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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天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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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榆被顾承意扶着走进正阳殿时,他们的肩头已经落满了白皑皑的雪花。殿外的雪还在下。雪粒子打在殿门的铜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门开着,暖香从里面漫出来,混着殿外的寒气,在门口盘桓不去。
那个男人就站在殿内正中,还是那袭毛边白衫,黑发蜜肤,颈上戴着一枚狼牙,周身的气质却大不相同了。
殿里的烛火在他身上晃,晃着晃着就融成了一团光。他站在那团光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周身却像是罩着一层什么,不是光,也不是影,不像附着在他身上,而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他血液里流出来的,与从前的苏赫呼兰截然不同了。
顾靖眉心紧蹙,刚想开口质问他为何闯入皇宫,苏赫呼兰却越过他,径直走向了祝榆。
“月。”
他开口了,声音低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祝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顾承意身上。她的头发散着,混着血、泪和汗贴在脸上和颈窝里,从颧骨到下颌残留着指印,嘴角也破了,血痂结在那里,暗红色的,雪白的额头上留着鞋底的泥泞。
她的寝衣早就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一道一道的红痕,顾承意只来得及脱下外衫裹住她,右臂的地方却空空荡荡的,一滴一滴向下滴血。
那血滴在大殿的金砖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苏赫呼兰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动,顾承意便如同受到一阵风席卷,向后倒飞出去。
似乎感受到什么,苏赫呼兰略显震惊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承意。
除他之外,其余三人皆已经惊得瞪大了眼。
顾靖坐在龙椅上,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席卷了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动,可他说不出话来。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自己,“刚、刚刚那是什么?”
“天狼神神力。”祝榆的眼沉下来,“你是神子,怎么会拥有神力?”
苏赫呼兰没回答她。他扶起她在椅上坐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似乎生怕碰疼了她。他专心查看祝榆的伤势,温热的指腹一寸一寸抚过她鲜血淋漓的肌肤,最后目光停在那条缺损的右臂上。
祝榆抽出左手,毫不犹豫扇了他一巴掌:“狗东西,别碰我!”
“阿榆!冷静点!”顾承意生怕她的冲动再惹出祸端,况且如今的苏赫呼兰显然已不同于往日。
苏赫呼兰被他的声音吸引,正想望过去,却被祝榆一声喝斥拉回。
“你闭嘴!”祝榆怒瞪顾承意一眼,见苏赫呼兰的注意力重新被自己吸引,悄悄在心中松了口气。
顾承意那不知死活的东西,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苏赫呼兰了,只有他还看不出来。
苏赫的目光流连在祝榆的眼眸之间,无悲、无喜,不见哀乐,嘴上却说着缱绻暧昧的话语。
“吾听见你在哭,本不想管你,可你哭得那样难过,叫吾似乎也长出了人心。”
祝榆努力挺直脊背端坐,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可恐惧出卖了她,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角滑落两行清泪,在伤口上留下刻骨铭心的灼痛。
她头一回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即便自己断臂濒死时也从未有过如此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恐惧。
“你竟真成了。”
“天狼。”
这是第一次,祝榆称呼他为天狼。从前祝榆只把他当作会生会死的神子,与自己并无不同,可如今,苏赫呼兰却已不是苏赫呼兰了。
月神与天狼神逃至人间,将神血与神力一分为二,分别由神子神女和祭司继承,当祭司之力重新回到神子的身上,世间便重新由神统治。
时隔千年。
“吾吃了他。”苏赫勾起她的发丝,缠在指尖亲昵地把玩,却叫祝榆不寒而栗。
“吾把呼兰其其格,一口一口全吃了。吾吃掉了苏赫呼兰的祭司,便成了真正的自己。”
祝榆想起第一次见苏赫呼兰时,他递过来一盘肉,不像牛肉也不像羊肉,如今看来,竟是呼兰其其格的人肉。
难怪苏赫说其其格没死,却与死了无异,原来是被软禁起来,日日饮血啖肉。
祝榆颤抖着闭上眼,泪水汹涌:“神子与祭司有宿命的羁绊,你竟能突破天命狠心吃掉与自己同命共生的祭司。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苏赫道:“所以只有吾,回到了最初。”
“你受尽了欺负,没人能帮你,吾为你做主。”苏赫的指尖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那白光沿着祝榆的发丝一点一点向上,同她的血管融合在一起,蔓延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伤口愈合,疤痕消失,一直到空荡荡的右臂,光芒凝聚成一条胳膊,随后彻底暗淡下去——
断臂眨眼便得重生。
不仅如此,祝榆还感到体内的旧疾沉疴被扫荡一空,顿时神清气灵,舒爽无比。
她活动着自己新生的右臂,就连肤色都与从前分毫不差。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如此轻快,就像刚从九叶莲中诞生,天地都干干净净。
苏赫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全然不在意才被祝榆打过,伸出手再一次抚摸上她的脸:“月,这天地间,唯有你我才是同类。那些伤害你的、欺辱你的,吾一个也不会放过……”
“杀了他!”祝榆双目猩红,指着龙椅之上早已吓得哆嗦的顾靖,“我现在要你杀了他,为我大祭司雪恨!!”
