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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名册 皇权特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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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和大街在城东,白天热闹,夜里冷清。锦衣卫的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响得格外清楚。
顾安指的那间铺子没有挂招牌,门板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张虎上前一脚踹开门板,锦衣卫鱼贯而入。
铺子前面摆着几排茶叶罐,普普通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不是茶香的味道。
柜台后面有扇门,推开后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上面写着“徐记”两个字。后院的正房锁着门,林樾一刀劈开锁。
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药材,数量远远超过明账的库存。
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黑褐色的药水,气味刺鼻。但最让人心里发凉的,是屋子中间那张石台。
石台和周家废宅密室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在石台上还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衣裳被脱到腰间,手腕上绑着布条,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切口,血顺着石台的凹槽往下流,滴进地上的木桶里。桶里已经装了有小半桶血。
那人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姜昭野轻微偏头示意,身后的校尉立马上前按住伤口,另一人则去找布条止血。
姜昭野静立在石台旁,垂眸盯着桶中刺目的血色。嘴唇轻抿,搭在刀柄上的手掌用力扣紧,眼底透着股压抑的怒火。
“搜。”
一声令下,锦衣卫把整间铺子翻了个底朝天。一炷香的时辰后,校尉在石台后面的墙壁里,发现了一处夹层,里面的几本泛黄账册,正是徐家药材的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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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素这两天也没闲着,她将四十七口药罐整齐排列,几乎占了验尸房大半个空间。气味浓烈地让人吸一口都感觉喉咙发紧,连路过的锦衣卫们都忍不住加快速度逃离。
按照标签和时间顺序,叶素注意到永昌十五年之前的罐子,封泥偏红,压痕清晰;十五年之后,封泥偏黑,压痕浅了许多。像是换人在封口,或者同一个人手劲在变。
于是,叶素撬开第一口罐子的封泥。
她把粉末在白布上摊薄,举到灯下细看。颗粒粗细极不均匀,大的能看见骨屑纹理,小的细得像面粉。
这种分布说明研磨工具简陋,可能是石臼,碾不碎的东西就被漏了出来。接着她又取了一小撮粉末倒进瓷勺,用烛火从底下加热。
粉末很快变色,暗红变成焦黑,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带着油脂燃烧的焦味。
叶素吹灭火,用手指捻了一下烧过的残渣——黏稠,不是干粉该有的触感。说明粉末里混了某种脂类物质。
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到了第二十三口时,叶素发现永昌十五年之后的罐子,粉末比之前更细,骨屑更少,但颜色更深,气味更冲。像是换了更好的研磨工具,或者制粉的人手法更熟练了。
她把粉末泡进水里,看溶解速度。粉末不溶,沉在碗底,但水色慢慢变深,有东西在缓慢渗出。她又取了一撮,滴了几滴醋。气泡冒起来,细而密,比普通药材的反应更剧烈。
不是单纯的植物粉末,里面有碱性物质。叶素又用小刀刮了一点粉末,舌尖轻轻触碰——苦,涩,舌面发麻,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回甜。
她立刻吐掉,连漱了三口茶。
叶素在心里暗自腹诽:这分明就是某些有毒的矿物类药材被磨成粉,和碎骨头发混在一起,压成了块状。
她站起来活动腰背,手腕已经酸得握不住笔。看着还剩最后几口罐子没拆,叶素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在撬开最后一口药罐时,叶素发现颜色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别的罐子里都是暗红发紫,这口却是深褐色,浅了不止一层。她用力挖到底部,铁勺碰到一个硬物。
叶素把勺子伸到罐底使劲儿拨了一下,那东西滚到罐壁边上。她伸手进去,药粉没过手腕,凉而滑,指尖触到尖利的边角。把东西拽出来放在地上,发现是一个油纸包外层裹了蜡。
叶素盯着那层封腊,眉头轻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寻常物品最多裹层油纸防潮,何必再多封一层厚腊?藏的这么严实,说明里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叶素也不敢贸然拆开,将药罐全部收拾规整后,拿着油纸包快步往签押房走去。
夜色深了。锦衣卫大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姜昭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校尉,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院子往签押房走。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里上下翻飞。
叶素从验尸房出来,拐过回廊的时候,两个人迎面遇上。她看见姜昭野,眼神瞬间亮了几分,随即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大人,我正要去找你呢。”
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叶素轻声道:“这是我在检查永昌十六年那批药罐时,从罐底发现的。用蜡封了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我没有打开过。”
姜昭野接过去,先用手捏了一下油纸包的硬度,又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翻看了一遍。蜡封完整,麻绳系得紧实,不像是临时塞进去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迅速扫了几眼,将册子合上收进袖中,然后抬眼看向叶素。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袖口和脸上还沾着些粉末,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单薄。
姜昭野下意识上前半步,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沾粉的地方。指尖触到温热皮肉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僵。
姜昭野猛得收回手,垂在身侧攥紧,耳尖又悄悄泛开一层薄红。方才沉稳如山的气场散了大半。
他刻意错开视线,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两天辛苦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他几乎不敢再多看叶素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比刚才仓促许多。飞鱼服下摆扫过青砖,不过片刻,又听见马蹄声远去。
叶素愣在原地,抬手抚上被姜昭野擦过的皮肤,指尖覆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一点凉意,但很快又被自己脸颊上烫人的温度盖过去。
第二次了。
使劲拍了拍脸,叶素心里莫名砰砰跳得厉害,冬日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反而把耳根吹得更烫了。
另一边,姜昭野即差顾安和林樾带领锦衣卫校尉分头提拿一众涉案官员。
缇骑领了差事,连夜出卫,一路之上马蹄踏碎数条街巷的寂静,遇巷口拦路的栅栏直接纵马越过,守夜坊丁稍敢开口盘问,便被刀鞘抵住胸口搡回门洞里去。
一队缇骑星夜赶到城东钱府。三更时分,二十余骑围堵院门,不待门房通报,抬脚撞开大门,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守夜的门房被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按在墙上,刀鞘横在喉咙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茂之从卧房中惊起,袍子只穿了一半,赤着脚跑到正堂,就看见院子里站满了锦绣服,火把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尚未开口,顾安已从队列中走出,甩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并不看他,只是扬声喝道:“锦衣卫奉上谕办案!钱茂之接旨!”
