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登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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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融融。
安澜在给慕兰梳头时，手指还在发抖。
慕兰反过来按了按她的手背：“怕什么，子弹又没打在你身上。”
没等安澜回话，门外便传来汽车鸣笛，随后便是一堆人的脚步声。
想必是大姐，她出门向来众星捧月。慕兰幽幽叹了口气。
下一瞬，门被推开。
慕兰起身，果不其然看见向来繁忙的大姐慕华站在门口，气度雍容。
她约莫四十左右，却保养得像三十出头。身上的墨蓝色旗袍熨帖得一丝不苟，短发压在耳后，耳垂上的翡翠坠子还在轻晃。
她的目光像一层水，从慕兰身上滑到梳妆台上那枚铜制钢笔尖。
“你先出去。”慕华看向安澜，语气平淡，不辨情绪。
安澜看向慕兰，慕兰微微点头。她欲言又止，却也只得退下，顺带关上门。
门关上后，慕华没有坐。她站着，从手包里抽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点燃，吸了一口，才开口：“昨晚的事，傅归的人今早报到了少帅府。”
慕兰垂着眼：“大姐消息灵通。”
“灵通？”慕华笑了一声，薄薄的，像一缕风抚过，“你的车在镇压现场停了两刻钟，你从货仓里抱出来一个小女孩，你当着宪兵队的面质问他们长官是谁……这些，都一一报到了少帅府，但都被我拦下了。”
她走过来，弯腰，烟灰弹进慕兰面前的粉盒里，姿态亲昵。
“三妹，你知道傅归是怎么问我的吗？他说，‘你们慕家可真有意思，二小姐是革命党，三小姐不会也是吧？’”
慕兰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
“但他在少帅面前什么都没说，只道‘慕三小姐路过，受惊了’。”慕华缓缓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她，“你以为他在包庇你？他在卖我人情，要还的。”
慕兰抬眼：“怎么还？”
“不用你多做什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慕兰的唇角不自觉抿直。
“去给他，登门道谢。”
慕兰沉默了两秒，忽然绽开一个笑。乖巧柔顺，眉眼弯弯，是她一贯的笑容。
“是三妹不懂事，让大姐操心了。今天我亲自去，一定把谢意带到了。”
慕华盯着她看了片刻，但最终只是掐灭烟，丢下一句：“傅归是少帅的人，不是慕家的人。你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二妹耍了，什么下场，你知道。”
说罢又匆匆离去，门重新关上。
安澜推门进来时，看见慕兰还端坐在镜前，笑盈盈的，只是眼底一丝笑意也无。
“小姐？”
“没事。”慕兰打开被烟灰弄脏的粉盒，看着里面灰白的残渣，“大姐送了我一点东西。”
……
慕兰既答应了大姐，便会立时做到。她随意地收拾了一下，望向晴朗的窗外，忽而问道：“安排给那老工人的医馆，是与宪兵司令部重路吧？”
安澜一愣：“是。”
慕兰将粉盒扔进垃圾桶，垂眼道：“那先去医馆看看吧。”
安澜一向遵从慕兰的决定，司机更不会说什么。
黑色小轿车便一路通行，来到了医馆前的大路旁，剩下的靠慕兰与安澜走进去。
医馆在一条窄巷里，院子里晒着洗得发黄的纱布，空气里是草药和碘酒混合的味道。
老搬运工躺在最里间的通铺上，腿上缠着绷带，渗着一团浅褐色的血迹。
小女孩缩在床边，看到慕兰进来，顿时笑起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也不说话，只是抱着。
慕兰摸摸这孩子的头，想起昨夜，眼底微微酸涩。
安澜低声说：“昨夜大夫说，子弹卡在骨头里，怕是要瘸。”
慕兰蹲下身，将小女孩揽进怀里，却看着床上老搬运工的眼睛。
那是一双被磨得近乎麻木的眼睛，但此刻里面是惊魂未定的感激。
“多谢小姐，”他挣扎着要起身，“我代所有人，向小姐道谢……”
“你有伤，别乱动。”慕兰按住他，顿了顿，避开他的眼神，又道，“其他人，大都也没事。”
“谢小姐！多谢小姐！”
老搬运工激动得颤抖，绷带内的血迹更重。
她看着那条腿，偏过头，想起昨夜在浓雾里，找到他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想起昨夜傅归从黑暗中踱出来的样子。
步履矫健，皮靴不紧不慢地踩在碎砖上，哒哒作响。
开火令不是他下的，但镇压行动是他指挥的。他事后是放了她一马，可她没资格替这些伤患原谅。
“小姐，那些开枪的人……”老搬运工忽而嗫嚅着，“会不会再来？”
“不会。”慕兰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牙齿微微咬了一下。
小女孩在她怀里扭着扭着，不由睡着了，小小的手紧攥着她的袖口。
慕兰低头看着这只脏兮兮的小手，忽而想起了六国饭店里的香槟。
干净、醉人。
她忽而有些反胃。
……
慕兰到宪兵司令部大门前时，阳光正好。
站岗的卫兵看了眼她的名帖，看了她一眼，满眼惊奇，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安澜不禁皱眉：“你乱看什么？”
卫兵涨红脸，结结巴巴摆手：“不是，我头次见有小姐，有小姐找长官……”
慕兰微微一笑：“劳烦通报一下。”
卫兵脸涨得愈发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小跑出来，态度客气得恰到好处：“三小姐，长官在办公室，请随我来。”
慕兰微笑颔首：“有劳了。”
副官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三小姐客气，客气。”
副官似是有些怕她，步子照顾她，特意走得很慢。
慕兰慢悠悠跟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宪兵司令部是由前朝王府改建的，青砖灰瓦，朱漆剥落，廊柱上依稀可见当年彩绘的痕迹。
她敛眉打量片刻，暗嗤一声，好端端一座宅子，如今被改得满身肃杀气，真白瞎。
副官把她引到主楼一侧偏院的两间平房前。门半掩着，副官敲了敲，推开，侧身让到一旁。
慕兰顿了下，唇微抿，走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素到近乎寡淡。一张榆木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一面书柜。
书柜里整齐码着军事著作，夹着几本线装的《曾文正公家书》。桌面上还压着一张手绘的北平防务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她目睹这一切，刚对这人有了点改观，视线移转，目光不由落在桌上的一支勃朗宁上。
枪被拆成了零件，摊在桌上的一方绒布上。枪管、复进簧、握把片，一字排开，擦得油亮。
