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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领情知重 省书未至粮 ...

  •   签押房里很静。钱穆站在那儿,等着林致远问话。林致远没有问公文的事。

      “春耕耽误了多少。”

      钱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各县报上来的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博兴种子调拨晚了三四天,育秧跟着晚,插秧要推到三月中。高苑沟渠清淤只清了一半,上游水一下来淹了刚育好的秧苗,淹了多少亩,补种还来不来得及。临淄的牛拴在树上,等界桩定了再下地,这一等就是好几天。乐安的百姓坐在县衙门口,不吵不闹就是坐着,坐了好几天。

      林致远每听一个数,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批过的那些春耕折子——种子调拨,他批了“准”;耕牛调配,他批了“准”;沟渠疏浚,他批了“知道了”。他批了,就以为春耕在往前走。钱穆不说,他不知道。

      钱穆报完了,站在那儿,喉结又动了一下。林致远抬起手,没让他说。

      “不怪你。把周赟叫来。”

      周赟进来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泥,刚从沟渠上下来。林致远让钱穆把各县的数字又说了一遍。周赟听完,没有看钱穆,也没有看林致远,盯着桌上的公文。

      林致远说:“三件事。一,博兴种子从府库调,今天发出去,两天之内到县。二,高苑沟渠,周赟你亲自带人去清,两天之内清完。淹了的秧苗补种,补种的种子府里出。三,各县但有因勘界耽误春耕的,种子、耕牛、农具,缺什么府里补什么。各县知县亲自下田,一日一报。本府即日起逐县巡视,春耕不落地,本府不回衙。”

      周赟应了。林致远看着他俩。

      “补救的法子,你们还有什么想法。以后有什么,不要顾及。”

      签押房里静了一息。钱穆开口了。

      “大人,博兴现在育秧已经晚了。按正常节气,插秧要推到三月中。如果能找到早熟种子,还能赶在五月前下地,收成能保住七八成。”

      “哪里有早熟种子。”

      周赟接过去。“省里有。临省也有。”说完看了钱穆一眼,又看回林致远。“省里确实应该有。但不能等着省里官员带没带来,一来一去耽误时间,现在就得向省里要。”

      说完看着钱穆。钱穆没有接话,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懂了。这不是周赟的话,是钱穆让周赟说的。钱穆自己不说,因为向省里要种子不是周赟能办的事,也不是钱穆能办的事,是他林致远的事。他看向钱穆。钱穆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俩抓紧去。清渠的清渠,核种子的核种子。种子的事,我想办法。”

      钱穆和周赟退出去。林致远在签押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案边坐下。他把布政使那封私函从袖子里取出来,拆开,又看了一遍。

      “分水事办得甚好。”“省中遣员,意在襄助。”“足下宜善处之。”

      措辞周到客气。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叫林致远。他以前最怕这个。在刑部十年,棠珩把他的名字贴到承天门,他怕。昭月出事,他从侍郎贬到青州,满朝文武都说他是外戚,他怕。方晓嫁给他那天起,他就怕别人说他是方晓的丈夫。他恨不得把那些东西从身上撕下来。现在布政使给他写私函,措辞周到客气——他怕的东西,成了他唯一能用的东西。一百多万百姓等着种子下地,博兴的田等不了,高苑的秧苗等不了。他不是林致远,他是青州知府,是定国公的女婿,是皇后娘娘的妹夫。布政使敬的不是他,是他背后那些人。他以前觉得这是身外之物,现在他知道,身外之物也是物,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他铺开纸,拿起笔。

      青州知府林致远顿首。青州春耕误于勘界,各县缺种甚急。闻省库有早熟稻种,伏乞调拨若干,以济燃眉。致远在青州,百四十余万百姓之命悬于公一言。他日趋省,当泥首以谢。

      写完,折好,封上。叫长贵进来。

      “派快马送省里,不要耽搁。”

