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追回 求求你不要 ...


  •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声音。

      陈观灵站在门内,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门外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一声一声地远去,嗒嗒,嗒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小姐,这边请。”管家站在她面前,躬着身,手朝着庭院的方向伸着,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微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是深宅大院里专门用来对待“亲戚家的孩子”的那种笑——客气,周到,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膜。

      陈观灵没有动。她的后背还贴着门板,手指还攥着门环,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耳朵在听那个声音——马蹄声,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几乎听不见,最后只剩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幻觉一样的余音。

      她听不到了。马蹄声消失在街角,消失在风里,消失在这座陌生城市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中。她听不到了。

      管家还在等。微笑还挂在脸上,手还伸着,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他是专业的,他可以在门口站一整天而不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但陈观灵看到他眼底有一丝困惑在慢慢地、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地扩散开来——他不明白这个从远处来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的、眼睛红红的姑娘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走,为什么攥着门环不撒手,为什么像一根钉在门板上的钉子一样,怎么都拔不出来。

      “陈小姐?”管家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关切,“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您——”

      陈观灵松开了门环。

      她的手从门环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微微蜷缩着,像是什么东西从她手里被抽走了,她的手还没有来得及合拢。

      她站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门板,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她迈出了一步,离开了那扇门。

      管家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手朝庭院深处一指:“这边请。”

      陈观灵跟着他走。

      穿过影壁——影壁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松枝苍劲,仙鹤展翅,寓意长寿和吉祥。走过回廊——回廊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模糊的倒影。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穗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招手。经过一个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荷花,有锦鲤,有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栏杆上蹲着几只石狮子,比门口那两尊小得多,憨态可掬。

      这一切都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精致的,讲究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

      是陈观灵在侯府里看惯了的景色,是她以为她已经忘了的、却在此刻全部涌上来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东西。

      她的脚步在石拱桥上停了一瞬,低头看着桥下的锦鲤。那些鱼肥硕而慵懒,聚在桥洞的阴影下,嘴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那个人的笑,痞里痞气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能让人又气又恼又心跳加速。

      那个人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子,握剑的时候像石头一样硬,抱她的时候却像云朵一样轻。那个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瞳孔里倒映着她扯下面罩时的手指,倒映着她哭泣时的眼泪,倒映着她主动吻上去的嘴唇。

      那个人说“因为我喜欢你”时的样子,说“你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美的女孩子”时的样子,说“我是女人”时苦笑着的样子,说“该走了”时声音平淡的样子。

      那个人走了。骑着马,背着剑,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街角,转弯,消失在视线里。没有回头。

      “陈小姐?”管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夫人等了很久了。”

      陈观灵抬起头。

      正厅就在前面了,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紫檀木的桌椅,能看到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能看到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朝门口张望。

      那是她的姨母,小时候抱过她、亲过她、给她塞过糖吃的姨母。姨母的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笑容还是记忆里的那个笑容,温暖的,慈爱的,让人想扑进她怀里喊一声“姨母”然后哭一场的笑容。

      陈观灵的脚迈过了正厅的门槛。

      然后她停下了。

      姨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从期待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心疼。

      她朝陈观灵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头、说一声“灵儿来了,姨母想你了”。

      陈观灵看着姨母伸出的手,看着那双温暖的手,看着那双手上戴着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那双手很干净,很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浅粉色的蔻丹。

      那不是一双摸过剑的手,不是一双缠过绷带的手,不是一双在黑暗中抚摸过别人嘴唇的手。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双手。那双骨节分明的、虎口有茧子的、粗糙的、温暖的、让她在无数个夜晚里安睡的手。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像是有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笼门一开,它就拼命地扑动翅膀,不顾一切地往外飞。撞在正厅的空气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姨母愣住了,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困惑的、担忧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陈观灵转过身。裙摆在脚边划了一道弧线,浅绿色的,像是春天里被风吹起的一片叶子。

