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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花车 ...
常说秋肃杀,只是今儿偏处处喧闹,叫枫叶飘落也无处歇。
长丰街内,梁文蹲坐于花车前,摘下头上枯叶,绷着脸不说话。他身侧的忠伯朝自家仆从使了眼神,其中一个机灵的得了指示立马转头朝县衙跑。
他才跑出不过百步,一辆四柱雕花篷车碾尘过街,修长探出车帘,露出张美人面。
那人慢声喝止小厮:“站住——”
小厮不理会,他也不恼,只纵身跃下未停的马车,衣袍随他动作肆意张扬。
喻子舒笑迎上皱眉的忠伯,眼目微转视线落上空荡荡的花车,“啊呀,怎么空着车便出来了?”
“崔府的姑娘都在今日丢了,我等小民只能上报大理寺查明此案。”忠伯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肃声回应。
他闻言笑意愈浓,“有大理寺的办事效率,两位姑娘定是安危无虞。”
崔渺坐在车帘后,心知崔鸳此刻应在陈家,不由得感叹——崔家与陈家关系未免太差,两家分明是亲家,却连仇家都不如。
崔家二哥带走崔鸳竟惊动府上半日也未找到人。
思及此,她忽的撩开车帘自缝隙,悄看外面笑吟吟戏弄人的喻子舒。
按理说,她是刻意避开人出的崔府,翻下墙时还清理过痕迹,一般人绝不可能轻易追上。偏偏他就正好出现在盛善堂门前,又轻易猜到她躲在树上。
崔渺碾了碾布兜内的钱币,方抬眸去看那道红白身影,目有窥探意。
一则兴许他极擅追踪;二则可能他了解写卜算之法。
若是后者,便也好说;可若是前者——崔渺眸光一闪,瞥眼喻子舒的背影。
她秀气眉稍拧,最终将铜钱重新放好,尔后掀开车帘。
遥遥的,忠伯瞧见篷车帘布微抬,露出一张清扬端丽的秀面,观其发髻未乱,面色如常。他松了口气,朝向这一干人等的面色才好了几分,复笑道:“有劳公子莫要向旁人提及此事,有损姑娘家的声誉。”
说着忠伯拿眼掠过那侧雕花篷车,又瞥一眼崔渺。
她得了眼神示意,晓得忠伯是在提示,她实在要爱惜羽毛才是,却不由得暗自撇嘴。
除却一个‘小观音’的名号,上京见过她的人统共没几个,再者她也不是什么风云人物,想也掀不出有碍名声的异闻——
崔渺思至一半,忽而抬眸去看那侧的喻子舒,他似笑而非笑的看过来,她顿觉身后忽的响起一阵吸气声。
未等她回头去看,罪魁祸首笑而开口:“不知老伯所为何事?”
说着他身未动,只用凤眸微侧,撩过正看过来的崔渺,与她对望少倾。待她无声皱眉,他又压下唇角故作严肃。
崔渺眸子挪开,偏又不由得悄然观察这侧,唯见绮丽面孔上,唇瓣微张,也未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她回过神时,忽的发现花车四围的视线俱望向她,忠伯的脸色又看着颇差。她只得茫然眨眼。
距她最近的便是喻子舒,就见他无视忠伯黑如锅底的脸色,善解人意般朝她伸手,崔渺便发觉原来他穿的不是纯白的外裳。
对方修长手指延伸向袖管,她眸光探去,见他袖口处的暗纹在日光下泛出柔和辉光,其上遒劲纹路好似活了过来。
但听他相邀,“辛劳‘小观音’登上花车,同我们行一道法事——破厄解灾。”
崔渺瞥了一眼终是垂眼立在旁侧的忠伯,将信将疑将手搭上,只觉手上轻攥上一股力,眨眼间人已经站于花车上。
一时绮香缭绕,她初初站稳,便听身后柳笛幽鸣,如山涧溪水长流。
其声引得长丰街行人侧目,就见一香花马车游行,正中纱缠幕遮处静坐一人,妙目微垂,似作观音。
车前挺立一人,白衣垂委、红绦激扬,昂首浅笑。
虽不知是何人行事,阵仗却缥缈似仙人,颇似奇观,令人频频观望。
只不时有人频频摇头。
站在花车前头的不正是城中那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喻子舒嘛,左不过是胡闹一场。
殊不知花车之中,看似垂首静默的小娘子,侧耳竭力,才听清喻子舒极轻的话音。
“你家管家颇不禁逗,我只说从树杈子上将你捞回,他便吓得浑身发抖,我还以为他是突发了恶疾,怪哉怪哉。”
崔渺回应不了,只是腹诽——他一句‘不知所谓何事’,没将忠伯气个半死,便只能赞一句忠伯实在耐性极佳。
哪家的管家听了这话,不得怀疑自己姑娘是否名节受辱?
