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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落地家书 一纸家书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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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六年,三月中。
王景文在签押房里待了十来天了。林致远没说过“留下”,也没说过“走”。他每天来磨墨、理公文、退到墙角站着。林致远批公文,他不看案上的纸,只看砚台里的墨。墨少了就磨,磨好了退回去。
签押房里很安静。翻纸页的声音,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偶尔长贵进来换茶。王景文站在墙角,有时候站一个时辰,有时候站两个时辰。林致远不看他,他也不敢动。
有一天长贵进来,看见王景文站在那儿,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倒了盏茶塞进他手里。王景文端着茶盏,没敢喝,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没抬头。他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站着。
长贵这几天心不在焉。端茶进来忘了带茶壶,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在廊下站着站着就开始发呆。王景文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不说话。赵虎也往签押房跑得勤了,路过门口总要探头看一眼。
王景文憋了几天,终于逮着个机会。那天长贵送茶进来,王景文正在墙角站着,长贵把茶放在案上,退出来,在廊下站着叹气。王景文跟出来,小声问:“长贵哥,你们这几天在等什么?”
长贵看了他一眼,压低声:“等京城的消息。公子今年会试,这些日子该有信了。”
王景文愣了一下。他知道,林致远有个儿子,但长贵说的他不知道。
“公子今年才十三,已经是第二次考了。”长贵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心酸,“九岁就中了举,京城人人都说是神童。大人嘴上不说,心里是盼着的。”
王景文站在廊下,脑子里嗡嗡的。九岁中举,十三岁第二次会试。他以为自己读书挺厉害的,可人家十三岁已经考了两次会试。他忍不住问:“大人对公子……很严吧?”
长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我们公子从来不用大人操心。功课从来不用催,先生说读什么就读什么,说写什么就写什么。从小到大,大人就没跟他红过脸。”他顿了顿,“这些年,我就见大人跟你动过气。”
王景文愣住了。
长贵又说:“公子小时候在宫学,和两位殿下一起读书。后来去了国子监,陛下又亲点翰林院的张大人单独辅导功课,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这是天大的恩遇,也是天大的期望。”
他看王景文一脸不解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大人和陛下有亲。这些话,别在大人面前提。”
王景文站在那里,茫然地点了点头。
长贵走后,他想起林致远打他那二十篾条,想起他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还能干什么”。他以为林致远对亲生儿子期望更深,苛责更严,可长贵说,大人从来没跟公子红过脸。打的是他。他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茶盘。
他又想起自己娘。他娘也是这么盼着他的。他没能让娘看见他出息,反而把娘气死了。他不能再让大人失望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把茶盘放好,退到墙角,低着头,不说话。
巡抚曹维周三天两头叫林致远过去。不是让他上折子,就是拉他联名。林致远不敢写那些折子——棠珩的手段他都尝过。可总不写也不行。于是他每次单独上一道请安折子,送到京城。
“臣林致远恭请陛下圣安。”
一个字不多。一封一封,棠珩从来不回。林致远也不急。
三月下旬,长贵捧着一封公文进来。封套比寻常厚得多,贴着朱批的标签。
林致远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拆开封套,里面是一沓折子,很厚。最上面是棠珩的朱批,只有一行字:“林致远,看看。”
他翻开。第一份是会试主考官的奏折,列了中试名单。没有昭明。他往下翻。第二份是副主考的附奏,详细说明了几个落卷的评语。其中一份卷子,页边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哪句好,哪里弱,哪里该充实,哪里该收敛,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两位考官各写了评语。
一位写着:“经义、诗赋俱佳,根基扎实,无可挑剔。然策论立意稍浅,格局未开。年方十三,阅历尚浅,此非战之罪,时未至也。”
另一位写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再读三年,必成大器。惜乎今科,略早耳。”
卷末,棠珩的亲笔:“朕已阅过。根基扎实,无可挑剔。年方十三,来日方长。尔在河南,不必挂念。”
林致远看了很久。他把昭明的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两位考官的批注。每一条都仔细地看。他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廊下的风声灌进来。他想起昭明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写文章的样子,安静,不急不躁。他想起方晓说“昭明又写了一篇,你看看”。他想起自己在外这些年,错过了什么。他把卷子收进抽屉里。
傍晚,林致远铺开纸,拿起笔。
“晓儿:昭明之事陛下已告知。你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看过考官批注,根基扎实,非学问之过,乃阅历未足也。你在家操持辛苦,切勿因此事忧虑,我河南诸事已渐熟悉,你亦不必挂念于我。我未能替你分毫,反累你操劳,此我之过。昭明心思重,你多宽慰他,不必急于再读。或可他来河南住一阵子,散散心。”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叫长贵进来。“送出去。”
晚上,签押房的灯亮着。
林致远坐在案后批公文。王景文站在旁边磨墨。磨好了,退到墙角站着。好一会儿,林致远没抬头,开口了。
“搬把椅子过来。”
王景文愣了一下。林致远没看他,下巴朝窗边抬了一下,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桌。
“从头读。”
桌上放着几本书,叠得整整齐齐,《四书章句集注》。王景文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手指碰到书页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读过的书,破的烂的,都是旧的。他从来不知道新书翻开是什么味道。淡淡的墨香,纸张光滑,边角平整。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纸面上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一下。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他赶紧用袖子擦,怕弄脏了书,又擦不干净,墨字洇开了边。他翻过去,看新的一页。眼泪又掉下来。
林致远没有抬头。案上的公文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窗缝里挤进来一阵风,带着潮润的泥土气。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