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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妄渡 遵命,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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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有仙山,名曰栖霞,不闻四季,不见日月,有仙子飘然其间,一念忘尘。
这是妄渡在无数次出海探寻将离踪迹失败后偶然听得的讯息。
栖霞从这时起就成了他的宿命。
妄渡从少年、中年、老年,一岁一枯荣,他终于从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什么都变了,那些曾经劝他的村民早已死去,而村子也在流年的灾害中分崩离析,那些苟活下来的人走的走、逃的逃,一时之间,竟只剩下妄渡。
垂垂老矣的妄渡看着海面,他知道,他快死了,但他依旧要在死之前出最后一次海。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是妄渡近八十年的出海生涯观测天气所决定的出海日期,他坐在船上看着从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阳光笼罩他斑驳的面容,却让他出其不意地想到年少时第一次见到将离的那天。
他老了,很多事情已经淡忘了,他甚至已经记不起父母的面容,将离的身影却像刻入他的骨髓一般,因为那一天,他用近六十年去怀念。
船在海面上行了一天,天快黑了,夜里不适合行船,可这些年里妄渡已行了无数次,他躺在船板上望着明亮的天空,感受着海的波涛晃着小船飘飘荡荡,他由衷地笑了起来。
这一程,他没想过再回去,死在大海里,对他而言,也算回家了。
船接一连行了七天,妄渡已经在大海上分不清方向了,他带来的食物倒是足够他吃半个月,可是他的人已经不行了。
他常年出海留下的病根让他全身每一处都隐隐作痛,到后面连他掌舵都费力了,却依旧连将离的影子都没见到。
疼痛让他站不起身子,他无力坐在船板上不住地咳嗽着,死亡的阴影覆盖了他的咽喉,但他向上苍乞求的,是能够再见一面将离。
上苍当然不会听见人的乞求。
但将离还是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路过,是只为了妄渡而来。
栖霞洲外有将离的灵力结界,六十年来,妄渡一次又一次从结界外乘船而过,却从来没有发现,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凡人是察觉不到灵力的。
数百年来,将离见过无数人从海上路过,也见过无数人在海上死去。
妄渡所在的村子最开始是一片荒地,一群逃难的人来了才开始有了人烟,将离看着那群人出海归家,看着那群人结婚生子,逐渐形成了一个渔村,曾经倒也算得上繁荣,直到妄渡父母那一代,时代变革、权利更迭,繁重的赋税和灾害接连降临到这个村子里。
将离并不惋惜,也不插手,她始终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但在村子重新归于荒芜之时,妄渡就这么一个人始终守在这里。
将离看着他一个人从少年到老年,每一年每一天,他都在祈祷能登上栖霞洲的那一天。
将离早已忘却当初和妄渡匆匆一眼的初见,她不懂到底哪里来的信念支撑着他,直到此刻他生命即将终结之前,他仍在说希望能见她一面。
所以将离来了。
当然无关于同情或是其他什么东西,那些将离早已厌倦了,她只是在那片无尽黑夜里,已很久没有见过有人穷极一生只为单纯见她一面。
见到将离的出现,妄渡整个人都愣住了。
将离一如几十年前一般未曾老去,洁白的裙摆不染纤尘,连风都格外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她的视线垂落在妄渡的身上,恍若有了千斤的重量。
妄渡跪地磕头,他年老的腰身已经不起如此折腾,可他还是坚持行礼,疼痛将他的四肢百骸间拆解开了,可他觉得那是献给眼前神明的祭品。
“你所求为何?”将离看着眼前跪地的妄渡问道。
然后那个在将离眼里无比弱小的凡人说道:“神女殿下,我见您只是为了告诉您,我这一生有好好供奉您,您能记得我吗?”
这话让将离忍不住侧目,仙之一途漫长悠远,而一个凡人竟妄想让一个仙人记住他,这太过于可笑了。
可妄渡很认真,他有些模糊的视线直直盯着将离,那眼睛里模糊的雾将妄渡的情绪搅散了,让将离有些看不懂他,她也不愿意去懂。
妄渡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将离的回答,他知道是自己妄想了,可是他都要死了,为自己争取一下也不过分吧,他想。
剧烈的咳嗽从妄渡的肺里涌出来,像是要掏空他的身躯一般,他咳得满脸通红,但他的视线近乎贪婪地不愿离开将离片刻。
他知道,他就要死了。
将离也清楚,眼前这个人要死了。
但是谁也没有开口,将离没有神女救人的慈悲,而妄渡也没有挽救死亡的恳求,他们就这样静默地在船上,一人站着,一人坐着,等风停。
风没有停下,但阳光升起了。
光为将离渡了一层金边,将她的冷漠都稀释开来,妄渡的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死亡的阴影在他的瞳孔里绕过了将离的影子,他笑了。
“神女殿下,您要一生顺遂啊!”