      她跑了起来。穿过正厅的门槛——门槛很高,她差点绊倒,膝盖磕在木头上,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穿过回廊——回廊很长,朱红色的柱子一根一根地从她身边掠过,像是有人在放一卷很长很长的胶片,每一帧画面都是她和他在一起的片段。穿过花园——石拱桥的台阶她一步跨了三阶,差点摔进池塘里,锦鲤被她的脚步声惊得四散奔逃,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穿过影壁——影壁上的松鹤在她身后模糊成了一团青灰色的影子,松枝不再苍劲,仙鹤不再展翅,所有的图案都被她的速度拉成了线条。

      管家在身后喊她,声音从“陈小姐”变成了“陈小姐!”,语气越来越急。姨母也在喊她,声音从“灵儿”变成了“灵儿!”,从疑惑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惊恐。

      下人们从各个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个刚进门就往外跑的姑娘,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解。

      陈观灵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快得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她的胸腔,快得像她再跑慢一点就会炸开。

      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粗重的,急促的,像是有一团火在肺里烧,烧得她喉咙发干、胸口发疼。

      她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地、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回荡着——庙玉庙玉庙玉庙玉庙玉庙玉。

      她跑到了大门口。门还关着,朱红色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扑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环在铜座上剧烈地晃了几下,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敲响一面铜锣。阳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刺得她眼睛一疼,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眯着眼,用手背挡住阳光,朝街上看去。

      街道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布庄、粮铺、药铺、首饰铺——但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一只黄狗蹲在对面屋檐下,懒洋洋地吐着舌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晒太阳。

      没有黑衣人。没有马。没有剑。什么都没有。

      陈观灵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往下坠,她扶住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嗒嗒,嗒嗒,嗒嗒。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从街角的方向。从那个她消失的方向。

      陈观灵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中,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在移动。

      那个影子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小得像她用手指在窗户上点的一个墨点。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影子,看到了那匹马,看到了马背上那个人——黑色的衣服,背上一把长剑,长发高束,在风中飘扬。

      是她。是庙玉。她没有走远。她就在街角,在阳光和尘土的交界处,在离开和留下的边缘,在她喊出那一声之前,她已经停在了那里。

      她在等她。庙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勒住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转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样停在街角,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了那里,拔不出来,也走不掉。

      但她停在了那里。这就够了。

      陈观灵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她松开门框,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脚踝上的旧伤在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停。

      她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追赶的声音。裙摆在脚边绊了一下,她差点摔倒,手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住了,继续跑。

      木簪子从发髻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旗帜,像一道瀑布,像她此刻铺天盖地的、无法收拾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庙玉——!”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碎的,是破的,是被泪水浸泡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喊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开来,撞在两边的墙壁上,折返回来的回声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喊同一个名字。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只能看到她——那个骑着马、背着剑的黑衣人,就在前面,不远了,很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马尾巴甩动的弧度,近到她能看到她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近到她能看到她蒙面的黑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利落的下颌。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马蹄还在往前走着,嗒嗒嗒嗒,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两个字穿透了所有的声音——街上的嘈杂,马蹄的声响,风从耳边掠过的呼啸——像两根针,又细又尖,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脑子,扎进了我心里那个一直在流血、一直合不拢的伤口里。

      庙玉——那个声音在喊。

      她第一次念出来时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的那个庙玉。是她在月光下哭着喊过的那个庙玉,是她在深夜里用手指在我眉心写字时在心里默念的那个庙玉,是她每一次回头看我时在眼睛里藏着、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庙玉。

      我愣住了。身体在马上僵住了,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手还握着缰绳,脚还踩着马镫,背上的剑还在鞘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连呼吸都停了。马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停了下来,蹄子在青石板上踩了两下,稳住了,尾巴甩了一下,转过头来用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你怎么了?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我回过头。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刺得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那片金色的、炫目的光晕中,我看到了她。

      陈观灵站在街道的中央,离我大概几十步远。头发散着,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浅绿色的裙子上全是刚才奔跑时沾上的灰,裙摆被踩破了一个口子,碎布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晃着。

      她的脸很红,是跑得太急、喘不上气的那种红,红得像是被人用力揉过的花瓣,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滚烫的血液在疯狂地奔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炽烈的、更灼热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烧成灰烬的东西。