苏赫慢悠悠瞥了一眼顾靖,“他吗?”
“你不敢吗?”祝榆嘴角噙着嘲讽,“因为他身负王气,你便不敢动手了?”
即使是神,也受王气制衡,这是长生天制定的平衡法则,为了凡人能更好地生存。苏赫却只是笑了一下,立在原地未动,一掌击向顾靖!
“哇”的一声,几息之间还趾高气扬的顾靖呕出一大口血,奄奄一息倒在他的龙椅之上,血沫还在不断从七窍中流出,俨然只剩下了一口气。
同样的,苏赫的嘴角也留下一行血痕,可他的眼却亮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王气,散了。”
苏赫道,“月,吾留了他一口气,你可以随意处置他了。”
王气……散了?顾靖仗着王气在身,她与顾承意无法对他下手,做了多少伤害他们的事情?作孽太多,如今连长生天都不愿再护佑他。
祝榆仰天狂笑,泪一并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庞。笑声从她胸腔深处涌上来,嘶哑,尖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踩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迈上象征王权的台阶,一级,又一级,衣袂带风,发梢飞扬。
她登上王座,居高临下望向倒在龙椅之上的顾靖。
苏赫能治好她身体上的伤,却治不好她心中的痛。大祭司被长矛洞穿的画面一遍遍闪回在她眼前,反复揉捏着她的心脏,痛苦将她当作玩物肆意玩弄,令她痛不欲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半个时辰前,她还像条狗一样趴在披香殿的地面上,被顾靖肆意凌辱打骂。而现在,她站在王座上,顾靖倒在了她脚下。
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这段日子受到的屈辱历历在目,恨意将她一点一点淹没。
“顾靖……”
她突然掀开衣衫下摆,抽出一个硕大的布包,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顷刻间瘪下去。
那布包是用棉絮缝的,缝得很粗糙,边角还露着棉絮。她和顾承意就是靠这个布包,骗过了顾靖,骗过了所有人。
顾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一团泡影,他的嘴张着,眼睛圆瞪着。他想骂,可他骂不出来,那双昏黄的老眼彻底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去你的新神!”祝榆将那布包狠狠按在顾靖的脸上,用尽全身力气逼尽他所有的空气,“这天下,从来都是我与天狼二分!”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暴起骨骼的形状,她的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的眼睛里燃着火,那火从她的眼底烧出来,烧得她整张脸都变了形,如同下界爬出的鬼怪邪魔。
顾靖起的手在空中乱抓,华贵的地毯被他蹬到了角落,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渐渐地便垂下了手。
“阿榆!祝榆!”顾承意跌跌撞撞冲过来,用力拉开了祝榆,“阿榆!现在杀了他就是弑君,你我都是万劫不复。左右他已无力反抗,再也没人能胁迫你了!”
祝榆的胸膛起伏着,缓缓直起腰。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还挂着泪,又凄又苦。她歪着头,打量着只剩一口气的顾靖,一瞬间千万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务之急,不是已经沦为鱼肉的顾靖,而是……
她突然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堂下的苏赫呼兰。
这东西还留在此处,已经百害而无一利。
她高声怒斥:“还不滚!如今大梁是我的地盘!”
苏赫呼兰看着她,在他的眼睛里再也瞧不出属于凡人的情绪。他将右手搭在左胸之上,向祝榆行了一个斛月的礼节:“吾遵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