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堤上立威 八府兵威惩 ...

  •   林致远和方晓搬到堤上的第三天,河工全面铺开了。

      周文炳留在衙门里,把后方的事料理得妥妥帖帖。日常公文他批,各府催物料他催,该报上去的进度他报,该压下来的杂务他压,从不让堤上分心。库银到了,孙明甫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条条件件明明白白,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可查。林致远在堤上看见孙明甫送来的账册,翻了翻,搁下,说了句“孙大人辛苦”,再无二话。

      魏申的兵陆续到了。中牟等三卫调来的两千,加上之前陆续到的三百,总共两千三百。民夫征了将近三千,加上赵益之的府兵,堤上凑了五千多人。要修的堤段一百二十里,五千多人撒上去,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可一段一段铺开,还是显得稀稀拉拉。林致远和潘良把方案定了——先修最险的三十里,再往两边铺。潘良蹲在堤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哪段先修、哪段后修、哪段要加桩、哪段要加石,一条一条说给工头听。林致远站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嗓子还是哑的,但说话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四月了。修河最好的季节,一天都不能耽误。潘良把工期排到了极致——五千多人分三班,昼夜不停。白天人最多,晚上留一千□□着干,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趴在黄河边上。人的火气也被这没日没夜的工期熬得一点就着,但没人敢停。

      魏申的兵到了,毛病也来了。

      他们散漫骄横,觉得魏都司厉害,林藩台低头,他们腰杆自然就硬。干活拖拖拉拉,不把潘良派的工头当回事,吆喝民夫像吆喝牲口,对赵益之的府兵也没好脸色。

      赵益之去找他们领头的说,对方嬉皮笑脸,说赵大人,我们是魏都司的人,林大人调我们来是修河的,可没说要听您赵大人的。赵益之憋了一肚子火,去找林致远。林致远听了,没说怎么办,只说“知道了”。赵益之不好再追,只能先压着。

      这天上午,林致远和潘良去上游巡视,研究几处险段的加固方案。走之前把堤上的事交代给了赵益之。林致远刚走没多久,魏申的兵就和赵益之的府兵、民夫打起来了。

      起因不大。魏申的一个兵嫌民夫挡了他的道,一脚把人踹进泥里。旁边几个府兵看不过去,说了两句,对方回嘴,一来二去就动了手。魏申的兵是正规军,打惯了架的,几个府兵和民夫不是对手,被按在地上揍。打完了嘴上还不饶人,说你们林大人都给我们魏都司低头了,你们算什么东西。

      赵益之气得脸发青,跑来找林致远做主。跑进工棚,没人。问了才知道大人去上游巡视了。他站在那儿,急得团团转。

      方晓正在工棚旁边翻王景文记的河工日志。抬头看见赵益之那副样子,放下册子。

      “怎么了?”

      赵益之犹豫了一下,把事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下官无能——”

      方晓没让他说下去。“这点破事都找林大人,他早晚累死。”

      赵益之被方晓数落的不敢吱声。方晓看着他,等他反应过来,才开口。“下官知错。”说着就要退出去。

      方晓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赵益之站住了。

      “把动手的、闹事的,都带来。”

      赵益之愣了一下。“夫人——”

      “带过来。现在。”

      方晓的声音不高,但赵益之从她眼里看见了不容置疑。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叫过自己一个亲兵,压低声音说“快去上游找林大人,说堤上出事了”。亲兵翻身上马跑了。赵益之这才去带人。

      方晓转过头。“赵虎。”

      赵虎从旁边走过来。“在。”

      “点八个府兵来。”

      赵虎应了,转身去点人。他点的都是方家跟来的,个顶个的壮实,腰间挎着刀,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方晓又看了一眼王景文。“搬把椅子。”

      王景文应了,跑去找椅子放在阴凉处。

      不一会儿,赵益之呼呼啦啦带了一大堆人过来。魏申的兵有十来个,为首的是个百户,姓刘,三十出头,满脸横肉,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梗着脖子。民夫和府兵那边也有七八个,个个鼻青脸肿。民夫看见赵益之和方晓,扑通跪下去,说大人夫人给我们做主啊,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了就欺负我们,今天一言不合就动手,还骂林大人——

      方晓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她款款走到椅子边坐下。赵虎带着八个府兵站在两侧,刀鞘杵地,纹丝不动。王景文站在方晓右边,赵益之站在左边。

      方晓扫了一眼面前那些人。

      “都齐了?”

