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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灶下添薪 邸报煊赫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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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报送到河东那天,天气闷得很。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
谭同知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嘴上说着“恭喜大人,方将军加封太子少保,如今怕是已经到京谢恩了。”
林致远接过邸报,翻开。方宴加太子少保衔,仍节制北境三镇兵马。山西巡抚薛崇义加右副都御史衔,山东巡抚加户部右侍郎衔,浙江巡抚加工部右侍郎衔,湖广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
签押房里的书吏们也凑趣,长贵乐的合不拢嘴,一片喜气洋洋。
谭同知捧着林致远说到:“大人到任以来,勤勉于盐务,河东局势稳定,盐课盈余有目共睹,往后前途无量。黄经历跟着附和,说咱们河东盐运使这个位置可是出过不少能臣的,山西巡抚薛崇义薛大人,二十多年前也在这儿干过,如今加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怕是要入阁了。众人七嘴八舌,意思再明白不过——薛大人走过的路,大人您未必不能走。
林致远端起茶盏,没接话。他知道薛崇义是谁——内阁首辅王锡的女婿,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但他不知道薛崇义还在河东当过盐运使,这是头一回听说。他和薛崇义没什么交集,怎么如今众人提起来他还有些熟悉之感。
书吏们还在那儿议论,说大人如今也深得圣眷,国舅爷又加了太子少保,往后的前程怕是比薛大人还要好。林致远听来听去都是那些话,他心里明白,就像提起起薛崇义,他自己最先想也是这是王阁老的女婿,他低下头继续翻公文。
他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在意别人怎么说了。随别人去吧。他只是在想,方宴回京了,家里会热闹些。晓儿应该会开心,昭月也会开心。昭明倒是不黏人,大抵也能松快些……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大人,亢家大公子求见。”
林致远放下茶盏,思绪从京城拉回了河东。“请。”
亢大公子是硬着头皮来的。他爹亢伯宗挨了板子,到现在走路还得扶着墙。他祖父不知道从哪儿把杜雪仪的女儿弄来的,只丢下一句话——让伯宗把姑娘送到林致远那儿。他爹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听完,转头就把这差事压给了儿子。亢大公子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来。他在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起上回在这儿晕倒被架出去的狼狈,脸上还发烫。可他爹说了:要是人送不进去,就等着回家挨家法。祠堂里那根竹板还搁在供桌下头,他是亲眼看着他爹趴在春凳上挨打的。
他整了整衣冠,迈了进去。
“见过林大人。”亢大公子躬身行礼,姿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低。林致远抬了抬手,让他坐下。亢大公子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收敛了不少。
“大人,晚辈今日来,是奉祖父之命。前几日祖父曾向大人禀过,要给前任杜大人办一场法事。祖父说,法事办得体面,终究还得有杜大人的后人在场才算名正言顺。我家已着人将杜大人的家眷从江西接来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林致远一眼,“今日来,是杜大人的家眷想拜会一下大人。”
林致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转了好几圈。他还不知道亢家打的是什么主意。“人在何处?”
“在府门外候着。”
“请进来。”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个老嬷嬷,搀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素白布衣,头上簪着白绒花,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身量纤细,瘦得像一根风里的芦苇,低着头迈过门槛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一丝声响都没有。走到堂中站定,她微微抬起头,露出尖瘦的下颌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小脸只有巴掌大,因守孝的缘故,面容比常人更清瘦几分,衬得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孝服素净,不染纤尘。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的花,根还没沾着新土,风一吹就要折了。
“民女杜宛宁,拜见林大人。”她深深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抬头,肩膀微微缩着。
林致远看着这个女孩,这孩子看着和昭月差不多的年纪,他压下心里的思绪,温声道:“杜姑娘有礼了,请坐。”
杜宛宁谢了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只搭了椅子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亢大公子在旁边道:“杜大人早年丧妻,膝下只留了杜姑娘这一点骨血。年初杜大人病故,杜姑娘在江西老家就没了依靠,只能寄住在远房亲戚家里。那些人自己日子也不好过,哪里顾得上一个外姓孤女。杜姑娘一个人熬过来,着实不容易。”
杜宛宁听到他说“杜大人病故”时,嘴唇轻轻颤了一下,强忍了半天,终于没能忍住,低声啜泣起来。她哭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耸动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看着这个姑娘,突然明白了几分亢家的打算。
亢大公子见他不说话,又往前探了探身。“大人,杜姑娘一个弱质女子,孤身一人,还请大人示下——该如何安置?”
