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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剖心见性 罚俸三番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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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家信是四月初。长贵从驿站取回来,放在案头。林致远拆开,先看见昭明的信。春闱放榜了。昭明的信写得很平,说没有中,文章火候还是不够,打算再读。
林致远把信看完,折好,放在一边。这孩子心思重,越是这样平平静静地写,越是往心里去了。他铺开纸,写回信。写到“成与不成,都是历练”的时候停住了——这句话他写过,昭明也读过。再写,就成了套话。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爹在青州,今年春耕误了一截,补救回来大半,到底还是耽误了些。爹做官做了一年,做错的事比做对的多。你在京城读书,火候不够就接着读,爹在青州做官,火候不够也接着练。没有别的话,父子各自用功。
写完,折好。又拆开方晓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家里一切都好,爹身体硬朗,昭月学医有长进,给你带了些银子,别亏着自己。林致远把信看完,把银票拿起来。厚厚一沓。他走的时候方晓给他塞了银子,他推过,没推掉。现在又寄来。她在家,不知道他罚俸半年又续了半年,但知道他这边用钱的地方多。他坐在那儿,把银票攥在手里。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把银票收好,铺开纸写回信。写“收到了,不用再寄了”,停住。她不会听的。把纸揉了,重新写:收到了。青州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家里辛苦你。写完,折好,和给昭明的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请罪折被打回来了。长贵把封套放在案头,林致远拆开。折子原样退回,附了一张纸条——剖析根源,四个字,重写。再罚俸半年。纸条是棠泽的笔迹。林致远把纸条看了一遍,把折子翻开。自己写的那些字还在上面,墨迹已经干了。事情写清楚了,过程写清楚了,怎么补种的也写清楚了。陛下说不够。他把折子放下,坐在案后。陛下让他剖析根源,他剖析不出。不是不想写,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晚上回到后宅,长贵把饭端进来,他吃了,不知道什么味道。长贵把碗收走,他坐在窗边。老槐树的叶子浓绿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窗纸上。他把勘界到春耕的每一步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定章程的时候,钱穆说两件事一起抓人手怕是不够,他没听。各县吏员抽赴界河,春耕的人就松了,他没问。博兴种子调拨晚了几天,高苑沟渠只清了一半,临淄乐安百姓犹疑观望,他不知道。不是谁瞒着他,是他根本没想过要问。他以为定章程、派吏员、亲赴现场就是称职。他以为把事情做对就是好官。他错了。错在春天不是勘界的季节,百姓要的是种子落下去,不是界桩定下来。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抓,看着是兼顾,实则是主次不分。春耕是大事,勘界是好事。好事和大事撞在一起,好事让路——这个道理,钱穆知道,周赟知道,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铺开纸,提起笔。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谨奏:臣勘界误耕,请罪。臣前奏但陈事状,未剖根源,陛下圣明,烛照臣之未逮。臣谨就勘界误耕一事,剖析如左。臣之过,首在错勘时节。春耕乃农政根本,勘界乃积案清厘,二者虽有兼顾之名,实有主次之分。春时地气初动,百姓以播种为先,臣以勘界与春耕并举,各县吏员分赴界河,春耕备耕人力遂不足。此为不识天时。臣之过,又在错度物力。青州各县吏员各有定额,勘界抽工房扛尺子、户房查地契,春耕亦需工房盯沟渠、户房核种子。臣令两事并举,抽一半人出去,两样都只能干一半。臣以为轮着干便可兼顾,不知农时紧迫,片刻迟误,一季收成即受影响。此为不察人力。臣之过,尤在错估己职。臣在刑部十年,核卷宗、查证据、拟判词,凡事亲力亲为,以为尽职。至青州仍以此习套用于知府任上,定章程、派吏员、亲赴各县督勘,以为便是称职。不知知府之职在总揽全局、知轻重缓急,不在逐事亲躬。此为不通职分。臣勘界而误耕,非勘界之过,乃臣不识天时、不察人力、不通职分之过。臣请陛下治臣之罪。臣致远叩首。
写完,看了一遍。剖析了。天时不对,人力不足,职分不通。他把勘界误耕这件事拆开了,一桩一桩找原因。这回应该够了。他把纸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
臣致远再奏:乐安河滩地宽限起科一事,户部驳回。臣亲往该地,取土细验,土质沙瘠,熟化不足,亩收不足常田四成。若按常规起科,百姓所出不足以纳赋,必弃地逃亡。地一弃,非但起科之银无着,原免科之惠亦付诸东流。臣不敢争于户部,唯陛下圣裁。