钱夫人追出内室,被校尉抬臂挡住去路。她抬手想推开那支手臂,校尉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按上刀柄,声音冷淡:“我等持御批名单拿人,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三法司管不着,内阁也拦不住。夫人若想一并进去,只管再往前一步。”
钱茂之最终是被铁链锁住脖颈拖出去的,堂堂正六品的户部主事,虽说职位不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现下却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还在挣扎中脱落,官袍的衣摆也拖在地上,沾了满院灰土,沿途无人敢上前搀扶,也无一人敢开口询问。
巷口有邻居从门缝里往外望了一眼,火把的光正好扫过去,那扇门缝立刻合上了,连门闩落下的声音都没有。
……
太常寺少卿吕松亭是名单上品级最高的一个,正四品,掌祭祀礼乐,平日出入宫闱,深得帝心。锦衣卫到他宅邸时,并未如寻常人家那样从大门闯入。
林樾让领头千户带人翻墙进了后院,先封死后门和侧门,堵死所有出口,才让校尉抬脚撞开正门。
门板撞在墙上的一瞬,连檐下挂着的鸟笼都晃了几晃,笼中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了。
吕松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衣冠齐整,面色如常,只在看见满院锦衣卫与明火时,眼皮微跳了一下。
他负手立于台阶之上,目光从林樾脸上扫到他手中拿着的名册上,又扫回来。“锦衣卫办案?”语气里带着些许惯有的从容,“可有内阁签押?可有刑部驾帖?若无,你一个小小的千户有何资格抓我这个正四品?”
林樾将名册卷起收进袖中,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吕松亭面前。“吕大人,”接着从腰间解下一枚铁牌,举到他的眼前,“锦衣卫指挥使姜昭野的令牌在此,御批手谕在此,北镇抚司里已经备好了您的位置。圣上若问起,您尽可去御前分说。这京城上下三品四品的官宦人家,我们锦衣卫的腰牌哪一条巷子没有叩响过?”说着,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吕大人,请吧,莫让弟兄们难做。”
吕松亭看着那枚铁牌,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他低头,解下腰间玉佩递给门外的管家,理了理袖口,自己走下台阶,站到了林樾面前。“不用锁,我自己走。”
林樾没有让开,侧过头朝身后偏了一下。两个校尉上前,一左一右,铁链搭上吕松亭脖颈的时候,他闭上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年的宅子,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他的影子和铁链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门框上顿了一下,然后被拖进了夜色里。
他的妻子从里屋冲出来,披头散发,追到门口时就被锦衣卫拦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丈夫被塞进马车,脸埋在门框后面,胳膊上还搭着一件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披风。
……
早在姜昭野旨下不过半个时辰,锦衣卫提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大宅院的门缝。缇骑分头拿人之时,另有探子直奔丞相府邸。
门房刚拉开一条缝,已被来人伸手抵住门板,侧身挤了进去。
王丞相立于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灯火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将信纸在指间慢慢折了一道痕,又折一道。
“抓了几人?”
“回禀丞相,钱茂之、吕松亭、荀文瑜……名单上大大小小十二人,两个时辰之内全部拿下,已押入北镇抚司。沿途千户手持名册,不持驾帖,不听刑部调停,连内阁的条子都被挡在锦衣卫大门外。”
书房里寂静了一瞬。王丞相将折好的信纸搁在烛台上,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焦黑,无声无息地蜷成一团灰烬。
“那份名册,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幕僚低声答:“属下不知。锦衣卫今夜之前毫无风声,卫里值守的人都说姜昭野是临时点的人,连千户都是出门前才分的名单。”
王丞相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更夫敲了第三更,梆子声穿过几条街巷传过来,沉闷而绵长。
他转过身,眼底的寒意让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天亮之前,把和那几个人有过往来的文书全部处置掉。递折子弹劾的人,不必我们自己出。”
幕僚躬身退了出去。书房的门重新合上,烛火跳跃,灰烬被气流卷起一小片,落在地上,随即被踩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