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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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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梧桐树下。
灿阳落在塞纳河面,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却掩不了那双碧蓝瞳孔里的担忧。
“Lan,你真要走?”皮埃尔攥着她的衣袖,指节泛白,生涩的中文咬得格外重,“你的国家在打仗,到处都是死人。”
慕兰倚着桥栏,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拈了枚鹅卵石,轻轻一掷。
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像三颗转瞬即逝的星,沉了。
“这不正好,我是活的。”
她轻轻晃开他的手,亚麻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像白花瓣擦过冰凉的石栏。米白色开衫衬得她肌肤胜雪,杏眼桃腮,颊边酒窝浅浅,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可那双眼睛,却静得出奇,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学生。
“在巴黎喝一辈子咖啡,才算死了。”
“我可以帮你申请永久居留,我们可以结婚……”皮埃尔只固执摇头。
慕兰笑着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动作温柔。
随后退一步,站在梧桐的光影里,朝他微微颔首。
“保重。不必等我。”
……
慕兰登上归国轮船那日,巴黎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叶。
轮船驶离港口时,她看见皮埃尔还站在码头上,执着观望。
等她终于踩上北平的土地,已是次年二月。风沙劈头盖脸砸下来,刮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里都是黄土和煤烟的味道。
“卖报卖报!慕家三小姐留洋归国,六国饭店今夜接风宴,全京才俊挤破头!”
报童扯着嗓子跑过,手里的《北平日报》被风吹得哗哗响。行人纷纷侧目,有刚来北平的客商悄声打听,立刻被旁边的茶客拉了一把。
“小声点!慕家的事也敢乱议论?”
“怎么了?不就是个留洋回来的小姐吗?”
“你懂什么!当年慕家二小姐也跟她一样,高材生,留过洋,结果呢?”茶客压低声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叉,“一年前,永定门外,一枪毙了。”
客商倒吸一口凉气:“那慕家怎么还……”
“人家有靠山啊!大小姐嫁了王少帅,手里握着一个旅的兵;四少爷现在是宪兵司令部的参谋,跟傅归那个杀人魔穿一条裤子。别说死一个女儿,就是死十个,慕家也倒不了。”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黑色轿车疾驰而过,碎语像柳絮一样飘进半开的车窗。
慕兰缓缓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包的暗扣——那里藏着二姐当年留给她的一枚铜制钢笔尖。
“小姐醒了?”安澜懊恼地皱眉,“怪我忘了关窗,让这些脏东西污了小姐的耳朵。”她刚要摇上车窗,一只玉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
“都是实话,没什么说不得的。”慕兰垂眼,“别关,我想听。”
“小姐何必听这些伤神?”
“世人的嘴,往往是最好的警钟。云上飘久了,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听一听,才觉得踩着实处。”
“真不懂小姐想什么。”安澜嘟囔着,到底没再动。
慕兰松开手,望向窗外。烟火气渐渐浓了,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针头线脑的,热热闹闹挤在路边。
离六国饭店还有段路,司机抄了近道,拐进一条破败的巷子,她的目光忽然被一面斑驳的砖墙吸住。
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工人的‘工’字,上边是天,下边是地,中间一竖是我们工人,工人顶天立地!”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砖背。
慕兰想起留法时师兄说的,这是李先生在工人夜校讲的话。
目光往下移,呼吸骤然一停。
那行字的下面,贴着一张旧画像。纸边被风吹得卷成了筒,墨迹褪得发灰,唯有中央的人像还算清晰——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硬下颌。
画像下方,是一个鲜艳的红字:死!
触目惊心,恨意森然。
正怔忪时,车子猛地刹住。
慕兰身子霎时前倾,幸得安澜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怎么开车的?”安澜恼怒地瞪向前方,“小姐才两年没回来,慕家的司机就退步成这样了?”
慕兰按住她,揉了揉太阳穴,朝面色煞白的司机轻声道:“怎么了?”