      赵益之躬身。“回夫人,齐了。”

      方晓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会意,抬桌椅备笔墨,放在她右手边。方晓又看了王景文一眼。“王景文,一会儿我说的、他们说的,都记下来。”王景文点头称是。

      方晓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吧。谁先动的手?为什么?”

      民夫先开口,七嘴八舌。说魏申的兵不干活,还欺负他们;说他们骂林大人,说林大人给魏都司低头了,他们算什么。赵益之在旁边补充了几句,条理清楚。

      方晓听完,看着魏申那个百户。

      百户不情愿地拱了拱手。他是魏申的人,但方晓是林夫人,他不能当面顶撞,态度却摆在那里。“夫人,我们是魏都司的兵,打他们是因为他们先动手。夫人有何权利审问我们?”

      方晓笑了一下,没动气。“我没权利审你们。魏都司有权利吧?”

      百户没接话。

      “魏都司派你们来和林大人修河工,听林大人调遣,对不对?”

      百户点头。“对。”

      方晓转向赵益之。“赵大人,去请林大人示下?”

      赵益之说已经派人去报了。

      方晓看了看日头。“不急。咱们就在这等着。”
      太阳慢慢往上爬。堤上的人远远看见这边围了一大群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没人敢过来。百户站得不耐烦,想说什么,看了看方晓的脸色,咽回去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长贵骑马跑回来,翻身下来,跑到方晓面前。

      “夫人,林大人说上游巡堤走远了,一时半刻回不来。让下官转告赵大人,按夫人说的办即可。”

      赵益之愣了一下,看了方晓一眼。方晓神色不变,点了点头,看向魏申那个百户。

      “听清楚了?”

      百户没说话。他听清楚了——林大人让夫人全权处置。

      方晓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妇道人家,不熟律法。但从小在军中长大,想来你们也都知道。所以军法,我还熟一些。”

      她顿了顿。

      “今天你们双方都动了手。聚众闹事,耽误工期。这些罪,我没说错吧?”

      她看向赵益之。赵益之立刻接话:“夫人说的是。”

      方晓收回目光。“聚众闹事,杖五。耽误工期,杖五。共十杖,罚一日米银。”

      民夫和府兵早就被方晓的气场和她身边那八个府兵吓得腿软,又听赵益之说“夫人说的是”,纷纷跪地认罚。

      方晓看向赵益之。“赵大人,你是上官,他们犯错,你管教不严,有失察之过。你的人,你自己管教。”

      赵益之躬身,语气干脆。“下官知错。”转过身,对身后几个府兵说,“来人,拖下去,按夫人说的办。”他特意在“按夫人说的办”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府兵们会意,把人拖到旁边,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挨打的人起初没反应过来,被旁边人轻轻踢了一下,才扯开嗓子喊。一时间叫声此起彼伏,满堤都听得见,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多少疼。

      方晓没看那边。她转向魏申的兵,目光落在百户身上。

      “魏都司治军严明。今天不管为什么,你们动了手,就是不对。赵大人已经罚了他的人,你们有什么话说?”

      百户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被打的民夫,叫声震天,可仔细看,连皮都没破。他犹豫了一下。罚得不重,确实双方都动了手,要是一直不认罪,倒显得魏都司的人没担当。他拱了拱手,声音低了些。“末将有错。认罚。”

      方晓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慢。“为首的杖三十,其余杖二十。”

      百户愣住了。怎么到他们这就翻倍了?他梗着脖子,声音也硬了起来。“夫人,为何如此不公?”

      方晓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们屡生事端,聚众闹事,耽误工期,还有——”她顿了一下,“污蔑上官。”

      她看了王景文一眼。王景文会意,把记录的那页纸拿起来,念道:“辰时三刻,魏兵刘某等人口出‘林大人给魏都司低头了,你们算什么东西’之语,在场民夫、府兵十数人皆闻。”

      方晓这才看向百户。“要不要再叫几个人来对质?”

