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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锋芒所向 三月伪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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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户们是第二天一早到的。邓铮领了三个老灶户进来,都是各场推出来的。三个人站在签押房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林致远让他们坐下,让长贵倒了茶。老孙头端着茶盏,不敢喝,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那张纸上写的——三年脱籍——是真的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是真的。"
老孙头愣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就要往下跪。林致远伸手扶住他,把他按回凳子上。他没有急着让老孙头坐下,转身从案角取出一份旧档,翻开,放在桌上,上面是杜雪仪的笔迹,端端正正地写着日期——承平十五年十月。下面列着第一批登记在册的灶户名字,老孙头的名字也在上面。
"杜大人到任那年十月,就清点了盐户。三年为期,期满脱籍。"林致远的手指在日期上轻轻叩了一下,"到今年十月,正好三年。你们把活儿干好,本官亲自给你们换籍。"
三个老灶户盯着那份旧档,谁都没说话。老孙头伸出手,像是想摸一下那张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杜大人他……他还记着。"
林致远把旧档合上,放回案角。"杜大人记着,本官也记着。你们回去安心上工,把名册上该登记的人登记齐了,到了日子,文书自然会发到你们手里。"
三个老灶户互相看了一眼。老孙头站起来,深深躬了躬身,腰弯得比方才更低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林致远坐在案后,看着那份旧档。杜雪仪的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他到任那年十月就开始做这件事,只是没来得及看到结果。
灶户们得了准话,心里踏实了。但盐商们没有踏实。
曹二爷从衙门回去之后,把书房里的茶盏摔了三个。他不是气灶户闹事,他是气自己——那份文书在他眼皮底下过了十几遍,他从来没正眼瞧过。林致远把格式改了十六版,把他的脑子也改木了。他以为那是废纸,结果那是刀。
他连夜召集了手下的管事,又派人去亢家送信。亢大公子比他更急,两人在书房里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又有几个中小盐户找上门来。几个人议定了,联名给林致远施压——名义是恳请大人体恤商户艰难、暂缓灶户脱籍,实际上就一句话:你让我们过不去,我们也让你过不去。
消息传回衙门,谭同知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上午,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刘副使来找他,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谭同知才开口:"盐商那边,要联名递帖子了。"
"帖子递上来,大人会怎么接?"
谭同知没回答。他不知道林致远会怎么接。几个月来他一直以为林致远是个草包,可那份结业文书不是草包写得出来的。他隐隐觉得,六月十五的集议不会太平。
黄经历也在跑。他比平时更勤快,衙门和原家之间来回好几趟,把盐商们怎么串联、谭同知怎么发愁、刘副使怎么沉默,一五一十都说了。原公子听完,原公子没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清楚——林致远不是在等,是在蓄,要把刀亮出来。
六月十五,属官集议。
堂上的人比平日齐整,谭同知、刘副使、黄经历都到了。又请了盐商们坐在客席,亢大公子脸色阴沉,曹二爷嘴角紧抿,原公子坐在最末,神色一如往常的淡然。几个书吏缩在角落里,脊背发紧。
林致远穿着从三品的官服,从后堂出来,在主位上坐下。他扫了一眼堂下,开口了。
"今日议事,有几件事要议。"
谭同知先站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但嗓子有点干。"大人,各盐场的灶户这些天不太平。盐场停了快一半,二季度的盐课怕是要延误。"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恳切的声气:"盐商们递了联名帖子上来,恳请大人体恤商户艰难,暂缓灶户脱籍。否则人心惶惶,盐课怕是难以为继。"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谭大人。二季度盐课,按户部定额是多少?"
谭同知停了一下。以前每次议事,林致远从来不问数字,都是"你们看着办"。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回大人,河东盐课每岁定额一百五十二万引,分四季缴纳,二季度应缴三十八万引。这三十八万引盐课,一边担着北境的军饷,一边担着南面的河工,耽误不得。户部上月就催过一次,若再拖延,下官怕实在不好交代。"
林致远听完,也报了个数。"四月实收七万二千四百引,五月实收六万八千一百引,六月过半,实收三万一千引。"
三个数字,一个引都不差。
谭同知脸色微变。堂上众人也愣了一下——四月到五月,少了四千三百引;五月到六月,半月之数本应过半,却连四月的一半都不到。
"产量逐月走低。灶户不上工是这几天的事,之前都在上工。"林致远看着他,语气不重,"谭大人,之前那几个月,少了的那几千引盐,去哪儿了?"
谭同知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致远翻了,对了,还报得一个引都不差。
堂上鸦雀无声。几个盐商互相看了一眼,原本准备好的那番"灶户闹事盐课难继"的说辞,忽然说不出口了。曹二爷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亢大公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致远转向刘副使。
刘副使脊背一僵。
"刘大人。东场上月报的产量,是你核的?"
"是下官核的。"
"东场报的是雨天晒不了盐,减产也是因为这个。你核了?"