两份折子一并封好,叫长贵进来。“送出去。”长贵接过,应声去了。
几天后,折子又被打回来了。
长贵把封套放在案头,林致远拆开。折子原样退回,附了一张纸条——剖析有进益,仍不到位。继续想。再罚俸半年。纸条是棠泽的笔迹。林致远把折子翻开,自己写的“天时”“人力”“职分”还在上面。剖析了,够细了。陛下说仍不到位。他坐在案后,看着那三行字。还差什么。天黑了,长贵进来点灯,他摆了摆手。长贵把灯放下,退出去。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晃一下。又晃一下。
他忽然想,自己写的那些——天时不对,人力不足,职分不通。都是事。都是手段。他把勘界误耕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拆,拆出来的是“怎么做错了”,不是“为什么错”。他定章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积案不能等,想的是亲自下去一件一件勘,想的是不能再像去年那样批个“按律勘界”就放下。他想的所有事里,没有一件是错的。勘界对不对?对。亲自下去对不对?对。定章程派吏员对不对?对。他把所有对的事都做了,然后春耕误了。问题不在他做的事对不对,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青州知府。青州知府定一件事,全府就跟着动。他定勘界,全府就倾力勘界;他说两件事并举,全府就硬撑并举。他以为他只是在做一件分内的事,不知道这件事会拽偏整个青州。钱穆把话咽回去,不是没有判断,是判断了之后选择了咽回去。为什么?因为他是知府。他说出来的话,在底下人耳朵里不是“商量”,是“定了”。他以为知府就是定章程、派吏员、亲赴现场,把事情做对就是称职。他错了。知府不是把事情做对的人,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做、做到什么程度的人。他到青州快一年,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以为自己认真做事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灯挑亮。铺开纸,提起笔。
臣青州知府林致远谨奏:臣勘界误耕,请罪。臣前奏剖析天时、人力、职分三失,陛下仍以为未达根源。臣复思之,至于夜分。臣之病根,不在不识天时,不在不察人力,不在不通职分。在臣不知己为何人。臣到青州一年,以为知府便是定章程、派吏员、亲赴现场,以为把事情做对便是称职。臣不知知府定一事,全府即随之而动。臣定勘界,全府即倾力勘界;臣说两事并举,全府即硬撑并举。臣以为自己在做分内之事,不知自己正在拽偏全府。臣不知钱穆之所以咽回劝谏、各县之所以不敢报忧,皆因臣之言行已为全府视为风向。臣好在做事,全府便帮臣做事。春耕误了,无人敢说。臣以一人之勤,夺全府之心;以一人之认真,蔽百姓之需。臣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未知知府之意,不配父母之官。臣之罪有三。一曰认身不清。知府是一府之主,臣一言一行,全府皆随之。臣不知己为风向,此认身不清之罪。二曰塞听自用。钱穆曾言两事并举恐力有不逮,臣未听;各县吏员抽赴界河,春耕遂松,臣未察;知县不敢报忧,百姓犹疑观望,臣不知。臣以一人之断,蔽全府之耳目,此塞听自用之罪。三曰错勘主次。春耕乃农政根本,勘界乃积案清厘,臣急于做事,遂以勘界夺春耕之时日,几误一府之农时,此错勘主次之罪。臣请陛下治臣之罪。臣不敢再以剖析二字塞责,唯剖心以呈。
臣此后行事,不列条款,不设章程,只问自己三事。臣为青州知府,所行可负此身否。臣为青州父母,所断可负百姓否。陛下不以臣卑鄙,拔臣于草莽,委臣以青州。臣之所为,可负圣心否。三事自问,分寸自生。臣若再犯认身不清、塞听自用、错勘主次之过,请陛下从重治罪,臣甘受鞭笞。臣致远叩首。
“送出去。”
折子送出去之后是等待。他白天在签押房批折子,晚上回到后宅,长贵端饭进来,他吃了。长贵把碗收走,他坐在窗边。老槐树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不去想折子到了哪里、皇上看了没有、批了没有。他该做什么做什么。春耕的秧苗已经长起来了,他逐县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田里的水够不够,渠里的水通不通,百姓有没有再为界桩闹。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湿的,秧苗是绿的。
棠珩的私信是五月初到的。没有封套,没有落款,只一张纸,折了两折。林致远拆开。
棠珩的字。
乐安河滩地宽限起科一事,准了。已交户部办理,下不为例。你是青州知府,青州有先贤贾思勰,著《齐民要术》十卷。朕罚你抄一遍。一字一字抄,静思己过,体察农桑。
林致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架子放着一部《齐民要术》。青州府学里找来的,刻本,书页泛黄,边角卷了。他从来没翻开过。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齐民者,今言平民也。”他把书放在案头,铺开纸,提起笔。
从第一卷开始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