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要知道,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同情你,不是因为可怜你。”
她顿了一下。
蒋无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是沈安康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长时间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得像墨一样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被装进一个很深的容器里。
沈安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坐在你旁边。”
蒋无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把头转回去,面朝远处,面朝着整座城市的轮廓和更远处的天边。
他收回了手。
沈安康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
她以为他拒绝了。
但下一秒,蒋无声把那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不是掐,是摊开,掌心朝上。
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邀请。
沈安康看着那只摊开的、带着伤疤的、微微颤抖的手,把手放了上去。
这一次,他握住了。
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什么东西。
但他握住了。
接下来的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了。
之前的沉默是冰冷的,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墙的感觉。现在的沉默是温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两个人之间流过,把什么东西带走了,又把什么东西留下来。
沈安康没有问任何问题。她不问他妈妈的事,不问他的家庭,不问那些周也已经告诉过她的过去。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远处的天边,等着。
等他想说的时候。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沉,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蒋无声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安康差点没反应过来那是他说的——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带来的回声。
“我妈走的那天,”他说,“也是冬天。”
沈安康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
蒋无声的声音很平,像个旁观者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沈安康听到他每说一句话,拇指就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独自走过一段很长的路,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做一个记号,告诉自己:还在走,还没停。
“我从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到我,笑了一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装了很多东西,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样东西溢出来,“然后她就走了。”
沈安康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如果她哭了,他就会停下来,就不会再说下去了。而她需要他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她想听,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听的人。
“我爸在那之后就不回家住了。”蒋无声的声音还是很平,“他说他受不了那个房子,到处都是她的味道。但我没有地方去,那是我的房子,也是她的房子,她走了,我就住着。”
沈安康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他不回家,但会打钱。不多,够吃饭。不够的时候去三叔的修理厂帮忙,三叔管饭。”蒋无声说到这里,微微转过头,看了沈安康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后来就不难了。”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了爬起来给自己倒水,一个人把所有的日子过成一个样子。习惯了没有人在意你几点回家,没有人问你今天开不开心,没有人记得你的生日,没有人在冬天问你冷不冷。
习惯了。
沈安康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落在地上。风太大了,她以为他看不到。但蒋无声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到她哭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的改变。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握着她的手,紧了。
从很轻到很紧。
从怕捏碎到舍不得放开。
“你别哭。”他说。
两个字,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沈安康听出了那两个字里包裹着的东西——是慌张,是心疼,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有人为我哭”这件事的茫然。
沈安康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没哭。”
蒋无声看着她。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眼泪还没干,却倔强地说“我没哭”。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小的弧度,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一点点。
“嗯,”他说,“你没哭。”
沈安康听到他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她以为这个笑会很丑,因为眼泪还挂在脸上,鼻音还很重,整个人看起来一定狼狈极了。
但蒋无声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他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他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说的是——
“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吗?”
沈安康愣住了。
这是她要对他说的话,她准备了很久的话。但他说出来了——用他那简短到几乎听不出语气的语言,用他那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坚硬外壳底下的表达方式,说了出来。
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吗。
翻译过来就是:我可以需要你吗?我可以依靠你吗?我可以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一个人扛的人吗?
沈安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得像墨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很亮的光点。那不是夕阳的反射,那是某种她从未在这个男孩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冷的时候,我来找你。”
蒋无声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弧度。
他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不笑。
他只是在那里,在那个天台上,在夕阳和风里,在沈安康的旁边,允许自己做了一秒钟的、不需要防备的自己。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
天台上风更大了,吹得沈安康的校服猎猎作响。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说要走。蒋无声感觉到了她手的温度变化——她的手本来很暖,现在凉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沈安康以为他要走了。他也确实走了——但不是往门的方向,而是往天台的另一边,那个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桌椅的地方。他走过去,从一把破椅子上扯下来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
那是他的校服。
他走回来,把外套递给沈安康。
沈安康看着那件校服,犹豫了一下:“你不冷吗?”
蒋无声看了她一眼,用一种“你能不能别废话”的眼神。
沈安康接过来,套在身上。校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她的臀部。衣服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洗衣液的香,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燥的、干净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看起来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蒋无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本子,往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到沈安康还坐在地上,正在费力地把过长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一双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回去,到她面前,蹲下来。
沈安康抬起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蒋无声伸出手,捏住她左边袖子的多余部分,往上一折,折了两道,刚好卡在她手腕的位置。然后又捏住右边袖子,同样的动作,同样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甚至他的手指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但沈安康闻到了他身上那种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很近。
很近。
近到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蒋无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向天台的铁门。
沈安康跟着站起来,小跑了两步追上他。他的步子很大,她要走两步才能走他一步,但她没有让他慢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安康突然开口了。
“蒋无声。”
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沈安康说,“苹果糕你还想吃吗?”
蒋无声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秒钟后,他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随便。”
沈安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说“随便”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这一次她看到了。
因为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到能把一个人的所有伪装都照穿。
包括他红透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