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林涧生

16、第 16 章 我得观音

　　律事房内，喻子舒斜倚檀椅上，难得闭目遐思。

　　铜面扣在脸上，与皮肤处贴合处发凉。偏他未挨面具之处皆烫的自己都能察觉。

　　深吸一口气，他方坐直身体。屈臂撑头，拉过手边才送来的密卷。

　　乌禄抬脚蹿进律事房时，一抬眼便见自家上峰浑身透着一股闲懒态，慢悠悠翻看一纸密卷。

　　他定住脚跟，垂首前重新觑眼案后之人，虽然诡面掩脸，却能察觉其明显异于常态。

　　视线下移，乌禄定睛一眼，越看越觉密卷眼熟——那不是他午后叫人送回来的有关崔府与周边异样之处的文书吗！

　　他一紧张又低下头，再不敢看那人。

　　此刻案后才传来动静。

　　喻子舒放下手中写得尚且稚嫩的密卷报告，复靠回檀椅审视底下青年。

　　对方缩肩瑟首，他看在眼中，轻笑出声：“来负荆请罪的？怎么就这般来了，荆条呢？”

　　乌禄后脊一凉，登时冒出一身汗。

　　“不，下属是有要是禀报。”

　　喻子舒垂首翻动案上卷宗，无声示意他继续，有些心不在焉。

　　崔家一切无常，只是崔渺今日被送出去相看，她三姐也陪同一道去。这事他方才都尽知了，算起来还要比这卷宗来得快些。

　　“是……崔四姑娘。”乌禄话脱口而出，先自己吓白了脸，一时慌张仰头欲立马改口，上回上峰才说不准提崔四的事，“下属说错……”

　　却听那人轻啧一声。

　　“继续说。”自家上峰顿了顿又补充，“崔四的事与崔家的事都说。”

　　乌禄一时愣住，片刻后他瞬间恍然大悟般看向上首那人，不觉敲定了自己心中原先早已抛开的猜想。

　　对上喻子舒打量的目光，他又重新收敛心神，“崔家的管家娘子王氏，她正在崔家发疯一般砸东西，大肆辱骂——崔家和稽卫司。”

　　又怕自己上峰不明其中问题，他还要开口补充：“崔四……”

　　孰料他话才说一半，便听上方发话，“退下罢。”

　　“大人，那崔四姑娘她……”

　　“不必再提。”

　　乌禄愕然抬眼，看上峰便这般骤然变脸，脑中混沌却也只得退出律事房。

　　他走出稽卫司的门，总觉还是不能任由崔家姑娘就这般步入火坑，毕竟祠堂那夜虽未看多清，可以能知晓——动辄叫人跪祠堂还险些出人命的人家能好到哪去。

　　脚步越发着急，他心里也莫名跟着乱。

　　上峰那态度究竟是何意思，表叔交代他要学会揣摩大人的心，可这也未免过分反复无常。

　　就好比上峰对那崔四姑娘，分明总是上心，却又不准人提。
　　将他当狗一般遛呢。

　　思来想去，乌禄脚步到底没停，一路赶往崔家。只是才走到距崔府尚有百余米处，他远远地见一行人抬着花车候在府门前。

　　定睛一看，其中着紫绸衫，腰间歪歪扭扭绑根黑绸带的。模样颇具中庸之道，一下认不出是谁；
　　再往前看，另一着白袍系红带之人，眉目具清晰。不是那位去岁末尾登科的喻姓纨绔又是谁？

　　乌禄脚步一刹，稍稍拧眉。
　　这又是哪路人？偏上峰不来，这么一汪人拦着，他又不好上前！

　　崔府门前。

　　喻子舒敲罢门，斜倚红漆柱前。

　　他垂首漫不经心绑弄手中缠着绸带。红绸轻柔，在他指尖打作个漂亮的蝴蝶模样，振翅欲飞。

　　“崔家今日是非颇多，若非是你，我可万万不想来。”

　　花车旁紫衣人，正是梁文。

　　他眼盯着喻子舒手底下翩翩振翅一般的绸蝶，嘻笑一声，“就数子舒你手巧，系出来的结也惯能讨姑娘欢心，明儿非得教会我怎么打！”

　　“就数梁兄最义气，改日必有重谢——”

　　喻子舒话音才落下，崔府门开了道缝，露出张严肃老脸，忠伯看看外面两个，抓门的手抖了一下：“两位公子，府上近日事多，不便待客。”

　　他视线先落在前头模样昳丽，笑似好女的喻子舒身上，心里头先打了个旋子——上京谁不知，这笑嘻嘻的混球，登门从来不干好事，瘟神一般；
　　再看那后头的梁文，贵气逼人，自然是侯爵府的小少爷，谁又敢拦着他？

　　忠伯脸上赔着笑，手上却已经松了几分力。

　　却见为首那个喻子舒，躬腰竟先是一礼，才笑然道：“老伯莫慌，正知府上厄运缠绕，这才特意而来。”

　　“这……”

　　“岂不知，府上怪事因何而起？”

