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见仙》谢二条

3、第二章 “啊——”

　　“啊——”
　　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天上平白落下一个人来，重重地摔在绵软的草地上。
　　周围的人闻声惊望，只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又瘦又脏，摸约穿的是一件蓝色麻布衣，打了数个补丁，皮肤黑湫湫的沾了些尘土，嘴角都干裂开了，她头上仅有的一根旧发带都断开了，任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
　　只观其身骨，便知她不过寻常凡人，资质下品，乍眼再看，相貌也是平平无奇，左右是个乡下的泥丫头，能落到这里来，大约是无意间闯入。
　　人堆里，谁鄙夷一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罢了。”
　　黄云微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尘，抬头时，才见自己周遭乌泱泱的全是人，他们端详着，或凶神恶煞，或冷漠淡看，或面露猜疑……
　　她心里发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连忙退躲到临水的老柳树边上，险些跌到水里去。
　　她瑟缩在柳树后偷偷向外观望，那堆堆形形色色的人群前面，果然有一道横跨山阶的高耸石门，石门前两侧分列了两只衔着卷轴的花鹿石像，一动不动地站着。
　　仙人要她去的山门就在眼前，堵在山门跟前的一行人扛着巨斧阔刀满脸凶恶，看得她手脚发软直哆嗦……
　　她怯怯地扶着老柳树瑟缩地蹲了下来，颤抖的双手捧起脚边的一汪水不停地浇到自己的脸上，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盘算着等这些人散去后自己再上山。
　　“十年开山门，我等来此已一月余，何故仍不见来使。”人堆里，一个丰髯大汉抓头牢骚道。
　　“七月初十，日子没错。”说话的是鹤王谷的燈途子，他白眉鹤发，清扬的灰衫笼着高竿直挺的身骨，身后跟着数十年轻弟子，个个青衫秀目，皆是一副不愠不喜的厌世姿态。
　　有人按捺不住，自人群中窜出，冲入山门中去，众人见此也无意阻拦，眼见他似穿过了山门前一道无形的门帘，转眼间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身旁的紫衫公子怀抱一支半臂长的蕲蛇咬纹金锥，冷漠鄙夷道：“不自量力。”
　　“哼。”男子笑了笑，不以为意，“你们浮屠沉海以阵立身，对怪阵异法无有不解，何故也被拦在了山门外，怎么还不进去？”
　　不等紫衫公子回答，一侧粉衣女子笑若桃花接过话道：“若是要斗，倒是动手呀，耍个嘴皮子多没意思，最好是死一个算一个，大伙也看得乐意。”
　　此话一出，将二人的脸气得一青一白，虽说这话不好听却也是个道理。
　　男子侧看一旁淡如清风般的鹤王谷一行，门主燈途子百岁之龄仍身强体健犹如壮年，仙门之中就有极道仙翁的名声，其门下弟子众多，修的是大多是炼药济世的缘法，即便在俗世中有极高的声望，数次登山也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做那杏子林付辛夷在碧海永川的外门弟子，可见山门濯选何其挑剔。
　　今次他一改常态挑选了十数弟子随来，其心昭然，眼观当下，外边的人还在陆续登岛，官门里为王权富贵而来的就有数百之众，各路仙门弟子就有数千人之多，有甚者提前半年便在岛外的渔村等候了。
　　竞争之势如此紧张，若他为了一时之气真与浮屠沉海的人动了手错失了进入山门的机会，那他岂不是平白负了这十年。
　　“世间仙门琳琅无绝，真正能修得羽化之所唯此一地，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男子毫不客气挑破道。
　　女子正想还嘴，一阵清凉之风拂面而过。
　　“诸位。”清亮的声音通贯心神，岛上之声戛然而止。
　　两只银雪麋鹿自山门前的石像中窜出，抖落一身石渣，在山门前化身两个面容清秀的赤足小童，二人手戴银环各执一卷，女为白，男为黑。
　　山门中央一少年负手执笛翩然而落，一身挺拔昂立于山门前，一副玉面如琢，温润无瑕，仿佛这人间的尘埃见到他都要避让一般。
　　“我乃毋见山尊座下第六弟子常意，受众师兄所托作为今日的引路使。”
　　众人惊怔无声，如此超然绝色之人，竟是那声名昭恶的毋见山尊的弟子。