      长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林致远坐在案后,看着那封私函。信送出去了,但他知道,等信到省里,等省里批,等种子从省库调出来、装车、运到青州——来不及。博兴的田等不了,高苑的秧苗等不了。他写了信,种子也不会更快到。他只是在尽人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边,继续批春耕的折子。

      两天后,省里的人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打头的是布政使司的经历,姓宋,四十来岁,瘦,话不多。后面跟着几个吏员,再后面是几辆大车,车上装着种子。

      林致远迎上去。宋经历下了马,拱手道:“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种子过来,怕青州春耕耽误了。”

      林致远站在那里。他写信求人,信还在路上,种子已经到了。布政使料到青州需要种子,人直接带着种子先来了。不是等他开口,是替他先想到了。这就是滴水不漏。他从前在刑部核卷宗,以为自己想得够周全了——证据链完整,律条适用,判词无懈可击。但那是纸上的周全。布政使的周全不在纸上,在人情里,在分寸里,在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替他准备好的种子里。

      他领了这份周全。

      宋经历没有问春耕为什么耽误。他到青州,看了高苑的渠,看了博兴的种子仓库,看了临淄百姓补种的田。看完只说了一句:“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了几个人,通农事的,留在青州帮几天忙。”从头到尾没有问责两个字。

      林致远知道这是敬着他。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布政使会不会提前备种子、派农事吏员、写私函说“宜善处之”,他不知道。他领了这份客气。以前他怕这个,现在他不怕了。他怕的是自己配不上。

      宋经历留在青州帮着恢复春耕。通农事的吏员下到田里,教百姓怎么伺候补种的秧苗,怎么抢农时,怎么伺候那些淹过又活过来的苗。林致远跟着看,跟着学。他从前觉得种地是百姓的事,当官的把地界分清楚、把水渠修好、把赋税收齐就行了。现在他知道不是。地要耕,要养,要等,要抢。他以前不懂抢,现在懂了。

      宋经历走的时候,钱穆备了礼。青州的土产,枣糕、山楂、几坛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宋经历推辞了一下,收了。钱穆怎么做,怎么说,宋经历怎么推辞,怎么收——林致远站在旁边看着。钱穆做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像布政使备种子一样。不是巴结,是人情,是分寸,是把事办成的那层油。他从前觉得这是虚文,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亲自写了一封谢启,让宋经历带给布政使。

      宋经历走的那天,林致远送他出城。宋经历上了马车,回过头。

      “林大人,耽误的时日不多,补救得也快,不算什么大事。下官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布政使大人让下官带句话——您在这边不容易,有什么事随时吩咐,省里一定尽力。”

      宋经历的马车走远了,林致远还站在城门口。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较什么劲。在刑部十年,没人给过他脸色。上峰夸他,同僚敬他,下属服他。他以为那是因为他案子办得漂亮——他确实办得漂亮,三百多件案子无一错漏。但宋经历今天让他看见了一件事。宋经历四十来岁,从五品,见了他这个四品知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卖人情又不显得越位,拿捏得毫厘不差。这是练出来的。在官场里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他林致远练过这个吗?没有。他不需要练。从来没有人让他需要练。为什么?他站在城门口,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方晓的脸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她凶巴巴的样子,是她蹲下去把他靴子扯下来,把他的脚摁进热水里,烫得他缩了一下,她摁着没让动。他以前觉得这是方晓的脾气——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硬,手上疼。现在他忽然想,他在青州一年,钱穆、周赟、韩维,孙达、赵恒、郑桓,没有一个人当面驳过他。宋经历大老远从省城跑来,带着种子,带着农事吏员,从头到尾没问一句春耕为什么耽误。其实一直都是晓儿替他挡着风。他以为自己在裸身走官场,其实从来没有。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着青州的泥,靴底磨薄了。他想方晓,他想,年底回京,他要跟方晓说一句话。说什么还没想好,但想说的念头,从城门口一路跟着他,跟回了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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