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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官差 不能报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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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进院时,先看见的是一地碎蛋壳。
她脚步一顿,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是怎么了?”
孟嫦站在牛棚门前,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她想开口,嗓子却像被堵住。
孟母到底是养了她十几年的人,只看她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嫦儿。”
这一声压得很低。
孟嫦眼睫一颤,慢慢让开了身子。
孟母走到牛棚门前,刚往里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草堆里躺着一个血人。
血已经渗到干草下头,牛缩在最里面,吓得一动不敢动。
孟母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孟嫦忙扶住她:“娘,您别怕,他还活着。”
孟母反手抓住她的腕子,声音抖得厉害:“这是谁?”
“不知道。”
“外头那些人是找他的?”
孟嫦点头。
孟母闭了闭眼,脸色愈发难看。
她不是没见过事的小妇人。
西市这样混杂的地方,偷盗、斗殴、抓逃奴、官差寻人,隔三差五就有。可寻常人家最怕的,就是沾上来历不明的血案。
救人是善心。
可若救错了人,善心就能变成灭门祸事。
孟母看着草堆里那男人,又看了看女儿,唇动了半晌,最后只挤出一句:“去叫你爹回来。别惊动人。”
孟嫦应了一声,刚要动,草堆里的男人忽然咳了一声。
这一咳,血从他唇边溢出来。
孟母吓了一跳。
孟嫦顾不上去叫人,立刻蹲下:“喂,你别死。”
男人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孟母咬牙:“先抬进屋。”
孟嫦一愣:“娘?”
孟母脸色惨白,却已经弯腰去拖旁边的旧被:“牛棚冷,他这样撑不过半个时辰。你既已经拦了外头的人,眼下也不能将人丢在这里吧。”
她一直知道娘心软。
母女俩费了好大劲,才把男人从牛棚挪进西厢房。孟嫦力气有限,孟母又不敢大声叫人,只能一点一点拖。男人伤得太重,中途醒过一次,又疼得昏了过去。
等人挪到榻上,孟嫦后背已经湿透。
孟母剪开他的衣裳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剪子。
男人身上的伤比想象中还重。
肩上有刀口,腰侧有箭伤,背后还有几道像被铁器刮出来的血痕。最凶险的是左腹那处,伤口深得吓人,血肉翻开,周围已经发紫。
孟嫦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孟母却强撑着没有躲。
她烧了热水,翻出家里治外伤的药粉,又让孟嫦去请前巷的老郎中。
孟嫦刚走到门口,又被孟母叫住。
“不能说家里有男人受伤。”
孟嫦明白。
她点点头:“我就说爹切肉时伤了手。”
孟母看了她一眼:“你爹卖的是饼。”
孟嫦:“……”
孟母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说你弟摔了,磕破了腿。”
孟嫦立刻改口:“知道了。”
她一路快走到前巷。
老郎中姓秦,六十多岁,平日给西市街坊看些头疼脑热。孟嫦到时,他正坐在门口晒药材。
“秦伯,我弟摔了,腿上出了血,您给我拿点止血药。”
秦郎中抬头:“小磊又爬墙了?”
孟嫦脸不红心不跳:“嗯,爬得还挺高。”
秦郎中叹气:“小孩子淘归淘,你这个当姐姐的也得看紧些。”
他说着起身去拿药。
孟嫦站在药柜前,目光扫过一格格药匣。她不懂医,却记得孟母说过,止血、退热、消肿,各有不同。
秦郎中拿出一包药粉,她想了想,又问:“秦伯,若是伤口发紫,人还发冷,该用什么?”
秦郎中动作停住,狐疑看她:“小磊伤得很重?”
孟嫦心头一紧。
她垂下眼,低声道:“他怕疼,哭得厉害。我娘也吓着了,叫我多问两句。”
秦郎中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没追问,又给她添了两包药:“先用这个。若夜里发热,立刻来叫我。”
孟嫦接过药,道了谢,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街口传来马蹄声。
她本能回头。
几名穿皂衣的官差正往西市方向去,身后还跟着两个便衣男人。其中一人手中拿着半卷画像,边走边问铺户:“今日可见过受伤的男子?”
孟嫦手心一下攥紧药包。
秦郎中也看见了,嘀咕道:“快腊月了还不安生,也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孟嫦没接话。
她绕了小巷回家,刚进门,就见孟父已经回来了。
孟父站在西厢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平日是个脾气极好的人,见谁都笑呵呵,唯独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孟嫦把药递过去,小声道:“爹。”
孟父看她一眼,又看向榻上的男人。
“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孟嫦老实道:“牛棚。”
孟父闭了闭眼:“牛棚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人?”
“我也想知道。”
“你还顶嘴?”
孟嫦立刻闭嘴。
孟父气得胸口起伏,末了却没舍得骂她,只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人查?”
“有。方才我去拿药,官差也来了。”
孟父的脸色更差。
孟母正在给男人上药,闻言手一抖,药粉撒多了些。昏迷中的男人似乎被疼醒了,手指猛地抓住榻沿,青筋绷起。
他没有叫出声。
孟嫦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么重的伤,换作旁人早喊破屋顶了。
孟父看着他,沉声道:“不能报官。”
孟母抬头:“我也这么想。”
孟嫦愣了愣:“为什么?”
孟父看向她:“你以为官差找他,是为了救他?”
