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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阴阳 ...

  •   祝榆回来了,奚薇总算放下些心。祝榆心疼她憔悴,将云彩带到了自己的帐篷,好让奚薇睡一觉。
      照顾一个孩子是磨人的,更别说是生病的孩子。奚薇本就体弱,又添新伤,还要照顾孩子,她又不肯让其他人帮手,实在是吃了苦。
      好在祝榆早就学会了照顾孩子,总不会手忙脚乱。
      云彩睡得极不安稳。高热未退,梦魇缠身,时不时便身子一抽,小手紧紧攥成粉嫩的拳头,指尖泛白,喉间溢出细碎委屈的呜咽,像是在梦里依旧受着惊吓。
      前些日子顾承意一直忙着寻找祝榆和叶虔,现下终于落了地,便主动抱着云彩轻轻地哄。祝榆拧出干净的帕子,一遍遍擦拭云彩的身体,试图帮她降温。
      夜深露重,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祝榆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却不敢合眼,眼睛更是不敢离开云彩哪怕半分。顾承意见她这幅样子,劝她:“你睡一会,有我照看着,别担心。”
      祝榆不为所动,用小木勺哄着云彩喝药,道:“你又不是她亲爹,谁能放心?”
      顾承意一时语塞,硬着头皮道:“可你也不是她亲娘啊。”
      祝榆满不在乎:“她是奚薇阿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一句话落地,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光影落在祝榆澄澈的眉眼上。顾承意望着她的模样,说出了心中藏了很久的疑虑:“很久没有听你提起过大祭司了。”
      祝榆将药碗放在一旁,取出帕子细细擦拭云彩嘴角的药渍,淡淡道:“人总要顾及眼前事。”
      顾承意道:“从前你三句话不离大祭司,做什么事都念着大祭司。似乎就是从见到奚薇姑娘起,便很少听见你提起那个人了。”
      祝榆伸出手背探云彩的额头,还是烫。“我喜欢奚薇阿姐,也喜欢云彩,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顾承意垂下眼,轻轻晃动怀中的孩子,试图让她睡得安稳些。帐篷里安静了很久,才听见顾承意的声音响起:“你一直将云彩留在燕王府照料,算起来,我见这孩子的时间竟比太子皇兄更长。”
      “有时候我也会想,若她是我的孩子,便好了。”
      祝榆翻了个白眼,提醒他:“你我是夫妻,我无法生育,子嗣的事情你就别想了。”
      “我知道。”顾承意说,“我只是……看着太子皇兄抱着她,觉得羡慕……想到这样可爱的孩子,将来会喊太子父亲,就有些……嫉妒。”
      “……”
      祝榆想骂他疯子,可看着他抱着云彩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改口,郑重道:“顾承意,等将来我能回斛月,就写和离书给你。你再娶一个你喜欢的,能为你生儿育女的,说不定也能像顾昭一样打破大梁皇室的诅咒,拥有自己的孩子。”
      若是寻常夫妻之间,提起和离这样的话题,必然闹得难堪。可他们的结合只是利益交换,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正因为彼此都清楚,所以两个人的相处更加直接。
      烛火燃去大半,灯芯积起厚厚一层黑灰,微光昏昏沉沉笼着小小的床榻。云彩身上的热度半点不见消退,方才喝下去的汤药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缓和的迹象都无。先前还会在梦魇里小声呜咽、手脚惊颤,此刻只剩下急促又灼热的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小脸烧得通红,唇瓣干得起了细碎的白皮。
      祝榆的手背隔片刻就贴上孩子额头,每一次触碰,心底便沉下去一分。帕子浸过凉水,敷在云彩额间没两息就变得温热,她只能反复起身去帐外铜盆里换水,夜风裹着露水钻进来,吹得她肩头发凉,她却浑然不觉。
      顾承意始终半拥着云彩靠在臂弯,一手轻拍孩子后背顺气,一手时不时按住她无意识乱蹬的小手,半点不敢分神,生怕高热里躁动的云彩抓伤自己。
      “前半夜已经有降温的意思,怎么又起热了。”祝榆声音干涩,熬了半宿,嗓音哑得厉害,指尖抚过云彩滚烫的脖颈,“药喂了两回,温水也灌了不少,怎么半点用处都没有?”