在临死之前,妄渡不舍地说起了俗套的临别赠言,除却妄渡的一颗真心,这句祝福对仙人而讲毫无意义。
“我不会记得你的。”将离开口说道。
“我当然知道,”妄渡的身子虚软没有力气,让他说话都有些艰难了,他说了半句又咳嗽了许久,才继续说道:“神女殿下,此刻您能记住我就够了。”
说完,妄渡扬起了个大大的笑,恍若曾经那个赤诚的少年。
将离盯着妄渡看了很久,久到妄渡想再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可开口时胸腔像被堵住了一样,而他的视线黑了下来。
“就这样吧。”妄渡想。
接着他坦然的闭上了眼睛。
当他感觉身体轻盈充满力量的时候,他是不可置信的,但却又有那么多不易察觉的柔软。
柔软于这样外表冷漠的神女,依旧救了他。
妄渡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将离笔直的身影,风将她的发吹乱了,阳光刻画着她的眉眼,显得如此美好。
“走吧,跟我回栖霞洲。”将离决定收下了他。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哪一刻让将离改变了主意,但至少此刻,妄渡得偿所愿了。
妄渡被将离带着飞过四周的灵力结界,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栖霞洲。
栖霞洲是一片不大的小岛,岛上只有几十人,皆是将离的追随者。
妄渡这才知道将离在这岛上叫忘尘仙子,而他成了忘尘仙子亲自带回来的弟子。
将离说:“你一介凡人妄想渡海,挺有意思的,你就叫妄渡吧。”
“岂止妄想渡过的是海?”妄渡想。
至此,他成了妄渡,也正式开始了他的修仙之路。
原本妄渡的生机已尽,是没法修仙的,可在将离的强大灵力和妖灵丹的辅助下,他倒也真的迈上了修仙之路。
几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几百年里,妄渡如愿陪在他的神女身边,自然的,他知晓了妖灵丹的一切始末。
比起仙人作恶的恐惧和仇视,妄渡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于他的神女被那段过往永远困在了蓬莱城里。
妄渡救不了她,这才是他最无力的地方。
他可以成为将离手里最锋利的刀剑,可他无法为她挡下一切外来的风雨。
妄渡知道,不能再这样了。
神女高悬于九天,不该挣扎在泥潭里。
所以他决定毁了妖灵丹。
最后当然失败了,他被一群人押到了将离面前,所有人退下,只剩将离高坐于殿堂之上,而下方的妄渡一如往常地跪地行礼。
“你要背叛我吗?”将离看着妄渡平静地问道。
“我的一生只效忠于您。”妄渡抬头,灼灼目光看向将离,那里面的情绪翻滚如波涛,让人有种溺水的错觉。
“那你去死吧。”将离下了最后的处决,她不愿听那么多难言之隐,背叛她的人都该死。
“遵命,我的神女殿下。”妄渡一如既往顺从他的神女,即使知道这是他的死期。
于是妄渡也成了炼制妖灵丹的材料,而他的躯壳被将离制作成了傀儡放在了蓬莱城的城主府里。
后面就有了南霜筠所遇到的一切。
这些全是南霜筠从妄渡的视线里看到的一切,那里面的将离一点也不快乐,她进不能退不得,几百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是让那道名叫蓬莱城神女的伤疤越来越深,她不得解脱地困住了自己。
南霜筠还发现妄渡的记忆里明显缺了很多,关于将离在蓬莱城神女庙的和情况妖灵丹的隐情始末全部模糊掉了,很大可能是将离洗去了妄渡这一部分的记忆。
这让南霜筠不禁皱了皱眉。
最后她还是没为难自己再想下去,而是偏头认真看起了月亮。
月亮是亘古不变的,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
可有些事,总得有个结局。
南霜筠几人休整好就准备回鬼蜮了。
这一路上南霜筠带着几人赶路基本上没有停过,因为诛仙者的势力毕竟才建立不久,她离开鬼蜮也有段时间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其余人自然知晓南霜筠的担心,于是也不怎么多话了,就想着赶快赶回鬼蜮。
在几人这么加紧赶路下,不出几天,南霜筠就看到了地狱海的影子,她居然莫名的有了一丝安心。
这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在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已经容纳了鬼蜮的存在,她有些惊讶,可又理所当然。
死亡的困境下总会涌现新生,而她对此甘之如饴。
“走吧。”南霜筠没准备站在地域海边抒发感情,她按着云生说的在破败小镇的第三间屋子的阵法里输出灵力,很快就有几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划着小船来了。
没办法,如今的南霜筠虽然有了自己的势力,但还没有能在地域海上行船的资格,毕竟整个鬼蜮,也只有八大势力才有这样的实力。
南霜筠自己倒也能飞过地域海,可殷禛和殷宁就有些勉强了,景川和萧韵能自己飞过就很勉强了,而南霜筠自己是绝对带不了两个人的。
这就不得不又借借云生的便利。
很快,南霜筠几人上了船,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这船虽小,但不多时就到了鬼蜮,那几个白衣男人恭敬地给南霜筠行了个礼,很快就划着船消失在地狱海的黑色雾气里。
南霜筠收回视线,向着诛仙者的驻地走去,看起来闲庭信步一般,可只有在南霜筠身旁的萧韵察觉到了她紧绷的身躯。
这让萧韵立刻意识到了周围有情况,但她没有声张,也学南霜筠不动声色地警惕了起来。
一下船,南霜筠就察觉到了无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虽然实力没有她强,但胜在人多,是南霜筠这几人完全应付不了的。
而她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她察觉这些人明显不属于一个势力,几个势力互相牵制着,能不动手就最好,所以她只能装作没有发现的模样,试图顺利走回诛仙者的驻地。
可是南霜筠这样想,别人可不会。
在南霜筠前方的视线,一人着黑袍,面容肃立,那双不笑的眼睛里有冻死人的冷漠,而他的怀里抱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黝黑,和那人像是融为一体。
一个照面,南霜筠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她强。
这让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不得不停了下来,直直看向前方的黑袍男人。
南霜筠身旁的几人也停在了南霜筠身旁,满是敌意地看向前方的黑袍男人,景川向着南霜筠的前方走了几步拔出了剑。
南霜筠见此,也上前几步将景川握剑前指的动作压了压,接着挡着身后几人的视线,站在最前方。
因为眼前的人,不是目前的他们能对付的。
当这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所有打量的视线如潮水般退去,很显然,这男人身份很有分量,至少在目前的鬼蜮来说,有着一般人不容反抗的地位。
黑袍男人看着南霜筠的动作,神色间没有任何波动,接着他开口,如他视线一般的冷。
“南小姐,流渊大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