      她的眼泪还在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已经破了一个口子的裙摆上,滴在青石板路上,滴在她光着的脚上——她的鞋跑掉了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那只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因为地面的凉意而微微蜷缩着。

      陈观灵看着我。

      我看着陈观灵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街上的嘈杂,风声,马蹄声,心跳声——整个世界像是没有声音,只剩下她站在街道中央、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光着一只脚的样子。

      那个样子狼狈极了,狼狈得不像一个侯府嫡女,狼狈得不像一个千金大小姐,狼狈得像一个为了追回自己心爱的东西、不惜赤脚跑过整条街的、疯了的小姑娘。

      她为了我,变成了这样。

      我翻身下马。动作太急了,左脚从马镫里滑出来,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靴子踩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缰绳从手里脱落,马自己走到路边去了,低着头,开始吃别人家门口种的草。我没有管它。

      我朝陈观灵跑了过去。

      我的腿在跑,我的心在跳,我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了。

      什么镇南王,什么青州,什么林府,什么侯府嫡女,什么江湖浪子,什么“我们之间没有结果”——全都被我抛在了身后,抛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后面,抛在了那些说给自己听的、自以为是的、狗屁不通的道理里面。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我是谁,不在乎明天会怎样,不在乎以后会怎样,不在乎这条路走下去是刀山还是火海。

      我只知道她站在街道中央,光着一只脚,哭着喊我的名字,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在跑,我在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几十步变成十几步,十几步变成几步,几步变成一步。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被压缩成一道越来越窄的金色光带,那道光带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闪闪发光的星星。

      陈观灵撞进了我的怀里。不是“扑进”,是“撞进”。带着全部的重量、全部的速度、全部的不顾一切,撞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我的锁骨上,撞得她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服,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扣住了我肩胛骨两侧的衣料,把我抓得死死的,像是怕我再次消失,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她还躺在床上,枕头是湿的,身边是空的。

      陈观灵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一种积攒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宣泄。

      她整个人都在抖,从头发到脚尖,从指尖到心脏,每一寸都在抖,抖得我的身体也跟着她一起在抖,抖得像两片在秋风中紧紧贴在一起的叶子,分不清是谁在抖,只知道如果不抱紧对方,就会被风吹散。

      陈观灵放声大哭。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咬着嘴唇、把哭声咽进肚子里的哭,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是把五脏六腑都要哭出来的嚎啕大哭。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那件黑色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湿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热热的——凉的是泪水蒸发时的温度,热的是她脸颊贴着我胸口时传递过来的体温。

      她的声音从我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含混的,破碎的,每一个音节都被泪水泡得肿胀变形。

      “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要走”,像是在念一句咒语,念得嘴唇发白,念得喉咙沙哑,念得那三个字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种含混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的衣料上反复地攥紧、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不是她跑得太快而产生的幻觉,确认这个拥抱是真的,确认我的体温是真的,确认我的心跳——她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沉稳得像是一口古老的钟在敲响。

      那个声音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紧紧地搂着她。

      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一只手扣在她腰侧,手指嵌进她柔软的腰线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散落的、被泪水打湿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我的胸口,让她贴着我的心跳。

      我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和奔跑后汗水咸涩的味道,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在风中飘起来,拂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她的眼泪被风吹到了我的脸上,还是我自己也哭了。

      连风都停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是我的。那条街很长,很宽,两旁的店铺旗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空气里有药材的苦涩、粮食的香甜、和初秋时节特有的、干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气息。

      我搂着她,没有松手。她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陈观灵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了,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余震一样的、随着呼吸慢慢平息的抖动。她的手指从我后背的衣料上松开了,不再攥着,只是轻轻地搭着,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抚摸一块她舍不得放手的、珍贵的丝绸。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顶,在那些柔软的黑发上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不走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过了整条街,荡过了整座城,荡过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犹豫、顾虑、和那些自以为是的道理。

      陈观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我的胸口,手指在我后背的衣料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