      随行的医师们已经全部被召集到帐内,奚薇也早早过来了,将云彩抱在怀里。一大群人围着小小的人儿手忙脚乱,“公主年纪太小,臣等不敢用猛药,公主天人之姿,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祝榆火冒三丈,当胸一脚踹翻了说话的医师:“什么凶吉混乱说!连病都不会治,要你们有什么用?云彩若出了什么事,我将你们一个个活剥了皮!”
      顾承意几人纷纷拦她。
      “神女!”
      “神女!冷静。”
      “阿榆,别这样!”
      忽然,云彩猛地抽搐了一下,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牙关紧咬,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一滞。祝榆心头骤紧,急声唤:“云彩?云彩醒醒。”
      没有回应。方才还时不时哼唧两声的孩子,此刻双目紧闭,唇色渐渐泛出一层青白,任凭两人如何轻声呼唤、轻拍脸颊,都毫无动静,唯有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
      祝榆声音陡然紧绷:“怎么回事?”
      医师连滚带爬到云彩身边,伸手探向她的鼻下,呼吸微弱浅淡,“公、公主昏厥了!”
      祝榆痛呼:“云彩!”
      奚薇抱着云彩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尖死死扣住襁褓布料,指节泛出可怖的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嘴唇反反复复翕动,好几次想唤云彩的名字,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响,只能溢出微弱破碎的气音。
      祝榆抱紧奚薇的身体,才觉她的身体如此冰凉。她慌乱地安慰奚薇:“阿姐!你别担心,我用神血救她!对,我还有神血,我能救她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她说着视线逡巡,终于发现叶虔腰间的别着一把匕首,突然扑过去抢。可她哪里有叶虔的力量大,即便叶虔伤势未愈,祝榆也远不是他的对手。祝榆恼了,高声道:“叶虔,给我!”
      叶虔高高举着匕首,复杂的视线落在奚薇身上。
      奚薇疲惫的声音响起:“阿榆,再用神血,你会死。”
      “可不用神血云彩就会没命!”祝榆双目猩红,满脸泪水斑驳,“月神神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一定可以救她的!”
      奚薇问:“那大祭司呢?”
      祝榆哑在原地。
      “神女……”悲伤从心口处蔓延开来,有祝榆的,也有自己的。叶虔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鬼使神差之下,弯下腰抱住了祝榆。
      祝榆愣了片刻,靠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
      “打扰一下。”突然响起的突兀声音打破了帐内凝滞的气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祝榆从叶虔的怀中探出头,一双眼里蓄满的泪珠还未流干,先化作狂躁的愤怒,一把推开叶虔冲了出去:“我警告过你老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不准靠近!”
      苏赫抱着胳膊倚在门旁,身后两个草原勇士抽出弯刀警告祝榆。
      “神女!”叶虔急忙拉住人,避免发生冲突。语忘在同时化作人形,只身拦在两方之间。
      “我记得,我记得。”苏赫懒洋洋地勾起嘴角,亲切地呼唤祝榆,“月,你把这些凡人看作眼珠子,不仅不准我过来,连话也不肯我同他们说。我果然没说错,凡人的血泡软了你的心,你现在还配称月神吗?”
      祝榆气极:“苏赫呼兰,你若再挑衅我,我就当你已经做好与月神一脉开战的准备!”
      苏赫耸肩:“何必呢?月,说到底你我才是同类,鹬蚌相争,岂不是外人坐收渔翁之利?”
      信仰月神的斛月与信仰天狼神的草原若归为同类,那么在场的所有大梁人全都是敌人。苏赫倒也没想这样简简单单就能说服祝榆。
      此次和亲,草原虽和大梁同行,可到底是两国,不可能亲近,苏赫又早早惹恼了祝榆,被勒令不准靠近,因此两方队伍实际上各走各的,苏赫今日前来便是公然与祝榆对着干。
      天狼神大祭司不在身旁,祝榆身边还有语忘和叶虔这等高手,苏赫贸然前来实在危险。
      可今日他却不是为祝榆而来。
      苏赫的视线穿过层层人群,落到被围在中间那个女子身上,喊:“奚薇!”
