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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照顾 我是那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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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胸口上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压醒的。
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肩膀上的疼痛,不是清晨潮湿的凉意,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的触感。
那团东西压在我没受伤的右侧胸口上,不大,却暖得不像话,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蜷缩在那里,用它小小的身体帮我挡住了夜风里所有的寒意。
我低下头。
陈观灵缩在我怀里,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头枕在我的胸口,侧着脸,耳朵贴着我心脏的位置,大概在睡梦中听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声音,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浅浅的笑。
她的双手抱着我的右臂,十根手指松松地环着我的胳膊,指尖微微蜷缩着,像婴儿握拳的姿势。她的腿蜷起来,膝盖抵着我的大腿,整个人都贴在我身上,隔着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和我的黑衣,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年糕。
她的头发散了。木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黑发铺散开来,铺在我的胸口上、肩膀上、手臂上,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地起伏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她的脸侧着,半边脸埋在我的胸口,半边脸露在外面——清晨的光线照在那半张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和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夜里大概是很冷的。山谷里的雾气重,湿气渗进骨头缝里,没有被子,没有火炕,只有一棵老树和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她大概是冻着了,身体本能地朝着热源靠近——而我刚受过伤的身体正在发烫,那是血液在加速流动、在修复撕裂的肌肉和血管时产生的热度。
我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像一个人形的火炉,在这寒冷的夜里,成了她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
所以她就过来了。不是刻意的,不是清醒的,是身体最本能的、最诚实的反应。冷了,就朝着温暖的地方靠过去。怕了,就朝着安全的地方缩过去。
她在我怀里找到了这两个东西。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温暖的橘色。
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花蕊上轻轻扇动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齿间的缝隙,呼吸从那里轻轻地进出,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扑在我胸口的衣料上,温温热热的。
我动了动右臂,想换个姿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我的手指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指尖,隔着裙子的布料,能感受到那片皮肤的柔软和温热。
她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崽子的叫声,带着睡梦中被人打扰时特有的那种含混的呢喃。
她没有醒,只是把脸在我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双手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像一颗被花瓣包裹着的花蕊。
我没有再动。我就那样躺着,右臂被她抱着,左肩缠着绷带,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头顶是已经开始泛白的天空。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几缕青烟从灰烬中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打了个旋儿就散了。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而明亮,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的到来。露水从树叶上滴落,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声响。
肩膀上的伤口没有夜里那么疼了。昨晚缝合的时候,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让我浑身都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但睡了一觉之后,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痛,从难以忍受变成了可以忽略。
我的身体素质好得离谱——这是多年来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给我留下的唯一馈赠。受伤、流血、缝合、愈合,周而复始,像四季轮回一样自然。身体不好的人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我就是那种命硬的。
陈观灵在我怀里动了动。先是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里抓着的东西还在不在。然后是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蝴蝶在尝试扇动湿漉漉的翅膀。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了一下——那是意识从沉睡中慢慢浮上来的信号,像是一条鱼从深水底部缓缓地向上游,穿过一层一层的水,越来越接近水面。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那种纯粹的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倒映着老树的枝叶、倒映着躺在她面前的我。她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从聚焦到清晰,从清晰到——
她看清了我的脸。看清了自己正枕着我的胸口,抱着我的手臂,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是身体里装了一根弹簧,“嗖”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头发在空中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尺,后背撞上了老树的树干。
她的双手护在胸前,手指攥着衣领,指节泛白,整张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红得像天边的朝霞,红得像她昨夜被我亲过之后的样子。
“你——我——怎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惊慌和羞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整整齐齐的,除了领口有些皱、裙摆上沾了几片草叶之外,没有任何不妥。
她又看了看我——我躺在地上,右臂还保持着被她抱着时的姿势,伸在半空中,像一根被人掰弯了还没来得及弹回去的树枝。我的衣服也还好,黑色的衣料上有些皱褶,左肩的绷带露在外面,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在我怀里睡了一夜。
但她的脸还是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大概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昨夜的记忆——她是怎么睡着的?她记得自己躺在我身边,离了一个手臂的距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端庄。然后呢?然后她就不知道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在她睡着之后,像一株向阳的植物一样,朝着热源慢慢地、不可抗拒地靠了过去。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她的脸就要烧着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晨光落在我的脸上,照在那个弯弯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和几分故意的促狭的笑上。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我好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了水面上。我的嘴唇确实很干,失血之后身体缺水,嘴唇上的皮都有些翘起来了,舌尖舔上去的时候能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陈观灵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她大概以为我会说“你昨晚怎么爬到我身上来了”或者“是你自己靠过来的我可没动你”之类的,让我可以继续逗她、看她脸红、看她又气又恼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我好渴”,像一個普通的、受伤的、需要人照顾的人。
她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火堆已经灭了,但水壶还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弯腰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她打开盖子,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凉的,过了一夜,早就凉透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水壶放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边,像是在期待那些灰烬还能有最后一点余温把水焐热。灰烬当然没有余温了,她等了片刻,用手背又试了试,还是凉的。她咬了咬嘴唇,把水壶拿起来,走回到我身边。
她在我的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从地上稍微抬起来一些。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腹贴着我的头皮,凉凉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气。另一只手把水壶凑到我的嘴边,壶口抵着我的下唇,她慢慢地倾斜水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凉凉的,带着金属的味道。
水很凉。凉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我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但很好喝,比任何温过的、加过料的水都好喝。
我喝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下去,滴在绷带上。
她用手背帮我擦了一下,动作不太熟练,力道有些重,擦得我下巴的皮肤微微发疼。但她擦完之后,手指在我的下巴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蹭了蹭那块被她擦红了的皮肤,像是在道歉。
水壶拿开之后,我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干皮被水润湿了,变得柔软了一些。我看着她蹲在我身边的样子——头发散着,木簪子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几缕黑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小得不像话。她的眼底有青色的阴影,是昨夜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清晨的第一颗露珠。
她看着我喝完水,把水壶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目光落在自己刚才帮我擦过下巴的那只手上,又落在水壶上,又落在我身上。
陈观灵是侯府千金。从小到大,她的手没有碰过任何粗活。吃饭有人布菜,喝茶有人斟水,穿衣有人伺候,连走路都有人扶着。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帮别人擦过嘴角,从来没有在深夜里守着一个人、怕她死掉。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情。
可现在她做了。她蹲在一個浑身是血的江湖人身边,用手背帮他擦嘴角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把水壶倾斜到合适的角度,怕水流太急呛到他,又怕水流太慢解不了他的渴。她用自己那双只握过毛笔、只翻过书页、只抚过琴弦的手,做着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在照顾我。
这个认知让陈观灵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在晨光中变化着,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震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在齿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陈观灵在想——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蹲了下来,自然而然地托起我的后脑勺,自然而然地用手背去试水温、去擦我下巴上的水渍?她从来没有伺候过任何人,为什么伺候这个人的时候,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快?
