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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正堂交锋 高密查档揭 ...

  •   核田的事在昌乐、寿光、博兴、临淄、高密、益都、诸城等县同时铺开。进度不算快,但稳。然而底下开始有人动手脚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陈平。他在复核高密县报上来的核田数据时,注意到一块编号“丙二九七”的地。产量数字很漂亮,与周边地块也吻合,赋税计算无误。但他多看了一眼——那块地的位置,在县境西边,靠近一条小河。他记得自己去过高密,那条河边大多是沙土地,产量不该这么高。

      他没声张,把这块地的数据单独摘出来,又调出附近几块地的数据对比。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丙二九七的产量比相邻地块高出三成,但地契上标注的土质、水源条件几乎一样。这不合理。

      他把这事跟韩维说了。韩维连夜调出高密县近五年的鱼鳞册、地契底档、赋税征收记录,在灯下对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韩维拿着厚厚一沓文书来找林致远。他眼下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种“查到了”的亮光。

      “大人,高密的事,下官查了。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整套。”他把文书摊开,“丙二九七那块地,五年前是下等田,产量六斗。三年前变成了中等田,产量一石。今年核田报上等田,产量一石六。同一块地,五年升了三级。”
      林致远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韩维继续说:“不止这一块。下官查了高密县近五年的田亩档,发现有十一块地存在类似问题。有的是从下等升上等,有的是从上等降下等。升降之间,赋税差了近三成。而且这些地的地契,都经过同一个书吏的手。”

      林致远翻到一处,手指停了一下。“这里,丙二九七的产量改过两次。第一次改是一年前,第二次改是三个月前。两次改动,间隔九个月。不是一个人干的。”

      韩维愣了一下。“大人是说——”

      “第一次是书吏改的。第二次——”林致远翻到后面附的核田原始记录,“是丈量的人改的。笔迹不同,手法也不同。第一次改得隐蔽,只动了数字,没动地等。第二次改得粗糙,直接把地等从中等改成上等。”

      他抬起头,看着韩维。“这说明什么?”

      韩维想了想。“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把这块地‘养’了几年,等着核田的时候一次到位。”

      林致远点了点头。“你查了十一块地。还有没有?”

      韩维说:“下官查了所有经那个书吏手的档,一共四十三块。能确定有问题的,十一块。还有七八块可疑,但证据不够。”

      林致远没说话。他把那沓文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页,他停住了。“丙二九七这块地,原来的主人是谁?”

      韩维翻开另一本册子。“五年前是王姓农户,后来被赵家买了。赵家在附近陆续买了二十多块地,分散在不同村子,都是这几年陆续置办的。”

      “赵家。”林致远重复了一遍。他合上文书。“传令各县。五日后辰时,府衙公开处置。所有涉事人员,全部押到青州。各县知县、县丞、主簿,都到府衙来。不许告假。”

      韩维犹豫了一下。“大人,涉事的有十一个人,证据分散在几年里,五日后——”

      他看了一眼林致远。林致远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什么都没说。韩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致远还在批公文,头都没抬。韩维忽然觉得,大人说五日,就是五日。他说能查完,就能查完。

      五日后,辰时。青州府衙正堂,黑压压站满了人。

      十一个涉事人员跪在堂下,五花大绑。为首的是高密县主簿孙怀仁,四十多岁,管着田亩档。他身后跪着两个书吏、三个丈量胥吏、五个里正。

      两侧坐着各县的知县、同知、通判。昌乐周敏之、寿光李知县、博兴孙达、临淄赵恒、安丘顾徵……十几个人,按品级落座。椅子是备好的,茶是沏好的,但没有一个人喝茶,没有一个人靠着椅背。

      钱穆、周赟坐在下首两侧,韩维、陈平站在一旁。赵虎带着府兵守在门口。

      正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人群中还站着十几个穿绸袍的乡绅大户,是被“请”来的。有人面色如常,有人攥着折扇的指节泛白。他们知道,今天这一出,是给他们看的。
      林致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案卷。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案卷翻开,一页一页看。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敏之坐在右侧,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安丘顾徵坐在靠后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临淄赵恒面色如常,但端茶盏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林致远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高密县,丙二九七号地。永昌二十二年,下等田,产量六斗。永昌二十四年,中等田,产量一石。承平十四年核田,上等田,产量一石六。”

      他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孙怀仁。“孙主簿,这块地你经手的。五年时间,同一块地,从下等变成上等。本府问你——地变了吗?”