      “把你的孩子交给我,我能救她。”
      祝榆上前一步,挡住他的目光,冷冷道:“我可以救她,不需要你。”
      “你怎么救她?用你的血吗?”苏赫方才在帐外听了个大概,“这孩子天生体弱,你给她喂过月神神血,是救了她没错,若无神血,她可能早已一命呜呼。可月神主阴,她又是女娃,阴上加阴,与饮鸩止渴无异。”
      祝榆道:“可我也是女子。”
      “月,你已经将自己和这群凡人混为一谈了。”苏赫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血,怎么会害你?可除你之外,女子接触月神传承,便是找死。所以月神大祭司自古以来都是由男子承袭。”
      祝榆刚想反驳,却见奚薇已经站了起来。人群自动向两侧散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她怀中紧紧抱着已经晕过去的云彩,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苏赫的面前。
      “阿姐……”
      “太子妃。”
      奚薇定定看着苏赫:“……你真的能救我的孩子?”
      “当然了,我可是天狼神子,天下至阳。除了我,没人能救她。”苏赫忌惮祝榆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清楚奚薇足够理智,所以胆子也大了,直接走近,暧昧地附耳,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奚薇,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哪有不救自己孩子的道理?”
      “你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意思!”祝榆抬腿就要踹,被叶虔拦腰拎了起来,气的祝榆大喊,“语忘!把他给我弄走!”
      语忘得令,当即抬手就想将叶虔劈晕,却被奚薇一声呵生生止住动作。
      “退后。”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语忘如同寒冰遇火般生生“融化”,重新钻入祝榆的影子当中。
      帐内不乏没见过神迹之人,皆被惊得目瞪口呆。
      奚薇深吸一口气,问苏赫:“你当真能救我女儿?”
      苏赫笑道:“你没有其他选择。”
      奚薇沉思片刻,在云彩额心落下一吻,将孩子递了出去。
      “阿姐!”
      “太子妃三思。”
      “无事。”奚薇退后半步,朝苏赫深深一礼,“多谢。”
      苏赫哈哈大笑,抱着云彩大步离开帐篷,却没走远,只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坐下,背对着众人,不太熟练地将云彩换成竖抱,让她苍白的小脸靠在自己的肩上。
      草原儿郎迎着日与风长大,体型天生比南方人大上一圈。在苏赫的怀中,云彩就像一只软绵绵的玩偶,他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包裹云彩整个头颅。
      苏赫从袖口中取出一串红珊瑚与绿松石串成的念珠,一只手缓缓地拨动,口中吟唱:
      “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让人惆怅,
      坡上的玛薇花开了,让人想家。
      十七岁的姑娘阿支就要嫁人,
      黄昏时,孩子阿支能回来吗?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浑厚低沉的男音轻而易举将声音传递到空中,风将它带到遥远的地方。浮世流云,天光碎金,似乎宿命注定被他吸引,依恋地缠上苏赫的指尖,为他镀上金光。他怀中的云彩也在这温柔的光芒中,脸色一寸一寸重新变得红润。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祝榆除外。
      她早已被惊得合不拢嘴,不是为这不可思议的场面,而是为那首歌。
      她愣愣地看向奚薇:“他怎么知道那首歌?”
      她还有更多想问的,譬如为什么奚薇和苏赫似乎很熟的样子,为什么苏赫总是说些暧昧不清的话,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榆从来没有问过,她总在心里给帮奚薇给出答案,以此来彰显自己和顾昭是不一样的。顾昭疑奚薇,而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比顾昭更了解奚薇,和奚薇更加亲近。
      可苏赫怎么知道那首歌?那是斛月语,奚薇说过,那首歌是她家乡的歌谣。
      可奚薇没有回答她,而是抛下所有人,朝苏赫走了过去。
      她弯下腰,从苏赫怀中接过云彩。云彩已经奇迹般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咿咿呀呀伸手抱住母亲的脖颈,咯咯咯笑个不停。
      奚薇垂下眼睫,和她碰碰鼻尖,在孩子的小脸上落下轻轻的吻。苏赫面带笑意望着她们母女,口中歌声更加轻快高昂。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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