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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冤一人 原局初现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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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铮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的公服还没解,脸上带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疲惫,但眼睛晶亮。他手里捧着一沓纸,厚厚一摞,像是把一个人这辈子的话都榨干了装在里面。
"大人,曹二爷招了。"邓铮把纸页放在案上,"册子是原家透给他的。原家有人专门在河东书院里盯着,王景文和谁往来、看了什么书、见过什么人,桩桩件件都记着。那本册子被人抄了一份,送到了曹二爷手上。曹二爷找了人出面举告,自己藏在后头——没想到大人直接把曹家抄了。"
林致远听着,没有翻那些纸页,目光落在邓铮脸上,等他往下说。
"杜雪仪和黄经历的死,他矢口否认。他不像是在撒谎。"邓铮顿了顿,"指向沈端的东西,他说不是他家的。他没见过那些东西,不知道是谁放进他家的。"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都没动。曹二爷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放的。可他知道。从原家透册子给曹家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让曹家出面举告,把王景文拖进科场案,把林致远引向沈端。如果沈端倒了,薛崇义就是入阁的第一人选。如果沈端没倒,林致远查冤了沈端,朝野上下必然清算他林致远。无论哪一种,原家都不亏。这局棋下了很久,原家不急着赢,他们等着林致远自己走过去。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招了做过的事儿也不能宽恕,经商不法的事儿慢慢审,一条一条都对上。曹家女眷可放回府里看管。男人继续关着。"
邓铮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林致远叫住了他。
"等等。"
邓铮停步转身。林致远走过去,从案上那摞曹家的账册里抽出几页,递给邓铮。"这几页记着杜大人生前的吃食采买——哪家铺子、什么日子、买了什么、经了谁的手。你顺着这几条线,亲自去查。每一条都要有人对得上。问清楚了,记下来,别打草惊蛇。"
邓铮接过纸页,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属下明白",转身出去了。
邓铮出去之后,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把曹二爷招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二爷有一句话说得对,他只谋财不害命。杜雪仪死在任上,杜雪仪之死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官商勾结不算新鲜,这里面定然还有没有挖出来的隐情。杜雪仪是沈端的人,原家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也许他查到的,比林致远现在看到的更多。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没有端起来喝,也没有推开,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杯底浮上来。
这边真相还有浮出水面,京城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秋闱出了解元舞弊案,礼部头一个跪出来请罪,折子写得恳切,说朝廷取士大典出了这等丑闻,臣等有失察之责。棠珩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有发作,只说了句"刑部接手,三司会审,务必查清"。主考官沈竣和副主考被羁押待审,礼部退了下去。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御史们动了。
王景文虽然还在押解路上,但曹家被抄的消息却率先到了京城。不少御史早年和方家、林致远结下嫌隙,如今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曹家外面的人更没少出力。就比如那年参林致远无德无福的御史陈焕之,他有个爱妾就是曹家一个房头的庶女。当年那篇说他家德不修的文章搞得他在朝堂上好久都抬不起头。如今正是发力之时。
参林致远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来,罪名从"跋扈擅权"到"结交外臣"到"操控盐政、私设刑狱"——曹家被抄的事已经传到了京城,御史们闻着味就来了。参完之后,话锋一转,把沈端也带了进去。说沈端和林致远结党营私,沈端在朝廷替林致远说话,林致远在河东替沈端捞银子;说沈端向林致远泄题买好;说两人一个把着钱袋子、一个插手取士,居心叵测。
沈端站在班列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他的脸是平的,但袖中的手指攥得很紧。他替林致远说话是因为林致远在河南修河、在青州核田,做的都是正事。他举荐杜雪仪是因为杜雪仪是清官。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御史要的是罪名,不是真相。他只能站着,等林致远查清楚,或者等自己也陷进去。
沈家是累世官宦,他的堂亲族兄弟入仕者遍布六部十三省,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可人多了就是罪名吗?难道亲戚入仕,他就得连坐?棠珩没有准他避嫌待查——户部一日不能停,年底的账目核销、明年的预算筹措,几百双眼睛盯着银库,他要是摞挑子,谁顶?他走不了。他只能继续干着活,等着朝堂上那把刀落下来。