      百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的民夫和府兵七嘴八舌嚷起来:“我们听见了!”“就是他们说的!”“一个不落全听见了!”沸反盈天,魏申那几个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方晓没再看他,转向赵虎。“这位赵虎是北境退下来的,大小打了几十仗,他行刑不坠魏都司英名。”

      “行刑。”方晓干脆脆的说道。

      赵虎抱拳。“卑职领命。”

      那八个府兵一字排开。百户被拖到条凳上,赵虎亲自招呼。方晓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都是魏都司的人,注意分寸,别伤了性命。”

      众人看赵虎一众人的身板,已经先怕的站不住了。

      赵虎应了一声,板子落下去。

      第一下砸在百户身上,闷响。百户“嗷”的一声惨叫出来,浑身的硬气在这一嗓子嚎了个干净。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他整个人在条凳上弹了一下,嚎叫声更大了。第三下、第四下,他嘴里开始喊“疼——疼——”,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疼得受不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打到第八下,百户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杀猪,嘴大张着,开始求饶:“夫人饶命——末将知罪了——知罪了——”。赵虎没停,板子一下一下落,不急不慢。每一下都实打实,皮肉炸开,血珠子溅出来,但都避开了要害,疼归疼,不致命。

      又打了十来下,百户的求饶声越来越弱,变成含混的哼哼。后来,他整个人趴在条凳上,浑身抽搐,嘴里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一声声“啊——啊——”的惨叫。

      赵虎停下来,看了一眼方晓。方晓端着茶盏,没看他,也没说话。

      赵虎继续打。百户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只剩下气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拉风箱。旁边那几个兵看见自家百户这副模样,腿都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那几个兵挨的虽不是赵虎亲自动手,但那八个府兵都是方家跟来的,手底下有分寸——分寸不是轻,是重而不死。板子落下去,每一下都实打实,皮开肉绽,骨头痛得钻心。有人挨了三下就开始哭,有人挨了五下直接晕过去,被冷水泼醒了继续打。

      堤上鬼哭狼嚎,哭爹喊娘,疼得撕心裂肺。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疼。每一声嚎叫都像刀子,刮在围观的人心上。

      赵益之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痛快。那几个民夫也忘了自己刚挨了打,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压不住。王景文在旁边记,手在抖,方晓看了他一眼。“手稳点。”王景文赶紧稳住,纸上的字还是歪了几个。

      打完了。赵虎把百户从条凳上架起来,拖到方晓面前。百户站不住,整个人挂在赵虎胳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赵虎抱拳。“请夫人验伤。”

      方晓摆了摆手。“不必。魏都司的人,让他自己验。”

      她看向王景文。“都记下来了?”

      王景文站起来。“都记下来了,夫人。”

      “念。”

      王景文清了清嗓子,把事由、双方问话、处罚的过程和数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方晓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有没有异议?”

      赵益之第一个开口。“没有。”他身后的人跟着应声。魏申那几个兵被打得话都说不出来,趴在地上,没人敢吭声。百户趴着,脸贴着泥,肩膀一抽一抽的,也没说话。

      方晓没再问。“王景文,你再写一句——今日之事,布政使司林大人巡堤未返,我不忍河工延误,越俎代庖,替魏都司清理门户。魏都司若有异议,可来与我对峙。”

      王景文提笔,一字一句写下,写完把纸递过去。方晓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把他们几个绑了,和王景文记的一起,送去洛阳,交给魏都司。”

      赵虎应了一声,一挥手,八个府兵上前把魏申那几个兵捆了,押上马车。

      方晓站起来。“散了。都去干活。”

      众人如释重负,赵益之第一个转身,吆喝着让府兵回堤上。民夫们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散了。赵益之没走,站在旁边,殷勤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晓正要转身回工棚,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致远从一个帐子后面走出来。他衣裳整整齐齐,靴子上没多少泥,显然在那里站了不是一时半刻。长贵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赵益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早就回来了,和长贵一起回来的,让长贵去传话,自己躲在后面支应着。他看看林致远,又看看方晓,识趣地拱手。“夫人辛苦,下官告退。”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方晓看着林致远,没说话。

      林致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林致远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打得好。解气了?”

      方晓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工棚。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晃了晃,稳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