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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岁考空回 御前侍坐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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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四年腊月初六,林致远到济南。
巡抚衙门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递了文书,门房引他到偏厅坐着。茶刚端上来,周瑾就从里面出来了,穿着石青色的便袍,头发全白,腰背挺直。林致远站起来行礼,周瑾点了点头,没说话,往门外走。林致远跟上去。
驿馆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周瑾的马车在前面,林致远的在旁边。寒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周瑾走到马车前,下人从后面赶上来,伸手替他掀了车帘,周瑾迈步上车。林致远站在旁边,等着周瑾坐稳了,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从济南到京城,快马也要五六天。周瑾话不多,一路上除了在驿站歇脚时问几句青州的事,几乎没有别的话。问的都是公事。林致远一一答了。周瑾听完,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林致远也不多话。他本来就不是会在上官面前找话的人。周瑾吃饭的时候他吃饭,周瑾上车的时候他上车,周瑾不说话的时候他不说话。
腊月十六到京。
驿馆里已经住了几位知府。林致远安顿下来,先去吏部递了文书,又去礼部核了演礼的日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晃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林致远把长贵叫过来。
“你回府里一趟。告诉夫人,我回京了,跟周大人一道来的,住在驿馆,不必惦记。”
长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致远又叫住他。“再告诉夫人,公事在身,不便回家。让她不必等我。”
长贵又应了一声,跑到门口,脚步轻快了。林致远站在窗前,看着长贵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院里的灯笼还在晃,风吹得纸糊的窗格哒哒响。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了。
第二天一早,周瑾派人来叫他。棠珩召见周瑾,周瑾让他跟着一起去。
林致远换了朝服,跟着周瑾进了宫。乾元殿还是那座乾元殿,廊下还是那条廊下,地龙还是烧得那么足。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跪在金砖上,他在周瑾身后。
棠珩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周瑾呈上去的山东政务条陈。他先问了山东今年的收成,又问了几处河工,又问了几件刑名上的事。周瑾一一答了,语气不急不慢,数字也不看册子,都是一口清。林致远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算着——周瑾六十七了,记性一点不差。
问完了公事,棠珩把条陈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个语气。“周卿,致远在你那边怎么样。”
林致远的后背倏地绷紧了。等着周瑾开口。
周瑾微微侧头,看了林致远一眼。那一眼很短,短的只够扫过他的袍角。然后回过头,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慢。“林大人正直,不谄媚。能办事,也能成事。青州核田一事,阖省皆知。”
棠珩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不是那种听了好话高兴的笑,是那种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又觉得这答案果然如此的笑。他转过脸来看着林致远,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三分打趣、三分责备,剩下的却是了然,“周大人说你不谄媚——朕看他是给你留面子。你这一路,有没有好好侍奉上官?”
周瑾笑了笑:“陛下言重了。林大人一路谨恪,公事上无可挑剔。”
林致远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热。棠珩那句不是在骂他,不是在夸他,甚至不是在责备他,就是那种“朕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的语气——当着周瑾的面,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还替他说了出来。偏偏周瑾又替他圆了场,显得他那点不善交际的性子更无处可藏了。他不知道该谢恩还是该请罪,只能站着。
棠珩也没等他接话。他把目光从周瑾身上收回来,转向林致远。“你的条陈呢?”林致远从袖中取出《田政三篇》,双手呈上。魏顺接过去,棠珩没有翻看,放在御案上。
“朕知道了。”他说,然后转向周瑾,“周卿,还有些事朕要问你。林致远,你先下去。”
林致远跪安。膝盖从金砖上抬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棠珩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随口说的:“既回京了,回去给国丈请个安。他老人家惦记你。”
林致远叩首。“臣,领旨。”
他退出乾元殿。廊下的风迎面灌进来,他把朝服领口拢了拢。走了几步,手心里全是汗。
长贵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林致远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回到驿馆,他换了身衣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子里的人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方府门口,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门房看见他,赶紧往里报。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方振山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方晓已经在了,坐在旁边。昭月和昭明站在门口,看见他进来,昭月跑过来叫了声“爹”,昭明安安静静叫了声“爹”。林致远点了点头,走到方振山面前,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爹。”
方振山看着他。“起来吧。”
林致远站起来,在旁边坐下。
饭桌上,昭月叽叽喳喳说了起来。“爹,泽表哥今年要代皇上祭祀太庙,礼部的官儿天天追着他练礼仪。澄表哥去工部督修京畿河渠了,整天泡在工地上,晒得跟泥鳅似的。澈表哥升了副千户,忙得不着家,我上回见他还是半个月前。”她说着,忽然转头看了昭明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不过姨夫说了,昭明以后定是翰林清贵,入阁拜相的料。”昭明端着碗,耳朵尖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方晓瞪了昭月一眼。“吃饭。”昭月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林致远听着,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棠泽代祭太庙,棠澄督修京畿河渠,方澈升了副千户,昭明被棠珩点了将来的路。每个人都在往前走,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稳了。他垂下眼,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口。他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在等。
吃完饭,林致远站起来。
“爹,我先回驿馆了。这几日还要等召见,不便在家。”
方振山点了点头。方晓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昏黄一片。她伸出手,把他领口那一道没抚平的折痕摁了摁。
“去吧。”
他转身走了。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林致远每天在驿馆等着。吏部那边没有消息,宫里的召见也没有消息。他白天不出门,把条陈又看了几遍,觉得该写的都写了,看不出哪里不对。
晚上他偶尔回府坐坐。有时在家里吃饭,陪昭明看一会儿书,陪昭月说几句话,然后告辞。
方振山有时候在书房,他进去请安,方振山说“坐”,他坐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然后他起身告辞。
连着几天如此。方晓看出不对了。不是他说了什么,是他什么都没说。召见的事他不提,皇上问了他什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提。他坐在方府的椅子上,和平时一样,话不多,偶尔应一句。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方晓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前几年腊月,林致远从乾元殿回来,身上带着伤,后背肿得老高。那时候她知道他怎么了——挨打了,疼。她知道怎么心疼他,怎么给他上药。这次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泪,也没有那种憋着一股劲的倔。他就是不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致远被召进乾元殿,不是单独召见,是和几个官员一起。棠珩坐在御案后面,问了众人几句话,点了点头。林致远站在队列里,棠珩没有看他。从头到尾,没有单独看他一眼。
散朝的时候他随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想看一眼御案的方向。魏顺正走过去添茶,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驿馆,长贵端了饭进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腊月二十九,林致远去方府辞岁。
他走进正堂,跪下去给方振山磕头。方振山叫他起来,他坐在旁边。方晓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
方振山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打仗,要等时机。时机不到,你兵练得再好,也得等着。朝堂上的事,也一样。势没到,你急也没用。把你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青州守好。势到了,自然就动了。”
林致远抬起头。
方振山看着他。“你急,有用吗?”
林致远没说话。
方振山把茶盏放下。“时候到了,自然就动了。时候不到,你急也没用。回去好好过年。”
林致远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方晓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说,她问了也没用。她伸出手,把他领口的衣裳理了理。
“路上慢点。”
“嗯。”
他转身走了。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大朝拜之后,正月初二,林致远离京。
他没有等到单独召见。吏部发了文书,让他回青州继续当差。他去周瑾那里辞行,周瑾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出京。周瑾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当差。”
林致远应了。
他回驿馆收拾东西。长贵把包袱打好,问他:“大人,不去府里辞行了?”
“昨晚去过了。”
马车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田里还覆着霜,麦苗趴在地上,灰绿灰绿的。林致远坐在车里,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咯噔咯噔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