陈观灵想不明白。
我也没有给她想明白的时间。我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坐起来。左肩的伤在动作中被牵扯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我的眉头皱了一下,牙关咬紧了一瞬,但没有停。我继续用力,腰腹收紧,身体从地面上抬起来,后背离开树干,整个人坐直了。然后我扶着树干,慢慢地站起来。
腿有些软。失血让我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膝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差点又弯下去。
但我稳住了——右手撑着树干,手指嵌进粗糙的树皮里,指节泛白。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像一根被冻住了的冰柱。我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晨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肩上、缠着绷带的左肩上。
“你疯了!”陈观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又急又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恼怒和心疼。
她的手伸过来,想要扶我,但手指刚碰到我的手臂就缩了回去,大概是怕碰到伤口。她在我身边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扶哪里,最后只是站在我旁边,双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张开翅膀护着幼崽的母鸟。
“没事,”我说,声音还有些虚,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老江湖的、见惯了生死的轻描淡写。好像肩膀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不过是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蹭破点皮,好像那几十针缝合的疼痛不过是蚊子叮了一口,好像那些血流了一地的画面不过是清晨醒来时发现枕边落了几根头发。
陈观灵看着我的样子,嘴唇抿了又抿,眼眶又有些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你真是个疯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骂人的语气,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但她的眼神不平静——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有一种“我拿你怎么办”的无措,还有一种被她压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像是火苗在灰烬下面悄悄燃烧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我确实是疯子。
不是疯子的話,不会在路上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逃婚姑娘;不是疯子的话,不会为了她得罪镇南王府;不是疯子的话,不会在肩膀被人砍了一刀之后,还站在这里笑嘻嘻地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我没力气抱你了,”我说,右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你自己骑上马,行吗?”
陈观灵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左肩,又从左肩移到马身上。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她走到马旁边。马已经醒了,正在路边吃草,看到陈都灵走过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陈观灵站在马旁边,抬头看了看马背的高度——马背大概到她胸口的位置,对于她娇小的身材来说,确实有些高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马鞍的前沿,左脚踩进马镫里,然后用力往上一撑。
没上去。
她的手臂力量太小了,撑不起自己的身体。脚尖在马镫上蹬了一下,身体往上窜了几寸,然后重重地落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站在马旁边,喘了一口气,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用力憋红的还是羞红的。
她又试了一次——抓住马鞍,踩住马镫,用力往上撑。这一次她比上次多撑了一瞬,身体悬在半空中,腿在空中晃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能翻过去,又落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站在马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全是倔强——那种“我就不信我上不去”的、不肯服输的、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一样的倔强。
她咬了咬牙,第三次抓住了马鞍。
这一次她换了方法。她不再试图一次性翻上去,而是先踩稳马镫,把身体撑到最高点,然后一条腿跨过去,搭在马背上,再用那条腿的力量把整个身体带上去。动作依然笨拙,裙摆缠在了马镫上,她弯下腰去解,差点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滚下来。但最终,她成功了。
她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地抓着马鞍的前沿,指节泛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坐在那里,坐在马背上,坐得笔直,下巴微扬,像一個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真笨。”我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我的嘴角滑出来,带着笑意。不是嘲笑的语气,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心软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带着宠溺的笑。
陈观灵猛地转过头来瞪我。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才爬马累的还是被我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全是火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骂我又不知道该骂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不看我。
我笑着走过去,右手抓住马鞍,左脚踩进马镫,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牵扯到左肩的伤口——我刻意避开了,用右臂的力量撑起了整个身体。落在她身后的时候,马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马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它的鼻孔张了张,耳朵朝后转了转,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问候一样的鼻音。它知道我受伤了。
这匹马跟了我三年,闻过无数次我身上的血腥味,它已经习惯了——每次闻到这种味道,它就会变得格外温顺,步伐格外平稳,像是怕颠到背上那个受伤的人。
它迈开步子,小跑着上了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平稳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跳一支慢三的舞。马背的起伏很柔和,像是摇篮在轻轻地晃,没有扯到我的伤口。
陈观灵已经能像我一样跨坐在马背上了。她不再横着坐,而是两条腿分开,踩在两侧的马镫上,和正常的骑手一样。
这是昨天她学会的新技能——在恐惧中学会的,在被追赶、被追杀、差点失去一个人的混乱中学会的。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抓着缰绳,但不敢用力拉,只是松松地握着,让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