“他、他们又来了……”司机发着抖,手指前方。
慕兰抬眼望去。
前方的路面上,三三两两的工人正慢慢聚拢过来。他们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意。
车前不远处,赫然散着几枚铁钉,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泛着冷光。
“我常听说这地方不太平,”司机声音压得极低,“有恶民故意撒钉,扎胎抢劫……竟不料是真的。”
安澜的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抓住慕兰的袖子。
慕兰没动。
她安静地看着那群工人,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手包——里面藏着一把勃朗宁。
忽而,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声响——巷子右侧的废墙后面,有子弹上膛的脆响。
她缓缓收回手,再次看向人群。
人群最前面的那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布角露着“还我薪俸”四个字。
手却在抖。
慕兰瞬间明白,这不单单是工人抢劫,这更是在宪兵队的放任下,所设的局。
只要工人敢碰这辆车,暗处的枪就会响,然后他们就会被安上“抢劫杀人”的罪名,就地正法。
慕兰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耳廓微动,忽然开口:“安澜,拿银元来。”
“小姐?”
“拿。”
慕兰摇下车窗,将银元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目光扫过那个少年,一字一句:“拿去给大家买几个馒头,天太冷了,别在这里冻着。”
她特意加重了“别在这里冻着”几个字。
少年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巷子深处,脸色瞬间惨白。他一把抓起银元,朝慕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对着工友们喊了一声:“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司机如释重负地绕开铁钉,踩下油门。
安澜拍着胸口:“小姐,你吓死我了!万一他们扑上来怎么办?”
慕兰关上车窗,指尖冰凉:“他们不敢。暗处的枪不是对着我们的,是对着他们的。”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墙,眼底一片寒凉。
用工人的命来邀功,真是好手段。
不知怎的,一阵浅浅的不安掠过心头,淡淡的,说不上缘由,却揪得愈发紧了。
……
六国饭店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纤毫毕现。
厅里已聚了不少人,男人或军装笔挺,或西装革履;女人或旗袍摇曳,或蓬裙洋装。
觥筹交错间,话里话外都是时局、生意、升迁与联姻。
慕兰换了一身墨绿色法式丝绒连衣裙,极新式的装扮,肤白如雪。短发烫了微弧,妥帖垂在耳侧。唇上点了薄脂,不浓不淡,恰显杏眼。
她像一朵养在暖房里的白山茶,端庄、矜持、滴水不漏。
慕兰一入场,便赢得了全场大大小小的瞩目。她微微笑着,将手包递给安澜,款步而入。
慕太太坐在主桌,一身枣红织锦旗袍,鬓边翡翠簪子,正与几位太太笑语。瞧见女儿,笑容不变,只微抬一下下巴。
慕兰乖顺地走过去。
“这是周部长夫人、商会赵太太……”
慕太太一一引见,慕兰一一致意:“夫人好。”“太太好。”
声调不卑不亢,姿态柔顺有礼。几位太太上下打量她,神色各异。
“三小姐在国外,可曾有过意中人?”赵太太笑眯眯地问。
慕兰垂下眼,带出几分羞涩:“女儿家读书要紧,不敢分心。”
慕太太满意,替她挡了:“她刚回来,还不急。”
不急。慕兰细细品着这两个字,也笑着接道:“女儿还想在爹娘身边多赖几年呢。”
“三小姐这般优秀,自然也不缺人追,更当慎重些。”
她做出姿态,旁人便也顺着恭维。
几轮寒暄过去,慕太太终于得意,放她一旁歇息,顺道去会会青年才俊。
慕兰端了杯香槟,缓步穿过人群。没走几步,便有人来搭话。
“慕三小姐一个人?家父是商会赵东来,鄙人曾游学巴黎学金融,可否有幸邀小姐跳第一支舞?”来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镜框,彬彬有礼。
慕兰作惊喜状聊了两句,又低垂眉眼,面色苍白柔弱:“今日身子不适,恐无福与赵公子共舞了。”
她寻了借口脱身,在赵公子恋恋不舍的目光里,又迎面撞上一位纨绔军官。
这般来来往往,她不得不在人群中周旋,或与驻法使馆归国的随员聊两句巴黎的天气,又朝军阀副官递来的名片礼貌点头。
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个笑容都无懈可击,心里却渐渐不耐。
“三姐。”耳边忽然响起低低一声,慕兰偏头,见四弟慕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宪兵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星徽在灯下泛光。可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写满了“我想回去打牌”的不耐烦。
神态与时机都来得恰到好处。
慕兰在一众不舍眼光下脱身,偏头看着四弟,忍俊不禁:“你这什么表情?”
