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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初履河东 画栋雕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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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运使司衙门的大门,比林致远预想的还要朴素。
三间五架,黑漆大门,门环是铁的,磨得发亮。匾额上“河东都转运盐使司”几个字是颜体,端正沉稳,不烫金、不张扬。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上马石,也是磨得发亮的。
长贵迎上来,满脸的笑,跟过年似的。
“大人,夫人,一路辛苦!里头都收拾好了,您二位快进来歇着。”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方晓看了他一眼,觉得长贵今天不太对劲——从京城跟到青州,从青州跟到济南,从济南跟到开封,她没见过长贵这么高兴过。
“你捡着金子了?”方晓问。
长贵嘿嘿笑,不答话,侧身引路。
进了仪门,是大堂。规制在,但都不新。梁柱上的漆是旧的,地砖有磨损,案上的签筒、笔架都是寻常物件。王景文跟在后面,四处看了看,心里那个念头更确定了——这比开封府衙差远了。想着大人,心里不是滋味。
过了二堂,往内宅走。
门一开,王景文愣住了。他说不上来哪儿好,就是觉得好——椅子亮堂堂的,桌子沉甸甸的,连地上的砖都跟前面不一样,暗纹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长贵已经把卧房收拾出来了。床是花梨木的,雕工精致但不繁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丝缎柔锦,绣工精绝。枕头是蚕丝的,按下去慢慢弹起来。
方晓走进来,看了一圈,没说话。她的手在紫檀条案上摸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她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长贵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夫人,您看这床,小的试过了,稳当,不晃。被子也软和,您和大人——”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您二位好好歇着。”
方晓没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种的海棠和玉兰。正是春天,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方晓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她忽然想起曹维周送行时说的那句话——“河东盐,半国库。”半国库的银子从这儿过,她忽然有点担心。她没说出来,把窗关上了。
“你先出去。”方晓对长贵说。
长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关上。
方晓转过来,看着林致远,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地方,不像三品官的衙门。”
林致远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圈椅的扶手。花梨木的,光滑,温润。
“舒服是舒服。”她说,“就是太舒服了。”
林致远没接话。他知道方晓在说什么——太舒服的地方,往往不是好地方。
长贵在廊下等着,看见方晓去更衣了,赶紧凑到林致远跟前,压低声音。
“大人,有密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漆封好的信封,递过去。林致远接过封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棠珩的字,简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肃清盐政,既往不咎。人在局内,当心折损。”
林致远把密旨折好,收进袖子里。
长贵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小的这几天还打听了一下。前任盐运使,三个月前死了。前前任,还在刑部大牢里。前前前任,不知道贬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他看了林致远一眼,脸上全是担心。
林致远端着茶盏,没喝。
“这些事,别跟夫人说。”
长贵点头。“小的明白。”
方晓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长贵从林致远身边退开,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刚说完什么的表情。
“说什么呢?”方晓问。“背着我?”
林致远放下茶盏。“没什么。同知求见。”
方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林致远转向长贵。“你去回他,本官连日赶路,乏了。改日再传。”
长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晓站在旁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人家来求见,你不见?”
“累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
方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打趣。“你能不累?日以继夜,不休息。”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有无奈,有认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她看穿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藏。
“晓儿。”
“嗯?”
“你能不能——”
“不能。”方晓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来,晃了晃。
林致远一个人坐着,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密旨、死了、大牢、被贬。这个位置,五年换了三个人。棠珩把他扔到这里,不是让他享福的。
方晓不能留在这儿。她要是知道了这些——前任死了,前前任在牢里,密旨上写着“当心”——她肯定炸了,哄都哄不住。趁她还没明白过来,得把她劝走。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画眉又叫了一声。
午膳摆在内宅的小花厅里。管后勤的经历姓黄,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他带着两个杂役进来,方晓已经坐下了。黄经历先告罪。
“大人恕罪,下官来晚了,请大人责罚。”
他心里想的是:等了十来天,天天候着,这几天懈怠了,您倒来了。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告罪。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经历讪讪地笑,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菜不多,但精致。清炒虾仁,糖醋鲤鱼,一碗鸡汤,一碟青菜,一碟点心。碗碟是景德镇的,青花,成色好。
林致远和方晓用了一会儿。方晓见黄经历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知道这人还有话要说,便放下筷子。
“我出去逛逛。”她站起来,看了林致远一眼,“你慢慢听。”
林致远点了点头。方晓带着长贵出去了。
黄经历这才凑上前,搓着手。“大人,盐运使司的职官和各处情形,下官给您说说?”
