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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狭路相逢 就只能请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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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海北汽车总站。
大巴车从青岛出来以后,路就不太平了。
方诗诗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肩膀被车窗震得发麻。行李箱塞在头顶的架子上,车一颠,轮子就在塑料壳里沉闷地撞一下。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再去看手机。
旁边的小刘老师倒是很有精神。这个去年暑期刚入职的年轻姑娘,在经历了新西方平均每月一百课时的“洗礼”后,居然还对出差充满热情。她正把手机镜头对着窗外晃过去的灰土树和路牌拍了几张,又低头翻大众点评。
“海北好像有很多海鲜大排档。”小刘说,“评价还挺好的。”
方诗诗闭着眼,嗯了一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工作群里,总监王强发了几句动员,意思还是那一套:项目重要,集团形象重要,大家要服从安排。
方诗诗看了一眼,没回。
回想起一个月前的部门会议,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就把她送来了海北。档案袋压在她桌角,里面有项目通知、介绍信、培训名单,还有一笔少得可怜的备用金。
王强站在她工位旁,声音不高,旁边几排人却都听得见。
“诗诗,这个项目你最合适。核电集团那边很重视,优秀工程师和一线工人出国交流前的英语培训,集团点名要我们派个项目经理过去盯。”
方诗诗把笔帽扣上,问:“要驻点多久?”
“三个月左右。”王强这才看她一眼,“主要看教学进度。当然啦,咱们希望能跟核电长期合作,得看人家满不满意,你任务很重啊。”
方诗诗没有马上接话。
去年一年的几个重点项目,前期方案是她做的,客户是她熬夜跟下来的。就在上个月的项目会上,她当着副总的面直言,总监答应客户的课时根本排不出来。副总沉默,总监也没当场发作。可到了第二天,她手上的青岛市区企业班就被换给了别人。如今,海北核电这个苦差事就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她头上。
王强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集团会派小刘老师负责主要教学任务,你带着她。年轻人嘛,多锻炼。”
语气板上钉钉,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
大巴车忽然压过一个坑,整排座位往上一弹。方诗诗睁开眼。车窗外,国道两边的树矮了下去,路肩上浮着一层灰。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平房,蓝色铁皮顶在黄昏里显得灰扑扑的。
司机喊了一声“海北到了”,车厢里的人开始拿包。
方诗诗站起来取行李箱时,箱子卡了一下。小刘帮她托了一把,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拖了下来。
海北汽车总站比她想象中还要破败。海滨的四月乍暖还寒,带着咸腥湿意的海风直往人的风衣领口里钻。方诗诗拖着那只银色行李箱站在风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这是在大城市写字楼里练出来的防备姿态。尽管舟车劳顿,但她那一身考究的米色风衣,站在满是三轮车和烟头的大巴站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诗诗姐,汽车站离核电站远吗?”
方诗诗看着手机上断断续续的2G信号。地图转了半天,没刷出来。
“不近。到了城区再说。”
小刘低头翻项目通知:“通知上写着接待由对方负责。”
方诗诗把眼睛闭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事她见多了。写在纸上和实际操作永远是两码事。她不怕讲课,也不怕客户挑刺,怕的就是这种没人管细节的烂摊子。住宿、车费、发票、领导签字,每一样最后都要她去催、去求人。
出站口根本没有接驳车。她一手拖箱子,一手从包里摸出项目通知,给上面的对接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给公司行政。行政那边的声音隔着话筒透着敷衍:“那你们先想办法自己到住宿的地方吧。备用金先垫着,回来再报。”
方诗诗握着手机,指甲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备用金只批了三千。我们两个人,要用三个月。”
行政停顿了两秒:“那你们先住几天,后面和对方协调一下嘛。”
方诗诗冷笑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小刘站在旁边,拖着箱子,有些着急:“诗诗姐,怎么说?”
“先找旅店。”方诗诗把手机放回包里,“明天去核电站找对接人谈。”
几个黑车司机站在台阶下抽烟,看见她们拖着箱子出来,目光立刻粘了上去。其中一个问:“去核电那边?这阵子去那边的人多。住城里买东西方便,格留庄那边晚上可不好打车。”
方诗诗听见“格留庄”三个字,头又疼了一点。她原以为到了海北,核电站也就离得不远。现在才知道,县城、厂区根本不在一个地方,哪一处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司机掐了烟,往她们箱子上一指:“走不走?这会儿没公交了。”
方诗诗看了一眼擦黑的天色,点头。
车子开得很快。路边的楼越来越低,店招也越来越少。小刘坐在后座,晃得有点晕,靠在窗边不说话了,跟来时的兴奋判若两人。
方诗诗给王强发了条消息:“已到海北,正前往临时住宿点。”
她没抱希望,果然,屏幕上一直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商务旅馆在一条窄路边,门口的灯箱有一半不亮。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海风的潮气和廉价消毒液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诗诗姐,这地方……风也太大了。”小刘冻得吸了吸鼻子,裹紧了外套。
公司预定的旅馆设施实在有些年代感。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态度十分和蔼可亲,见她们一脸风尘仆仆,主动递了两杯热水过来:“外面冷吧?喝口热水暖暖。”
这份质朴的善意让方诗诗的脸色缓和了些。然而,小姑娘在敲击了几下电脑后,面露难色:“那个……姐姐,你们公司发来的对接单上,只预付了三天的房费。后续要是没收到打款,可能就……”方诗诗握着身份证的手指微微收紧。王强这老狐狸,不仅把她发配边疆,连粮草都卡得死死的,存心想看她在外地吃瘪。
“没关系,明天我去趟核电站处理。”
房间在二楼。地砖有裂缝,窗帘一拉,扑簌簌落下一点灰。小刘把教材摊在床上,先去找插座给电脑充电。方诗诗把那少得可怜的备用金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把当天的黑车收据压进文件夹。
“诗诗姐,我们晚上吃什么?”