      孙怀仁伏在地上,身子在抖,但他抬起头,声音居然稳住了。

      “大人,地没变。但地力可以养。下官在县衙二十年,见过不少地,只要勤耕、施肥、修渠,沙土地也能变成良田。丙二九七这几年换了主人,人家舍得投入,产量上来了,下官据实更改,有何不可?”

      堂下微微骚动。这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林致远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林致远翻开另一页。

      “丙二九七附近,丙二九八、丙二九九、丙三〇〇,都是沙土地。这三年,赵家只买了丙二九七,没买周边的地。周边的地没变,产量没变。只有丙二九七变了。孙主簿,赵家的银子,只够养一块地?”

      孙怀仁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下官只管丙二九七,不管别的地。”

      “你不管别的地。”林致远翻过一页,“那本府问你。丙二九七的产量,永昌二十三年从六斗改成八斗。永昌二十五年从八斗改成一石二。这两次改动,都是你经手的。改动的依据是什么?你派人去实地丈量过吗?有记录吗?”

      孙怀仁张了张嘴。“下官……下官记得……”

      “记得?”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大周律·田宅卷》第三条:田亩等次之更定,须经实地勘验,邻里具结,三班联署,方得入档。你记得哪一条?”

      孙怀仁的脸白了。林致远没有停。

      “你入仕二十年,从书吏做到主簿,这些律条你背得比本府熟。但你今天跟本府说‘记得’——你不是记不得,你是以为本府不记得。”

      堂下一片死寂。

      林致远转向周明义。“李明义。丙二九七的地等,是你改的。从中等改成上等。核田的原始记录,你交了两份。一份给府里,一份留县里。给府里的那份是改过的,留县里的那份是原版。你以为本府不会去县里调档?”

      李明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致远没有看他。他翻到后面,声音依旧平稳。

      “《大周律·吏律》第四十七条:官吏篡改公档者,杖六十,革职。协同者同罪。《户律》第十二条:隐田不报、以劣充优者,追回所匿税银,加罚三倍。《刑律》第二十三条:官员受贿枉法者,以赃论罪,赃满百两者,杖八十,永不叙用。”

      他一口气念完,没有翻书。

      两侧坐着的官员们,有人额角渗出了汗,有人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发抖。他们看着林致远——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次律书,那些条款、那些数字,全在他脑子里。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宣判。

      周敏之坐在下面,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想起上次在昌乐,林致远坐在旁边旁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审完案,后背全湿了。今天他坐在下面,林致远坐在上面。他发现自己比上次更紧张。

      顾徵手心全是汗。林致远给了他两个月限期,他还没核完。他不知道今天这出,是不是也是给他看的。

      门口那些乡绅大户,有人开始擦汗。赵家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敢再看。

      林致远合上文卷,看着孙怀仁。

      “孙怀仁,受贿三百两,篡改公档,协助隐田。三罪并罚。按律,杖八十,革职,追赃,永不叙用。”

      孙怀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忽然挣了一下,嘶声喊道:“大人!大人!下官不服!下官要上控!下官——”

      林致远看着他。“你不服什么?”

      孙怀仁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下官……下官没有收三百两!下官只收了二百两!那多出来的一百两,是下官自己贴的!下官没有贪那么多!”

      堂下一静。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慢慢开口。

      “你自己贴的?”

      孙怀仁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林致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孙怀仁,看了几息。然后他翻开另一页,念道:“《大周律·名例律》第十三条:主动供述未发之罪者,减一等。孙怀仁主动供出受贿实额,虽未能全免,可减一等。杖八十减为杖七十。”

      他合上文卷。“还有不服的吗?”

      堂下鸦雀无声。孙怀仁瘫在地上,再也没说一个字。

      林致远扫了一眼跪着的其他人,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完了,顿了顿。

      “带赵德茂。”

      堂下一阵骚动。赵家的管家在人群后面,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赵德茂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他穿着绸袍,腰里系着成色不错的玉佩,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林致远。

      林致远看着他。“赵德茂,你行贿孙怀仁、周明义等人,篡改田亩档、核田记录,隐田不报。按律,行贿与受贿同罪。杖六十,追回所匿税银,加罚三倍。”

      赵德茂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大人……大人……下民……”

      林致远没让他说完。“拖下去。”

      赵德茂被拖了下去。门口那些乡绅大户,有人腿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致远站起来,扫了一眼堂下。

      “核田的数字,是地长的,不是人写的。谁改了一笔,本府都能查出来。今天这十一个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扫过,又从门口那些乡绅大户身上扫过。

      “本府的戒尺,不止会打秀才。”

      堂下没有人敢接话。

      林致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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