孟嫦没说话。
孟父压低声音:“先前追到咱们巷子的那几个人,不像官府的人。后头真官差又来了,说明这人身上牵着两拨人。能让两拨人同时找,身份不会低。若把他交出去,他是生是死另说,咱们一家必定先被拖进去问话。”
孟母轻声道:“可藏着他,也是个祸患。”
孟父沉默很久,道:“救活了,让他快走。”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静。
孟嫦忽然觉得爹娘像一下老了几岁。
他们只是卖饼的。
往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日面价涨不涨,摊前客人多不多,孟磊何时能进学。
如今榻上躺着一个不知来路的血人,门外有人搜查,孟家的日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掀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水。
孟母替男人包扎完,孟父去处理牛棚血迹。
孟嫦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西市闭市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沉沉几下,街巷渐渐安静。
她把血水倒进后院泥地,又用草木灰盖住。
刚做完,院门又被敲响。
孟嫦手里的木盆差点掉下去。
门外传来春雨婶的声音:“孟嫂子,今日糕饼没卖完,给小磊添个夜宵吧。”
孟母从屋里出来,忙擦了擦手:“来了。”
门一开,张春雨端着一碗一碟子糕点进来,身后还跟着美娇儿。
美娇儿比张春雨生得更艳些,眉眼弯弯,说话慢悠悠的:“孟姐,下午那几个查人的没再来吧?”
孟母笑得有些僵:“没来。”
张春雨把碟子递过来,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我怎么闻着一股药味?”
孟嫦抢先开口:“小磊摔了。”
“摔哪儿了?”
“腿。”
“严重不?我看看。”
“不用!”孟嫦声音高了些。
张春雨看她一眼。
孟嫦立刻放软声音:“他嫌丢人,躲屋里哭呢。你看了,他明日该不敢出门了。”
张春雨笑了:“小孩子还知道要脸。”
美娇儿却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孟嫦袖口。
那里有一点很淡的血痕。
孟嫦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心口一沉。
美娇儿很快移开眼,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把一小包香料塞给孟母:“如果不够甜,让小磊撒上这糖粉。”
孟母连声道谢。
二人离开后,孟嫦立刻关上门。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娘,美娇婶看见了。”
孟母脸色微变。
孟父从牛棚那边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什么?”
“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最后,孟父道:“她们若想说,下午那会儿就说了。”
孟嫦想起美娇儿方才塞来的糖粉包,心里仍不踏实。
西市人人都有秘密。
有些,是不能见光的,但大家的交往都很有分寸,算是众人的共识了。
这一夜,孟家没人睡好。
孟父守前半夜,孟母守后半夜。孟嫦本该去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临近三更,她端着温水进西厢房。
榻上的男人仍在发热,眉头紧锁,唇色苍白。烛火照在他脸上,孟嫦才看清,他其实很年轻,约莫二十左右。五官清俊,却带着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冷意。
哪怕昏迷,也叫人不敢轻慢。
孟嫦用布巾沾水,替他擦额头。
刚碰上去,手腕忽然被抓住。
力道极重,像是被铁扣钳住了手。
孟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睁开眼,眼底杀意未散,像还在梦里。
孟嫦压着声音:“松手,是我。”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他声音沙哑:“这是哪儿?”
“孟家。”
“你们没报官?”
“报官你还能醒?”
男人沉默。
孟嫦把布巾扔回铜盆里,揉了揉自己的腕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看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孟嫦皱眉:“腊月二十六。”
男人眼神微凝。
孟嫦心里一动:“你有急事?”
男人撑着身子想起,刚一动,伤口便裂开,血立刻透出纱布。
孟嫦气得按住他:“你疯了?再动真要死了。”
男人闭了闭眼,额角全是冷汗,却仍道:“我要送一封信出去。”
“送给谁?”
“城北,平恩侯府。”
孟嫦怔住。
平恩侯府。
她再没见识,也听过这个地方。
大楚开国功臣之后,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当今平恩侯裴竹生,年纪轻轻便掌兵权,兼领尚书事,是成帝亲手扶起来制衡外戚与宗亲的重臣。
西市茶铺里说书先生讲朝堂轶事时,最爱提这位裴侯。
有人说他是国之柱石。
有人说他是天子手里的利刃。
也有人悄声说,功高震主的人,没有几个能善终。
孟嫦看着榻上的男人,嗓子有些发干。
“你是平恩侯府的人?”
男人没有否认。
孟嫦往后退了半步。
怪不得。
怪不得追杀他的人敢在西市搜巷。
怪不得他伤成这样还不肯报官。
这哪里是捡了个麻烦。
这是捡了一尊能把孟家砸得粉碎的大佛。
男人看出她的惧意,低声道:“救我一命,来日必报。”
孟嫦却笑不出来。
她盯着他:“你们这些贵人,说报答的时候都轻巧。可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被牵进去,未必等得到报答。”
男人微微一怔。
孟嫦说完,也觉得自己口气冲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信我可以想办法送。但你得答应我,伤好之后立刻走。不要连累我爹娘,也不要连累我弟弟。”
男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说:“好。”
孟嫦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多谢。”
她脚步顿住。
孟嫦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半晌没动。她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还算不上朋友,但处在同一屋檐下,说个名字不打紧吧,不然怎么称呼?
她静静等着男人回答,他嘴唇开合却未发出声音,一张脸面露难色,像是有难言之隐。
男人缓缓道:“本...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犬吠。
紧接着,巷口响起锣声。
有人高喊:“奉令搜查刺客!西市各户,不得私藏伤者!”
孟嫦回头看向榻上的裴竹生。
裴竹生也看着她。
孟家,已经站在刀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