　　先辈秘传中，毋见山乃仙门之恶，不仅争强斗胜，山尊晋不珲更是为尊位不惜弑杀恩师屠尽同门，其门下五弟子亦是修为高绝，奇名在外，唯这六弟子常意却少有所闻，更不知其道门来历。
　　常意轻轻拨开悬于空中的卷轴，五厘岛上所有人的来历与所求皆记载在录，没有秘密，只那最末一人，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来历，也没有来此之求，常意不由地多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目光中闪过一瞬疑惑。
　　一名灰衫长须的拂尘道人领着一行佩刀的壮实大汉拨开两侧，直贯上前，见到常意施以道礼，才道：“贫道鲜小一人，受人所托，前来仙山求长生不老妙法，恭请赐之。”
　　“吾从道，而不从欲。”
　　“仙使……”
　　来人急于所求，却被常意温声打断道：“我知诸位远道而来，但我等山人，皆已弃世入道，不得侵扰凡世命数。”
　　纵然仙门中人皆看透了道人的心机和贪妄，却也只是淡然旁观罢了。
　　“福祸有序，寿元有终，此为人间道，不可逆，但济世为正，杏林得知上君有恙故留下一方托我代为传达，此方虽不能使人永寿，但能消毒清障，强健体魄，于尔等所求亦足以。”
　　话罢，道人手中凭空多出一张药方来，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常意拂手一挥，随行百人顿时不见。
　　此时，女童走上前来将手中白卷奉上。常意将卷轴舒展开来，露出卷中一片空白，并将其悬立于众人眼前。
　　“眼下诸位已无他求，便要作最后的思量，是否决心踏入山门，自此弃俗世法，心无旁骛一心求己道。”常意对众人道。
　　“我等早已入道多年，来此自然是诚心求得更高的道法！尊使若不信，尽管考验便是！”有人扬声道。
　　众人连连点头应和，毫不迟疑。
　　常意听罢，微微笑了笑，正声道：“山门已开，诸位尽可入，山路尽头便是归处。”
　　众人惊疑，面面相觑，只是走完山路便可入山门，如此轻巧怕是其中藏有端倪。
　　据燈途子所知，历来进山门者都要被山中人设题考炼一番，十年之前的引路使是来自龟山武道的顾冉，他以自己的巽雷千光为题，只一刻钟的时间，最后只有两个人通过了试炼，可他们那时已经浑身烧得焦黑，炭一般地浮立于地，连一点生气都没了。
　　常意将上山的青苔石阶让了出来，请众人作出选择，并道：“今次濯选，三尊并未设题，只令常意引路，谁能走完这条山路，他的名字便会出现在这白卷之上，自此便能自择师门，成为我山门的新进弟子。”
　　话说得轻巧，可在座的却没人敢因此掉以轻心，唯御剑山庄的罗氏兄妹，立志坚定，没有片刻思索，携剑傲然先行。
　　见有人打头前往，剩下的人也无暇观望，都陆续跟了上去，生怕自己错失了良机。
　　一时之间，山门前人头争涌，穿山入雾的石阶也层层分明起来，绵长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眼见黑卷中人一一登上石阶，只有一个名字还在山门之外，常意眉头微凝，有些意外。
　　自打开黑卷之时，常意就注意到这个名字，那是最后落上去的，他觉得蹊跷，曾暗中卜算她的来历，确是从头到脚的肉骨凡胎，平庸之极。
　　这名字，也不似那位的作风……
　　一瞬，常意来到她身后。
　　黄云微正蹲在岸边临水照面，借着水光倒影将自己脸上的泥渍污垢稍作清洗，全然不知身后来人。
　　“不知送姑娘来此的尊长是谁？”常意端着客气问道。
　　小姑娘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险些跌进水中，幸好常意手快，将她拉了回来。
　　她跌坐在岸边，抬头见到常意的一霎，惊愕得合不拢嘴。
　　他的眉眼好似笔锋勾勒，利落又分明，如雪中藏翠，俊秀之貌恍如天人，清冷的声音都似春水化雪一般动听。
　　黄云微紧张地垂下眉眼，目光躲闪，才吞吞吐吐道：“没，没有人送我来……”
　　“姑娘既已来此，何不一同上山？”常意邀请道。
　　“我……”黄云微不敢抬头看他，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请。”常意为她让开进山的路，再邀。
　　她怯懦懦地抬头看了一眼前头争相上山的人，紧张地揪紧了衣角，一想到要和这些人一起心里就怕得很，可眼前的人长得像画里的仙俊，莫名地让她想要亲近一些，又害怕自己一身污渍脏了他无瑕的衣裳。
　　良久，她才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低着头走近他的身边。
　　“我能，我能和你一起么？”她的声音紧张得发颤。
　　常意温然一笑：“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