方诗诗看了眼手机,胃里空得发酸:“附近随便吃点。”
饿了大半天,方诗诗本想找家干净点的连锁餐厅,但在周边转了一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一家热气腾腾的本地苍蝇馆子。店里油烟味重,桌面上甚至还有擦不掉的陈年油腻。方诗诗皱了皱眉,沉默地拿起暖壶,用开水把两人的碗筷里里外外烫了三遍。
“老板,来个海鲜疙瘩汤,再炒盘辣蛤蜊。”小刘倒是随遇而安。
可当那盘刚出锅的蛤蜊端上来,第一口鲜甜滑嫩的肉质在舌尖爆开时,方诗诗愣住了。这带着泥沙气的口感,竟比青岛那些高档海鲜酒楼里的还要鲜活。紧接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下肚,来自大海最原始的粗糙馈赠,硬生生抚平了她胃里的酸涩和心中的大半戾气。
“……居然还挺好吃。”她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这顿饭带来的些许慰藉,在深夜里彻底崩塌。
旅馆的墙比她想的还薄。隔壁先是极大的电视声,后来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含混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过劣质的墙板。
小刘在另一张床上僵着,一动不动。方诗诗把被子往上拉,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灯罩。过了一会儿,隔壁床摇晃的动静响得更明显了。
小刘终于翻了个身,把脑袋死死埋进枕头里。方诗诗伸手按掉床头灯。
灯一灭,那些声音反而贴得更近。她闭着眼,脑子停不下来。总监推过来的档案袋,行政敷衍的推诿,那一摞薄薄的备用金,还有明天要去谈的住宿。
她才二十五岁,在青岛做项目经理,开会、谈报价、压课表,自以为已经够能扛。到了海北第一天,先在车里闷了一路,又在破旅馆里听隔壁开房。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一早,方诗诗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好的职业一步裙,配上浅口高跟鞋,化了淡妆。干净、利索,是她在一地鸡毛中必须要维持的体面。
从城区到核电站,出租车司机一听地点,先皱眉:“去那边啊?回来空跑,不好拉客。”
“多少钱?”方诗诗问。
司机报了个价比她想的高一截。方诗诗没还价。车出了城区,路慢慢空旷了,两边有低矮的院墙,门口晒着渔网。再往前,能看见漫天的工地围挡和重型运料车。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卷进来,吹得她发丝黏在嘴角,一股子机油味。
小刘一路抱着教材袋,越靠近重工业的厂区,人越安静。
核电站门口的安保极其森严。岗亭外停着车,保安严格核对证件。方诗诗把介绍信和身份证递进去,对方看了名单,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对不起,女士。”保安大哥伸手拦住了她,神色严肃,“厂区严禁穿裙装和高跟鞋,必须穿长裤平底鞋才能入内。这是核电站的安全规定。”
方诗诗一愣,通知里压根没写厂区入场要求。“抱歉,我第一次来,不太清楚这个规定。”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我们是来做英语培训的,就在办公区,不进施工现场。”
“培训也要进大门,规定就是规定。”保安把证件推回来,语气温和,但没有半点放行的意思,“你们对接人是谁?”
方诗诗翻出通知:“工程后勤管理处,李建民主任。”
保安拿起电话:“喂,后勤处吗?门口有两个青岛来的培训老师。对,没穿劳保长裤。嗯,你们那边谁来接一下?”
挂了电话,保安冲她们扬了扬下巴:“等着吧,后勤处的人过来接。”
十分钟后,一辆挂着内部通行证的深灰色越野车带着刹车声,稳稳停在闸机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迈着长腿走下来。他身形高大挺拔,工装外套敞着,褪去了大学时代的青涩,五官轮廓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变得冷硬利落,眉宇间透着股胶东男人特有的糙劲。
方诗诗呼吸一滞。
早在接下这个项目时,她就设想过无数种与于克重逢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是在自己因为没穿长裤、像个外行一样被拦在工地铁门外的时候。
于克手里勾着车钥匙,步子迈得很稳。他走到闸机前,目光在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停顿了一秒,眼底划过一抹极难察觉的错愕,随后被一层严丝合缝的冷漠掩盖。
他转过头,像看着两个完全陌生的推销员,语气平淡,公事公办:“青岛新西方的方老师和刘老师是吧?我是后勤处的协调员,于克。”
方诗诗指尖微微嵌进掌心,看着他装不认识的样子,咬牙接招:“是。于工,你好。”
“方老师好,刘老师好。”
于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随后目光下移,毫不避讳地落在她那条精致的一步裙和高跟鞋上。
他没笑,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干工程的粗粝和不留情面:“方老师,咱们这儿全是钢筋水泥和烂泥地。你这身打扮,待会儿要是把高跟鞋崴进脚手架的缝里,算咱们哪边的工伤?”
方诗诗被他刺得心里一梗,刚想反驳,于克已经转身去后备箱拿了两个黄色的安全帽递过来。
“戴上。”他看着她,眼神冷硬,“今天特批坐我的车进去。明天要是再穿裙子,就只能请方老师在门口站岗,给我们做形象展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