棠珩坐在上面,听完那些奏报,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驳,只说了一句:"依律办理。"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偏袒也听不出恼怒,像是这些折子只是压在他案上的一摞纸。
棠澄知道消息的时候,宫里的风已经变了。
他站在乾元殿偏殿的廊下,棠泽从里面出来,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父皇知道了。那本册子的事。"棠澄站直了腰,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棠泽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忧色:"你跟我进去。父皇在等你。"
棠澄走进去的时候,棠珩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没有抬头。棠澄和棠泽一前一后进了殿,站到案前不远处,同时跪下去:"儿臣参见父皇。"棠珩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们起来。殿里安静了许久,棠珩终于把折子放下,目光落在棠澄身上:"那本册子,是你送给王景文的?"棠澄跪着,应了一声"是"。棠珩的声音不高:"你知不知道,你那本册子现在在刑部案卷里,写着'考前透题'四个字?"棠澄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父皇,那本册子里面写的是考官文风、近年时政要目——"棠珩打断他:"朕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朕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本册子现在在刑部案卷里,写着'考前透题'四个字。"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棠澄没有再开口。
棠珩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魏顺。"魏顺从殿外应声进来:"陛下。"棠珩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传板子。"棠澄的脸一下子白了。棠泽猛地抬起头,膝行半步挡在棠澄前面:"父皇——魏公公,等等。"魏顺的脚步顿住了,看了棠珩一眼。棠珩的目光落在棠泽身上,没有移开:"大殿下行啊,如今还敢拦朕的令了。"棠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声音发紧:"儿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棠珩打断他。
棠泽伏得更低了:"只是父皇若是罚了二弟,朝野上下只会觉得——陛下先罚了皇子,那看来确实有错才当罚。到时候姨夫和沈大人就更说不清了。儿臣不是拦父皇,儿臣是替父皇想。"棠珩看了他片刻,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一盏茶搁在桌上,热气散了,也没人端起来喝。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替他做保?你保得住他?"
棠泽没有抬头,声音是稳的:"儿臣愿替二弟做保,看着他,不许他再惹祸。若他再生事端,儿臣甘愿领罚。"棠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棠澄脸上。棠澄跪在后面,腰板还直着,嘴唇抿得发白。棠珩看着棠澄,又看向棠泽,声音冷冷的:"你替他做保,你保得住他?你以为朕是在为难他?"
他没叫魏顺非要拿板子过来,但声音里那股火没有散。看着棠澄:"你以为你有道理?你以为你站得住脚?唐寅徐经哪个实证吗?可那案子断了吗?你以为朝堂上那些人是讲道理来的?他们是看风向的。风向往哪儿吹,他们就往哪儿倒。你送册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风向?"
棠澄跪在后面,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那声"不公平"却一直没有说出来。棠珩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气笑了的声音:"你还觉得你没错?行。你有你的道理。可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把'道理',现在正架在你姨夫的脖子上?"
棠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棠珩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东华门。"他顿了一下,看向棠泽,"你看着他。若是出事,你们俩一起罚。"
棠泽伏在地上:"儿臣遵旨。"他扶着棠澄站起来,两个人躬着身退了出去。棠珩坐在案后,听着门合上的声音,没有动。
林致远在河东,也能猜到京城的风向。他坐在那里,知道他面前有一条路——只走过去就能把王景文救出来——把曹家那些指向沈端的东西整理一下,递上去,坐实沈端。沈端倒了,他的"结党"就不攻自破,王景文的案子也自然翻了。但他不能为了救一个人,冤了另一个人。他做不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没有端起来喝,也没有推开。窗外起风了,窗纸被吹得簌簌响,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他知道天亮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他不打算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