偏偏罪魁祸首半分愧疚没有,还有心思说玩笑话。
她重新端坐,侧目隔着纱帐看清道旁景象,盛善堂赫然出现在眼前,原是绕了一圈又重新回了贤芳街。
见着仍旧守在附近乔装打扮的几个稽卫司熟面孔,兴许是因为打定主意暂且留下来的缘故,崔渺再看他们已不觉心虚,松了口气一面在心中盘算找个好时机再以医者的身份走一遭,一面漫不经心的四处闲看。
来上京这些日子,正大光明出门的机会实在不多,且大多时候都在崔家的篷车内,她还没好好看过这些繁盛的街道。
也就义诊那日略略扫过,现下这条街上,除却有京城最大的药房以外,还有最具盛名的食坊。听闻他家的菜品,就连当今圣上都赞口不绝,多次派宫人购置送入宫去。
他家常用的酒水便是苏姓酒家酿的烈酒,香味醇厚。
酒水么,从前在寺庙里时,虽说住持三令五申寺中人士严禁饮酒,视其为洪水猛兽。不过隔三差五,崔渺总能在师父那儿发现酒壶,闻到酒香。
偶有一回,师父饮酒终于被她撞见,见她眼巴巴望着实在可怜,便分了一盏给她饮下。
自此以后,她再也没能从师父哪儿看见半滴酒,问便是他戒了酒,还告诫她往后只准饮茶,不许沾染酒水,更不要搭理任何喜饮酒之人。
她想着这事,视线不觉重新游移回前方,定定落到喻子舒的背影上。
其实盛善堂那日,她曾在他身上闻到过浓烈的酒味。
是梨花酒的味道,应是和麦子一同酿造的,闻起来香甜,叫人很想尝尝那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崔渺脑中冒出这等念头,她鼻子稍吸,好似真的闻到浓烈酒香涌来,还未等她思忖源头,花车旁侧已是一阵哗然。却见人群中,原本大多数人只是侧目旁观,权当消遣。不想竟有一布衣男子顺着热闹才过来,当街就要跪拜!
周遭旁观众人不明所以,只是唏嘘怎会真有人傻到在街上拜神?岂不知当今圣人虽未明令,这些年抓了不少弄邪神歪说的,期间意味自不必多言。
忽的有人眼尖,惊呼:“那不是苏酒家吗?”
这话一出,炸出几声议论。
‘晓得嘛?今晨那位苏酒家还在盛善堂门前大闹了一阵!’、‘你不知道,他就是前几天中招险些掐死自己小闺女的那个倒霉蛋。’、‘光说这个,那后来怎样了?’
车旁人肆无忌惮嘀咕着,后面的崔渺懒于再听。
抬眸便见位于花车首之人,轻飘飘落于苏酒家身侧,他一手托起对方正要拜下去的身形,垂首轻笑间冲苏酒家耳语两句,引得周遭众人纷纷贴近去听。
他再上车时,花车前后忽齐刷刷弯腰拜下去一大片。
站在花车左侧跟着的忠伯,原本看喻子舒将人扶起时发黑的脸色才转好。
崔渺端坐于花车正中央,幔子在她眼前飘忽半遮视线,影影绰绰间那人风姿卓绝的站立,背在身后的手似冲她摆了摆。
想必他定是又胡诌了什么话,骗的人团团转,竟心甘情愿向花车中普通人行礼——
崔渺垂眸观两侧人影,唇角微勾。
——不过,她也并非受不得。上京夜游一案,待入稽卫司后,她定能保百姓安澜。
先前来上京以前,她一直疑心。京中太医院皆为医者,师父为何会言之凿凿稽卫司需要药谷中人,能入太医院着绝非泛泛之辈。
今日盛善堂门前一事,这才终于明了缘由。
正因太医院都非等闲之辈,才不愿协助稽卫司,谁知何时便要担责,又怎知哪一刻便要得罪谁人。
悄然在心中叹口气,崔渺攥住布兜,眼皮微动。
明日再来一回盛善堂罢,虽说前两回来,都不算很愉快。
打定主意,虽说日后要面对那位颇具威严的稽卫司亲从官,但好歹是对方有求于她。想通这一点,她心中石头好似落地,再垂视花车周遭,她不由浅笑。
正抬眸,她恰在一众纷乱人群中看见一道竹青衫子的人影。
俊美少年郎于弯身俯拜人群中,脊背笔挺,讶然看过来。只见他稍一皱眉,尔后似察觉到她的眸光,冲她一笑后,施然拱手。
崔渺记得,他是昨日相看的探花郎。
日后她若要在稽卫司行走,少不得要离开崔家,若是真能借此嫁给这位性格温润的探花郎,应要比在崔家人眼皮子底下要行动的多。
虽不知这位探花郎心中实际想法如何,她还是回了个笑。
日后若三姐也想嫁他……崔渺沉吟片刻,觉得到时一并嫁过去也没什么关系吧。
想罢,她收回目光重新端坐,却觉身前无端有视线笼过来,一仰面,正对上张近在咫尺的,笑嘻嘻的荧荧艳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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