林致远点了点头。
黄经历掰着指头数:“运使一员,从三品——就是大人您。同知一员,从四品,姓谭,待会儿来给您请安。副使一员,从四品,判官一员,从六品。下官是经历司经历,从七品,管着衙署一应杂务。下面还有知事、照磨,各场盐课司大使、副使,拢共四十七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盐场一共十二个,分东、西、南三场。东场最大,产盐最多,盐商也最杂。西场次之,南场最小。各场都有盐课司,管着场里的灶户、盐丁。灶户一千二百余户,盐丁三千余人。护卫兵力,原有五百。这些年裁撤了不少,如今能用的不到三百。”
林致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黄经历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方晓和长贵在外面逛。
从花厅出来,穿过一个月亮门,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精致。太湖石立在墙角,不知道从哪儿运来的。水缸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慢悠悠地游。廊下挂着鸟笼,笼子里是画眉,叫得清脆。
长贵跟在方晓后面,眼睛不够使。
“夫人,您看这石头,长得跟山似的。”
方晓没接话。她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一间书房。书架是紫檀的,案上的笔洗是端砚,搁笔的是和田玉的笔山——白的,温润,雕着一只卧着的鹿。
长贵不认识紫檀,也不认识端砚,但那只玉笔山他认识。那么大一块玉,白的,透的,没有一丝杂质。他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这比咱国公府用的还好。”
她看着长贵。“这前任是谁?”
长贵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小的……小的不知道。”
方晓看着他。“你那机灵劲儿呢?先来这几天,光享受了?”
长贵低下头,不敢看她。“小的知错了。小的来的时候,东西都收拾干净了,什么也没留下。”
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问。她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那间书房。紫檀的书架,端砚的笔洗,白玉的笔山。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是历任盐运使一点一点添置的——你换一张桌子,我添一把椅子,他弄一块石头。
她自己琢磨出来了。外面朴素是做给朝廷看的,内里的舒服才是给自己过的。历任盐运使都住得舒服,可谁也没干长。
舒服。
她看着那间书房,忽然觉得不舒服。
方晓回到内宅的时候,林致远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晓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林致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逛完了?”
“嗯。”
“怎么样?”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太舒服了。”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方晓转过头,看着他。“前任去哪儿了?”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病故了。”
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林致远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方晓收回目光,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海棠还在落花,粉白的花瓣飘了一地。远处传来画眉的叫声,一声一声,清脆。
晚上,方晓收拾完东西,洗了澡,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林致远已经躺着了,面朝上,看着帐顶。方晓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烛火还亮着,昏黄的,照得帐子里影影绰绰。
方晓没说话,林致远也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林致远侧过身,面朝她。
“晓儿。”
“嗯。”
“如今到了,一切安好,你该放心了。”
方晓哼了一声,没接话。她知道该回去了。走了一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昭明一个人在京城备考,昭月虽说能照应,到底是个姑娘家。爹春日里容易犯病,她心里惦记。但这话她不愿提。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先回家看看,闷了再来。”
方晓侧过身,看着他。“你呢?”
“我在这儿待着。”林致远说,“缓缓。”
“缓缓?”方晓的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缓缓’了?”
林致远没接话。他翻回身,面朝上,看着帐顶,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核田、修河那种硬干强干的事,如今我不干了。”他说,“你放心,我就在这儿待着。该签的字签,该见的客见,不该管的不管。好好思过,待陛下恩准我回京,天天陪你。”
方晓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林致远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
方晓当他有些心灰意冷,半信半疑。
“你能闲住?”方晓问。
“我称病。”林致远说。
“你哪儿有病?”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腰不好。”
方晓的手按在他腰上,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住了。
“林致远,你——”
没说完。林致远翻过身,伸手把她揽过来。
烛火晃了晃,灭了。
窗外,画眉不叫了。海棠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砖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