看那个拆解手法，每一枚零件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间距均匀，像是在摆一道精致的菜。
旁边搁着一小瓶枪油，盖子还没旋上。
血涌上面颊，热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掌。
她方才对他生出的那点改观，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摆几本书充门面，不过是换个花样装腔作势，她竟差点把他当成儒将！
她唇角抿得愈发直，甚至有些僵。下一瞬，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两下，不疾不徐。
“三小姐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声线与昨夜一样，低沉，冷冽，不带多余温度。
慕兰浅吸口气，强压下情绪，唇角提起，笑着转过身。
傅归站在门口阴影处，军装笔挺，帽檐深深，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像从哪幅版画里裁下来的一样。
她注意到他和昨夜不同——没戴手套。十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隐约看去，似还有道贯穿手心的疤。
可没等她看明白，这人便收了手，再看不清切。
“傅长官。”慕兰笑盈盈地欠了欠身，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优雅且标准，“昨夜多有叨扰，家姐特意嘱咐我来致谢。若非长官通融，怕是要闹出误会。”
“三小姐客气。”
他走进来，绕过她，坐到办公桌后面。没有请她坐，她便站着。
“不客气。”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锦盒里是一支派克钢笔，一般军人不通文字，送钢笔等于白瞎。
他复又合上，放在桌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三小姐昨夜可受惊了？”
明知故问。
“还好。”慕兰垂下眼睫，语气轻飘飘的，“就是看着那些工人……都是手无寸铁的苦力，怪可怜的。我听说，有几个腿都打烂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傅归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不知何时泡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茶杯是粗瓷的，和他一样，不讲究。
慕兰便继续说下去，语气更轻了，像在聊天气：“我想着，那些开枪的人，准头怕是差了些。”
“怎么说？”
她杏眼微弯，唇角含笑，在傅归看来，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子弹打在腿上，是个窟窿。”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腕内侧轻轻一划，“打在这里，兴许人就没了。”
宪兵是出了名的绣花枕头，不敢上前线，专会欺软怕硬。
傅归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不甘示弱，也看着他。
对视的这几秒里，空气安静得像绷紧的琴弦。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极浅，转瞬即逝，比星火还短。
“三小姐悲天悯人。”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支钢笔上，“不如操心下自己。”
“若鄙人没猜错，三小姐此次归国，主要任务是嫁人。”
慕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傅归似没了耐性，忽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军装的轮廓镀成一道冷硬的线。
“替我给少帅夫人带句话。”他说，“昨夜的事，就此翻过。三小姐以后夜游，当心些。街口店那一带，老鼠多，蛇也多，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你勒马。”
这是送客了。
慕兰被刺，亦无意多留，微微欠身：“多谢傅长官提点。话一定带到。”
她转身往外走，裙摆擦过门框，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时，他忽又开口。
“慕三小姐。”
她微微止步。
“下次想救人，寻个可靠的人替你出面。冲锋陷阵这种事，不是你该做的。”
她深吸口气，没回头，开门，快步离去。
门外副官等候多时，见此看了自家长官一眼。
得了首肯后，这才苦着脸跟上去。
回廊里阳光依旧，可慕兰的面上却失了一贯的笑容。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端庄得无懈可击。
副官觑她一回，默默落后半步，不敢与她并行。
安澜在门房候着，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只望了一眼她的脸色，满肚子的话便悉数咽了回去。
直到上了车，关上车门，慕兰才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澜小声问：“小姐，那个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慕兰睁开眼，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灰墙，“他只是，说了一些实话。”
车子拐出宪兵司令部那条街，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啃烤白薯，脸脏兮兮的，扎着两条小辫。
她忽然想起那小女孩了。
方才从医馆出来时，那孩子还在睡，手里攥着她的袖口，安澜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安澜。”
“小姐，在的！”答得快而亮，像等了许久。
“医馆那边，明儿再送些钱去。”她顿了顿，“别留我的名字，用你的。”
“是！”安澜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自家小姐，眼底亮晶晶的。
慕兰瞧她那副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抬了抬。
她有许多事要做，实在不必把心思耗在那人身上。
几句话罢了，重要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登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