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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流放 最后的审判 ...

  •   这是西里第一次来到院长办公室,窗外白雪茫茫,室内开着暖气。院长坐在办公桌后,两侧摆着宽阔的长沙发,上面坐着好些人,定睛一望,都很眼熟,有程领队,教导主任史密斯,以及教过他的教授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注视过来,西里像一只受惊的猫,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请坐。”院长点头示意。

      西里不动声色,按照他的指示,坐到书桌面前的椅子上。

      院长给自己和西里各倒了一杯茶,清了清嗓子,说:“西里,你从十六岁开始,进到圣德利埃,由于天资不错,一直很受教授们青睐。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西里不知他问这话是何意,想了想,道:“程领队说我适合成为一名外交官,我想试试。”

      院长点点头,又说:“时间过得真快,眼睁睁看着你从半大少年长成一名青年。在圣德利埃的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西里诚恳道:“大家都很友善,很照顾我。同学们跟我一起说笑,教授也经常说,我就像他们的孩子。”

      院长敲击着太阳穴:“可是昨天,我听校工说,你在湖边林荫道上,被几个同学用水管喷射,这怎么算得上是友善呢?”

      西里一怔:“那是特殊情况——”

      院长作出一个”请“的手势:“那好,由你自己讲述,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西里说:“我……”

      有位教授插话道:“院长,我们已经收到了司法部的文件,上面,西里的口供写得清清楚楚,就略过这一环节吧。”

      院长神情严肃:“我想听他自己说。”

      西里低下头:“一开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发现罗吉尔的真面目后,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试图阻止。但一切还是发生了,远超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们那么激烈,那么痛恨——”

      院长问:“你还觉得是罗吉尔的问题?”

      西里说:“他生产‘手电筒’,操控人心,谋取利润。”

      院长又说:“很遗憾,根据现有证据,你对罗吉尔的指控无效。”

      程领队说:“院长,苏静庭不是递交了一份书面材料吗?他审问过济世公司的员工,不少人都闪烁其词。”

      院长瞥了她一眼:“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程领队又说:“既然如此,就该等真相大白,再处置西里,现在为时尚早。”

      西里捕捉到“处置”这个词,心里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

      院长往椅子上一靠:“程领队,不要忘记,你是禁卫军的人,无权干涉圣德利埃的内部事务。今天请你过来,只因为西里是你的学生。”

      程领队神色变得倦冷,跟西里对视一眼,别过脸看向窗外。

      院长转过头又对西里说:“据说,很多小孩在幼年时受过欺凌,长大后,心里总有一股怨愤的力量,想要发泄出去。西里,你的成长环境如何,孤儿院的人对你好吗?”

      西里听出院长的言外之意,连忙解释道:“他们对我很好,付出了远超职责之外的关心和照料。我也很感激他们。”

      院长又问:“那么,你在圣德利埃,跟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学走在一起的时候,是否产生过自卑,又或者是忌妒的情绪?”

      西里睁大眼睛,飞快地道:“没有!我并不认为他们高人一等。院长,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院长说:“那好,我接下来就直接言明了,希望你不要承受不住。我这里收到了一份资料,是罗吉尔的家族邮寄过来的,上面有他的身体检查报告,他伤得不轻,你知道怎么回事,对吧?不用担心,学院已经帮你付过赔偿金了。不过,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失控,对你的同学暴力相向,或许你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暴虐倾向,你自己都意识不到……”

      西里猛然站起身来:“我没有!”

      院长又说:“请冷静,我只是从人格心理学方面理解你。迄今为止,你去过‘旷野’十几次,受过不少伤,在北区的里程统计排行里,名次很高。请问,你是否在猎杀怪物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异常的兴奋?”

      西里深吸一口气,随后激烈道:“没有,没有,没有!我去到那里,只是因为战利品可以让我更快地赚钱,改善我的生活状况,仅此而已!院长,您对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已经有了判断,现在不过是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加深你的偏见。”

      有位教授说:“院长,您做的太过了。”

      院长不置可否:“多年前,有个精心培育的学生,表面看起来正常,其实是个伪装成人类的恶魔,在边境犯下连环命案,过了好几年才归案。这样的事有过先例,不是吗?”

      那名教授说:“从前发生的事,未必会再次发生。院长,对您的学生宽容一点吧。”

      院长叹了一口气:“你们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看来,非要我一点情面都不留。”紧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件,推到西里面前:“你说乌纳尔事件自己是无辜的,还说去‘旷野’是为了赚钱。好,我信你。可是,这是你至交好友的信件,上面的话,总不能是污蔑吧?”