“快闷死了。”慕维压低声音,“妈让我来的,说‘多认识些人’。我认识的人还少么?”
慕兰轻轻拍他一下:“正经点。今天来的不少是你上峰,给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慕维撇撇嘴,没再抱怨。
“对了,”慕维忽然压低声,“下午你在车上遇事了?”
慕兰微怔:“你怎么知道?”
“司机跟家里说了。”慕维皱眉,“听说有人拦路,妈让我问问你受惊了没有。”
“没事。”慕兰顿了顿,试探着道,“街口店那边,最近不太平?”
慕维看她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有点。工人闹得厉害,总工会要在南边成立,这边也有动静。上峰让我们盯着些。”
“你不是在司令部做参谋么,这种事也归你管?”
“闲职归闲职,该知道的还是知道。”慕维苦笑,“姐,你以为我想知道?听了头疼。”
慕兰没再追问,抿了一口香槟,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看向厅中央的一个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中山装,戴金丝眼镜,正与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说话。他手势不多,但每次开口,旁边的人都微微前倾,生怕漏了一个字。
“那是谁?”慕兰问。
慕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交通部宋次长。今晚来的人,有一半是冲他来的。”
“为什么?”
“铁路上的事呗。铁路归交通部管,最近工人闹得凶,上边要派人去‘整顿’。谁接下这差事,既是肥缺,又是烫手山芋。”
“去街口店?”
“不光是街口店,整条铁路线,但街口店是北端大站,肯定是重点。”慕维忽然压低声音,“姐,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
“随便问问。”慕兰笑笑,岔开了话头。
姐弟俩都不耐烦应酬,便一并躲在角落。
慕维端着香槟慢慢喝,深蓝色西装,带着阴郁的风流,时不时拧下袖扣。
慕兰摩挲着杯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笑容温润,引人好感。
渐渐的,这个角落又吸引了不少目光。
没多久,慕太太便把他俩叫到主桌旁。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五官端正,浓眉国字脸。
“这是你大姐夫,王少帅,许久不见了。”慕太太语气亲热,“你大姐近日繁忙,特意托你大姐夫来看看你。”
慕兰微微颔首:“大姐夫好。”
王少帅打量她一眼,不冷不热地点下头:“你大姐常提起你,说你在法国读过书,见过世面。”
“大姐夫过奖。”
“年轻人多见世面是好事。”王少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过女孩子终究还是要安定下来。你大姐让我问问,有没有中意的人家?”
慕兰垂着眼睫,乖顺道:“刚回来,还没顾得上想这些。”
王少帅似乎还算满意,不再追问,转头与慕父说起军饷的事。
慕兰告退,转身的瞬间,笑意从眼角褪去。她不想再在宴会厅里受人瞩目,便悄然走向露台。
夜风顺着露台灌进来,披肩簌簌作响。
她迎着冷风,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晕开眉眼,竟有几分鬼魅般的艳。
“姐。”慕维跟出来,靠在门框上,“你又抽烟,让妈看见又要念。”
慕兰没理,慢慢抽着。
慕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街口店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我今天下午听几个同事说,上头可能……要动手……”
慕兰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滞。
“……镇压……”慕维声音压得很低,“总工会要在南边开会,那边已经发了话,不许开。可工人还在筹备。上边的意思是,必要的时候,来硬的。”
慕兰沉默良久,烟燃到了尽头,她才开口:“对外软骨头,对内倒是硬气。”
“可不是吗!”慕维深有同感。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慕兰躲了半夜的懒,此刻终于解放。她坐进轿车后座,安澜在一旁打着哈欠。
司机正要往慕家开,慕兰忽然开口:“从街口店绕一下。”
“小姐?”安澜愣住,瞌睡醒了大半,“这么晚了,去那儿做什么?”
“绕一下。”慕兰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司机犹豫片刻,调转了方向。
北平的夜很静,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但路灯昏黄,把行道树影拉得又瘦又长。
慕兰偏头望着车窗外出神。
“安澜,你听说过街口店吗?”
“就是……下午咱们路过那地方?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慕兰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膛而出。
街口店。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可两年过去了,她终究没忘记二姐曾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的二姐,那么飞扬,那么意气风发。
比她这个瞻前顾后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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