　　忠伯眼愣愣看向喻子舒，对方笑而松开手中“蝶”，面露肯定神色，道：
　　“这是请了神妃仙子入家门，未先敬神的缘故。快快开门来，叫我等行‘法事’，替贵府解了这厄。”

　　门内忠伯得此由头，微微一笑，向内退开，招呼身后院护，“将门打开。”

　　“既请了仙家来，诸位前院稍歇，待我先去朝家君禀明仙家来意。”

　　喻子舒弯眉含笑，点头拢衣，顺着眼前老头儿手臂展向，朝内边走边道：“不着急，待会儿还需劳贵府费心——”

　　他微侧霞面向后示意，忠伯跟着笑应，弯身悄看后头一道袍仙人，便听喻子舒接着说：

　　“来时‘仙家’已算过，说是贵府有人手中必沾到一无根之物。观其色，红艳似白日空焰；观其形，饱满若花团。务必要找到此人，且必须是头个拿到的才成！”

　　“不知这究竟是何物？”他言之有物，忠伯面色不免紧张了几分，为商者素来有敬神的惯例。

　　只是接引众人入府，忠伯一面朝内院走，一面心中犯难。

　　所谓红艳饱满的无根之物，不知究竟说的是什么。

　　行走间，路过西院，忠伯侧目朝那儿看了一眼，脚底不停，匆匆朝东暖阁赶。

　　院内静悄悄，依旧无声，想必内里的人也安分不少。

　　西院萧瑟，一片秋叶自树顶落下，飘至院内少女身边。

　　崔渺蹲在墙根底下，捡起红枫。她身后藏着行囊，一早便收拣好了，只等找机会趁崔府出去找崔鸳，乱套时她就悄悄钻狗洞离开。

　　左右王氏罚她关禁闭，却不派人严加看管，只在院门前守了院护，隔一会儿朝内看她一眼。

　　怪哉，难道人只能走门？

　　这墙角的狗洞，恰能容她一人过，还是初来那日发现的。

　　外面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过，她动动耳朵，眸光微闪。

　　怎是朝东去的？找人该朝西才对。

　　心中疑惑，崔渺却不敢大意，百无聊赖间她掂起手边另一红物件，轻飘飘在手里掂量几下，她又拿红叶挨近它比对。

　　还是这物什更红些。

　　就像——喻子舒发间的红绒团再大些便是这个。

　　她呼吸轻了几分，偏头朝身后墙头望了一眼。

　　就在方才，她刚被人搡进西园，才站定还未去拿行囊，就见墙头一道红白影儿，那张才见过的面孔冲她一笑，便将这东西丢下来了。

　　崔渺眸光定了一会儿，确定此刻墙后无人，又默默看向手中这红物什。

　　所以，这是什么？瞧着漂亮却不知怎么用，还是从那不怎么靠谱之人来的。

　　抱着大“红绒球”在树底下等了几息，崔渺等得头一点一点，一阵朝西的脚步声才惊醒她。

　　她抓起行囊，丢下“红绒球”正要顺势钻狗洞，却听那脚步声不知怎的直直朝西院来了！

　　崔渺精神为之一震，抬脚将行囊踢进狗洞，转身抓起脚边来路不明的物什。

　　若少倾有人问她为何在院里，就拿这东西顶包。

　　他不是说“喻子舒”这名号甚响？想必推他身上也成。

　　未见人影，人声先至。

　　“府上找遍了，若这院内再没有，恐怕是得报官来查究竟何由。”

　　“崔二爷通情达理，还劳您亲寻。兹事体大，大仙说的却能有假么？”

　　“废话什么，这院……啧，子舒你进去罢，我去瞧瞧府中尚开那几株晚牡丹。”

　　最后一人说罢，就听一声轻笑。

　　崔渺揪着手中物，不觉抬脚朝院门走了两步。就像被妖物勾住心魄一般，不禁想看看来人是谁。

　　上京之内，她认识的人不过寥寥几个。

　　但，这种笑声很奇怪，就像医书中所记的某种声蛊一般，轻快如铃，柔和似风。

　　一下一下剐在人耳边，她不由自主伸手捂住耳朵，垂下头，尚要朝前的脚尖停顿。

　　总觉得，不能再听了。

　　就像大相国寺捡过来那枝残柳，等离开崔家，赶路途中一定要快快将它从行囊中扔出去才行。

　　“瞧，红似焰、形若团之物。”偏偏这声又响，似乎更近些了。

　　崔渺垂下的眼睫抖动，怔怔盯着停在自己脚尖前的一双绣纹白靴，离她不过一寸远。

　　对方似乎毫不避讳，反倒挨她极近道：“听闻贵府有位——‘小观音’？想不到观音做人也是要苦修的，这院落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么？”

　　“自然自然。”

　　“呵呵，若我得观音，定要捧若至宝，搁在心头好生珍惜才是。”得了旁人回应，那出声之人似乎变本加厉，笑得愈发肆意，“若她要莲台，我便修莲台；若她爱丘山，我便送她遁人世。”

　　“人世不过数十年，何堪苦修自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