林致远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你们把人接来,倒来问我怎么安置。
“老太爷既然将杜姑娘请来,必有妥善安置之法。”他把话踢回去,语气温温和和的,态度却丝毫不软,“如今见过了,本官心里也有数了。法事那日,本官必亲去主持。亢大公子,回去向老太爷复命吧。”
亢大公子听他这话就知道林致远不接,但临行前他爹下了死命令,他不敢就这么回去。他站起身,又拱了拱手。“大人,祖父好心,却思虑未周全。亢家尽是商贾,人多眼杂,杜姑娘是官宦之女,若由亢家安置,传出去怕是有损姑娘清名,也让杜大人在天之灵走得不安。祖父的意思,是想请大人代为照看几日,等杜大人后事料理完毕,再作打算。”
他越说越顺,说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听闻大人当年也是见王公子无父无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大人善心,我等仰慕已久。”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连王景文的事都搬出来了,亢家做功课做得倒是仔细。
“大公子所言不差,本官原不该推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正是因为大公子说的——为了杜姑娘的清名着想,本官更不敢挽留。盐运使衙门是办公务的地方,后宅没有女眷,多有不便。”
“大人——”
林致远一摆手。这个手势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不必再说了。亢大公子下半截话被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领教过林致远的厉害,此刻林致远只是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言不语,已经让他后背开始冒汗。
“既然亢家把杜姑娘请来了,安置的事,你们替杜姑娘寻一处清净小院,派人伺候。一应费用,衙门支应。务必妥当。”
亢大公子不敢再说,躬身应了。“谨遵大人吩咐。”
林致远转向杜宛宁,语气缓了下来,又恢复了他温文尔雅的态度,声音还柔了两分。
“杜姑娘,你千里迢迢来为令尊尽孝,这份心意,令尊在天之灵一定能感受到。本官虽与杜大人不算熟识,但知道他的官声,知道他的为人。你有难处,随时来衙门找本官,本官不会让你受委屈。等你父亲后事料理完毕,你想回江西,本官派人送你回去。你想去别处投亲,本官也替你安排妥当。”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声音又放低了半分。
“还请姑娘为了令尊在天之灵,保重自身。”
杜宛宁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深深福了一礼,那一声“谢大人”淹没在哽咽里,细得几乎听不见。
亢大公子带着杜宛宁告辞。林致远让邓铮派人远远跟着,别出什么事。
长贵进来换茶,走到门口,摇了摇头。“大人,杜姑娘看着真可怜。那么小的姑娘,没了爹没了娘,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奔丧,哭成那样。”
林致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她可怜。就是因为可怜,才更不能接。亢家把杜雪仪的遗孤摆在他面前,他要是心软收了,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他要是狠心不收,传出去就是“林致远不近人情”。亢老太爷那只老狐狸,在祠堂里打完儿子,还能想出这种招数来,确实是经营了上百年的盐商家主。
他绝不能让她住进来。这衙门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天他要是让杜宛宁住进来,明天“林致远和这姑娘”的谣言就能传遍河东。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排他——这些年参他的折子能装满一间屋子,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对他没什么两样。可要是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京城,让方晓听见一个字——哪怕一个字——他都觉得对不住她。她替他扛着御史的弹劾,替他守着家,替他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他在这儿要是让这些脏水溅到她耳朵里,那成什么了。想想这些恶心的招数,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对他怎么样都行,来这些——他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