"核了。"
林致远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翻开,搁在桌上。"东场报的雨天,一共七天。本官让人查了那七天的晴雨记录——初三、初七、十二、十九下雨,其余三天是晴天。你核的时候,这三天去哪儿了?"
刘副使盯着那份晴雨记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核产量的时候根本没看晴雨记录,以前也没人查过。那三天晴天报成雨天,产量差的是整整一千二百引盐,折银就是上千两。
林致远没有等他回答。"今日不深究。回头你把东场的灶户名册理清楚,报给我。"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语气平淡。
刘副使坐回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洇湿了。
林致远没有停顿。他又从案上抽出那份旧档,翻开,让堂上的人都看见杜雪仪的笔迹和日期——承平十五年十月,第一批灶户登记在册。
"杜大人在任时清点的第一批灶户,到今年十月满三年。"他把旧档合上,搁在案角,目光扫过堂下,"这批人的脱籍文书,本官十月准时发放。该给他们的,一个都不能少。"
堂上安静了片刻。杜雪仪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不同的涟漪。
堂上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上当了。前几个月那个装病装怂的草包,全是演的。账他全记住了,晴雨记录他翻过了,连杜雪仪的旧档他都翻出来了,每一个人的底他都摸清楚了。
曹二爷咬了咬牙,站起来。"大人。"他脸上挂了一丝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灶户脱籍的事,我们不是不认。可眼下灶户们拿着文书闹成一片,盐出不来,盐课交不上。我们也是没办法。"
亢大公子也跟着站起来。"是啊大人,灶户们闹着要脱籍,盐田里都没人了。我们是想交,实在交不出——"
"守法商人。"林致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亢大公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去年在河南修河的时候,有一批义商帮了大忙。晋商陈荻陈公子,各位想必认识。"
堂上安静了一瞬。陈荻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盐商们的表情都滞了一下。陈荻是什么人,他们当然知道——票号遍天下,财力雄厚,势力通天。这样的人若是站在林致远背后,这场仗不站而屈。曹二爷的笑意凝在嘴角,亢大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原公子,几个小盐户已经白了脸。
原公子开口了。他坐在客席最末,声音缓缓道来。
"陈公子古道热肠,原某也仰慕已久。只是据晚辈所知,陈尚书立过规矩——陈家子弟不得插手盐、铁、马、粮、茶、绢、漕、矿八宗生意。陈公子财大气粗,却应该不敢有违父训。"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骤变。盐商们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陈荻再有钱,碰不了盐,林致远最大的后援被家训卡住了。原公子这番话,等于告诉所有人:林致远的底牌,打不出来。
林致远看着原公子,心里转了一下。
陈荻的父亲是吏部尚书陈懋,他知道。陈家治家极严,他也知道。魏福从陈荻那里带回来的话是"家父不让插手盐业",至于具体立了什么规矩、禁了哪些生意,陈荻没说,他也没追问。毕竟那是陈家的私事。可原承祖不仅知道陈家立了家训,连哪八宗生意都一清二楚——盐、铁、马、粮、茶、绢、漕、矿,说出来如数家珍,比魏福从陈荻本人那里问来的还详细。林致远在河东经营了这些日子,对河东官场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对盐商们的生意往来了然于胸,可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陈家那条家训的具体内容。原承祖对陈家家事的了解,比他这个亲自派人去问的人还深。这不是泛泛之辈能做到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等原公子说完,才接话。
"原公子对陈家家事倒是清楚。不错,陈公子本人不碰盐业。"他顿了顿,"但他的朋友想碰的,应该也有几个。在座各位若是不信,本官可以当着各位的面给陈公子修书一封,问一问便知。"
堂下盐商们互相看了一眼,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陈荻的朋友——能做陈荻朋友的,能是小角色?这样的人若是被林致远说动了,盐业这场局就不是官商对峙,而是引狼入室。亢大公子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下去了,曹二爷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脸上。
林致远没有给他们回味的时间。
"更何况,本官听说各位在票号里的银子也不少。陈公子的票号,各位应该都有往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盐课交不上,本官只好查账对数目。各位的银子在票号里,数目该是清楚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票号——他连票号都想到了。盐商们手里的盐引可以压,盐场可以停,但票号里的银子跑不了。林致远掐住的不是他们的盐,是他们的钱。曹二爷的手攥紧了,亢大公子的脸僵住了,几个小盐户已经开始用袖子擦额角的汗。
林致远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堂下。
"盐课的事,谭大人回去算清楚,天黑之前给我。灶户的事——结业文书是衙门发的,印是本官盖的,谁有异议,上折子弹劾本官。但在那之前,各处盐场照常运转。散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堂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哦,对了。亢大公子留步。西场外那条路,有点问题要请教一下。"
堂上所有人都僵住了。曹二爷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粗粝慌乱:"林大人,你这是——"
林致远已经走出去了。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