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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文治初兴 修学旌节兴 ...

  •   八月十五,林致远回到青州。

      钱穆来请他去家里过节,他没去。周赟去了高苑,韩维已经到省里报到。陈平临走前来辞行,说家里老母亲一个人,想回去看看。林致远点了点头,让他带了两盒月饼回去。

      长贵和赵虎留在府里。赵虎在院子里练刀,长贵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望着天发呆。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案上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核田的账册已经归档,府库的盈余也理清楚了。他没什么事做,就把核田期间记的那本笔记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翻到后面,看见一行字:“府学破败,祭器不全,明伦堂漏雨。”字迹端端正正,是那天路过府学随手记的。

      他把笔记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他想起方晓,想起昭月昭明,想起方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坐了很久,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府学。

      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明伦堂的屋顶碎了好几处瓦,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几个学子坐在廊下读书,穿着旧衣裳,有的打着补丁,但书读得认真,头都没抬。

      郑教授迎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林致远站在明伦堂前,看那块匾。匾额旧了,字迹模糊,但“明伦堂”三个字还能认出。

      郑教授站在旁边,叹了口气。“大人,府学二十年没修了。祭器缺的缺、锈的锈,明伦堂一下雨就漏。”他顿了顿,“青州这地方,人杰地灵。郑母村那一带,出过两位状元,考出来的秀才举人数都数不过来。”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廊下那几个读书的学子。他们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有的手腕酸了甩一下,有的眼睛花了揉一下。和当年他在会馆备考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青州两年多,干了那么多事——分水、种树、核田、打孙彪、审孙怀仁——可他对青州的了解,远远不够。他知道地价、粮价、赋税数字,知道哪个县的豪强难缠、哪个县的知县能干。但他不知道青州出过多少状元、多少进士,不知道郑母村的过往,不知道这些读书的孩子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心里想什么。

      他转过身,对郑教授说:“府学要修。明伦堂、厢房、祭器,都修。”

      郑教授躬了躬身,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

      林致远让钱穆把各县的社学、义学情况摸排一遍,又把本地孝义事迹也报上来。钱穆办事利落,半个月就把材料送来了。各县的社学加起来不到十所,有的县一所都没有。

      钱穆把一沓文书放在案上,最上面那份特意折了角。林致远翻开,是青州郑母村的事迹——该村自古耕读传家,承平以来,举人、秀才辈出,先后走出两位状元、十数位进士,乡绅捐资设立义学,寒门子弟免费入学,文风之盛冠绝青州。乡绅联名上书,请求旌表,以励后人。林致远看了案卷,又派人去核实,确认属实,便亲自写了旌表文书,报省里、报礼部。

      文书送出去没多久,京城的回文就到了。

      不是礼部的例行批复,是棠珩的亲笔题字。四个字——“兴贤育才”,用黄绫裱了,端端正正。送来的那天,礼部派了主事,省里也派了官员陪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青州城。府衙门口围了不少百姓,都伸着脖子看。

      长贵跑进来报信,声音都变了:“大人,京城来人了!礼部的,省里的也来了!说是皇上亲自题的字!”

      林致远整了整衣冠,迎出去。宣旨、接旨、叩首,一整套礼仪下来,他的膝盖跪在青砖上,心里翻涌的不是激动,是沉甸甸的东西。

      郑母村的乡绅代表来接旨的时候,跪在堂下,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世代在这片土地上耕读,没想到皇上的御笔会褒奖他们的村子。林致远让他们起来,说了一句:“你们村出了两位状元,这是朝廷的福气,也是青州的体面。往后还要多出人才,不负圣恩。”

      乡绅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长贵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同一天到的,还有棠珩的私信。

      信不长,寥寥数行。林致远先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疏朗清峻,筋骨内敛,不知是皇上的手笔,还以为是哪位书法大家。信上写着:

      核田是谁的功谁的过,朕不看这个。朕要看的是你的想法。你写个条陈来。

      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列提纲。写了划,划了写。窗外天黑了,长贵端了饭进来,他没吃。灯亮了,长贵进来添了灯油,他还在写。写到半夜,纸上只有几行字。他把纸揉了,扔在一旁,吹了灯。

      府学要修的消息传出去,孟老爷第一个来了。

      孟老爷是前任山东按察副使,告老还乡,在青州有田产。他是永昌七年的进士,在官场混了半辈子,最看重读书人的体面。核田的时候,林致远和他打过交道,不算愉快,但也算体面。

      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手里拄着拐杖,坐下,开门见山。

      “林大人,府学要修,缺银子?”

      林致远说:“孟大人消息灵通。”

      孟老爷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五百两。老夫的一点心意。核田之后,家里的地清了,心里也清了。这点银子,算是给青州学子的一点心意。”

      林致远站起来,拱了拱手。“孟大人深明大义。下官想请孟大人出任府学顾问,替青州的学子们把把关。”

      孟老爷笑了,笑得很深。“林大人,你这话说得老夫不好推辞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没过几天,又有几个乡绅来捐银子,有捐三百两的,有捐二百两的,有捐一百两的。钱穆一一记下,统共收了一千八百多两。加上府库拨的银子,修府学、办社学的钱都够了。

      林致远让周赟牵头修府学,让陈平负责办社学。周赟从工房调了人,画图、备料、招工匠,九月初动工。陈平把各县的社学名单理了一遍,一个县一个县推。

      十月初,乡饮酒礼。

      宴席设在府衙后堂,摆了五六桌。孟老爷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个年纪相仿的乡绅。林致远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话不多,走到每桌都停一下,端杯,说一句“多谢诸位父老”,然后喝完。

      走到孟老爷那桌,他多停了一会儿。孟老爷端着酒杯,看着他,说了一句:“林大人,青州这两年,您辛苦了。”

      林致远说:“某份内之事。”

      孟老爷笑了笑,把酒喝了。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还算融洽。有几个乡绅喝多了,说起核田的事,说林大人刚正不阿,说那些贪官污吏该打。林致远听着,没接话。

      孟老爷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看了林致远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末,吏部的文书到了。

      林致远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今年进京述职的官员名单,他的名字在上面。兵部的火票也到了,腊月十八前必须到京。随文书还附了一份抄件:山东巡抚周瑾也被召进京,参加京察。

      林致远把文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耳边都是棠珩那句“你年年来,朕年年考”。今年——又来了。皇上还给了他一个作业——写条陈。写不好,掂量着办。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被揉皱又展开的提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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