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之云微》谢二条

6、第五章 上山的风景

　　上山的风景真好看，黄云微紧紧地跟在常意的身后小心地环视着周围景象。
　　这里和以前跟着姐姐去采摘山货的野山林子不一样，这里的一切很干净，没有虫鸣聒噪，也没有山风拂冷，人置身其中觉得十分平静安宁。
　　走着走着，她猛然发现身后一行人不见了踪影，心里顿时感到惶恐不安。
　　“姑娘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常意走在前头，轻声安慰道，“山雾迷眼，上山的人各有他们的去处。”
　　她低着头，小心地跟在常意的身后，不敢轻易作声。
　　“我叫常意，不知姑娘芳名？”常意探问道。
　　“我……我叫三丫头。”黄云微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常意突然停下转身，黄云微差点撞到他怀里。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她的名字和卷上的不同，明明只是尚未入道的凡夫俗子，她又是如何寻到通往五厘岛的门路的？
　　他越看越不明白，若是真是那位的手笔，即便是闭着眼睛捡，也不该是她。
　　常意重新整理了心绪，继续问道：“不知姑娘缘何来此？可有见过什么怪人？”
　　她将头埋得老低，摇头不语。
　　常意看着她这般，轻轻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吃人的恶鬼，姑娘怕我作甚？”
　　她仍然坚定地摇头。
　　“难不成是姑娘觉得我生得丑陋，不堪一见……”
　　黄云微猛然抬头，惊慌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是吗？”
　　常意弯下腰来，用手指轻轻勾抬起她的脸来，一双春水潋滟的眼睛似要看进她的心底去，挠得她心里痒痒，又无法拒绝。
　　“丫头，你从哪里来？”他的声音轻柔如羽，带着魅惑，引诱着她的记忆回到了从前安稳且平凡的日子里，春风日暖里，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着饭……
　　她的嘴角和眉眼微微扬起，目光恍惚迷离：“上饶村。”
　　“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轻轻地询问道。
　　“家里……”她想了想，回答道，“我阿爹，阿娘，大哥哥，姐姐，小弟……和三丫头。”
　　“他们都在家，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他继续问。
　　“大家都出来了……”
　　她的眉头蹙了蹙，脑子似突然被无数血刃劈剁开，耳边充斥着痛嚎和哀声，两行泪水自恨得透红的眼中流出，她狠狠地咬紧了自己的牙，垂放两侧的双手揪紧了自己的衣角。
　　常意从她这副模样中看出了端倪来，抬手想要帮她抚去脸上的泪痕，却被她猛然咬住了虎口，像是拼尽了浑身的力气，死死地不肯撒口。
　　“他救了你，把你送了进来……”他像是得到了答案，喃喃自语。
　　听到这话，她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来，像是受惊的兔子从常意身边慌忙逃离，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脸白得没有血色。
　　常意看了看自己手上浸血的牙印，心里头涌出了别样滋味，他自来到了这山上，似已经许久没被伤过了。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她竟能自己挣开摄心术清醒了过来。
　　趁她未察觉，常意不经意地将受伤的手笼入阔袖中，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对她温声道：“前头的路还长着，请姑娘跟紧了，可别把自己弄丢了。”
　　黄云微惊惶不安地看向常意，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好像能看透她藏在心里的所有秘密。
　　常意虽未能让她说出口，但从她眼中的愤恨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和自己一样自乱世中来到这里，都曾经历人祸困苦。
　　常意好似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忍不住对她的恨多了几分宽容。
　　黄云微小心地跟在常意身后，刻意与他拉远了距离。不知不觉中，眼前的山色转眼成了荒颓，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堵简陋的石砌的门洞前。
　　这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气，让人心里莫名觉得压抑。
　　跟着常意的背影穿行过门洞，前头是一条荒废的小道，小道的泥土都皲裂开了，周围只有干枯耷拉的草木，再往前走，小道两侧开始出现零零落落的坟堆和残碑，却很少有被祭拜的痕迹。
　　她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这里的荒芜和死寂将她牢牢地包裹，比起凄风老鸦的悲悚，她感受到了漫漫无边的孤独和懊悔，甚至……莫名的恨意，她不自控地落下泪来。
　　知道她已入幻，常意轻声试探道：“你看到了什么？”
　　“好多墓，好多……”她的声音冰冷发颤。
　　常意一惊，他准备的幻境是破城，哪里有许多墓？
　　他随即进入她所在的景象，看到了她所看到的一切：原来是入世冢！
　　这里的泥土里埋葬的是从道亡命之人、修道无果之人、一步仙门而未羽化之人，她能看到这一切，常意觉得十分意外。
　　“埋葬在此处的是这山里终未能得道之人，他们弃世入道，记得他们的人大多也都比他们先去了，能来此祭拜他们的都是后来的弟子。”常意轻声低语。
　　黄云微不明白：“得道……是什么？”
　　何为得道，这个问题常意从未认真想过。
　　从他被领进山门起，他就在师门的指点中一日又一日地过着，别人总说道，他也听熟了，这条路上总有人前仆后继，追求羽化登仙，长生永寿，自己也受益活了很久，也觉得这样过活没什么不好。
　　常意顿时陷入自疑与不解的困顿之中，他仿佛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块荒殁的残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却无人记得他，更无人祭奠，他沉沦在无尽的悲凉寂寞中不可自拔。
　　“你呢，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常意渴求在她的执念中得到答案。
　　“我想杀了他们！”黄云微咬牙恨恨道，眼泪止不住往外奔流，“坏人杀了我阿娘，杀了我姐姐和哥哥，我想保护爹爹和弟弟，我想保护他们……”
　　他茫茫然转过身来看向她，那是一双干净眼睛，装着凡尘纯粹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