      听完,西里瞳孔骤然一缩,颤抖着拿起信件,好几次都险些让它从手上滑落下去。上面笔迹粗糙笨拙,跟主人一样,总是用寄来的药品,表达笨拙的关心。

      阿克波德在信上写:

      尊敬的圣德利埃现任院长,您好。我是贵校学生西里的朋友,跟他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您专程来信,问我西里的品行心性,我已收到。现在,我把我对他的了解一一告诉于您。西里天资优越,获得院长嬷嬷的偏爱,对别人造成很大不公,可他自己从没有意识到。他自认为是天才,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而且,性格中有一种暴力倾向,在他经过贵校的战斗训练之后,这一点被放大,动不动对人拳脚相加,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您告诉我他跟闹得沸沸扬扬的刺杀事件有关,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对不如他的人和事带有鄙夷,对那些远高于他的事物,又心怀愤恨。作为他的朋友,我很关心他,希望贵校能做出妥善处理。

      西里读完,手里的信件捏不住,一下掉到地上。再看他的脸色,近似于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院长走过来,亲自捡起地上的信件,站在西里身旁,居高临下地问:“西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西里止不住发抖,手捧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这不是我!信里写的,根本不是我!我要怎么解释,你们才肯相信?!”

      院长不紧不慢地道:“得知自己在他人眼中的真实面目,跟心目中的自己有所出入。我明白你的崩溃。”

      西里狠狠擦了几下眼泪:“院长,你打算怎么处罚我?”

      院长捏了捏拳,吐出一口气,神情变得坚决:“根据多起事件中你的表现,我决定,开除你。”

      话说完,那些教授们脸色错愕,面面相觑。

      西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没说话,脑海中不断播放着院长的话语,忽然,他身体抽了一下,仰起头来,慢慢望向院长。此时,他脸上泪痕已经风干,睫毛簇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水里打湿,然后又被狠狠拧干。

      院长眼神不变,下定决心般的道:“你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收拾行李,告别圣德利埃的美丽风景——”

      教授们纷纷道:“院长!这处罚太重了!”

      “他现在年纪还小,就算做错了还有改进的机会!”

      “院长,他马上就要毕业了,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毁人前途!”

      “罗吉尔呢?罗吉尔不是一样掺和到乌纳尔事件中去了吗?还有跟他们一起的学生,都只是受到处分!这样太不公平了!”

      院长摇摇头:“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在调查这起事件中,发现了很大隐患,也许一开始让他进到圣德利埃,就是一个错误。”

      彻底的否定无疑。西里的心脏一下沉到最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干,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大,可是为什么这么冷?

      有人在跟院长辩论,有人夺门而去。西里坐在原地,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道:“我拒绝这种审判。”

      院长毫不留情:“拒绝无效。”

      西里站起来,望着满室书架,望着窗外大雪,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乌纳尔事件,对我来说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让我看清了你,你们这群人。院长,国防部或者禁卫军,一定给了您很大压力吧?让我想想。”

      西里捧着下巴,所有发生过的事,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从乌纳尔戴着白花的守卫,苏静庭说过的水中暗流,鲲鹏酒店的密谈,再到他在孤儿院生活过的时光,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最后,他望着在场所有人,说:“刺杀发生后,国防部和禁卫军,一定会认真调查,层层追责下来,他们发现,大闹追悼会的人,竟然有三分之一来自圣德利埃。于是,圣德利埃再次成为风暴中心。这次,院长您不能再摇摆和中立了,他们需要您给出明确态度。所以,您决定在我和罗吉尔之间寻找一个牺牲品,用来表明您的立场。而我,是最合适的对象。院长,我理解您的选择。我怜悯你。”

      听完,校长脸上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你……你……”

      他想说什么,却再难开口。看着他的公式一样的标准的脸,西里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想住口,但还是忍不住道:“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您给我颁发荣誉奖章,在需要替罪羊的时候,您开除我。我以为一无所有,别人就无法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可是,就连一个平民的身份,都被你们榨干。院长,希望您以后每天晚上得享美梦,您的良心不会从地底下爬出来骚扰您。”

      说完这些,他再也不看办公室里的这群人,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退出去。门口有几个偷听的学生,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

      一出门,西里伪装的理智全部瓦解,半个自己在平静地接受,半个自己在愤恨地控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仰头望向天空,灰沉沉的,一点残云都没有。

      没走几步,苏静庭拄着拐杖,朝他走了过来。但西里顾不得这些了,此刻他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于是冷漠地推开了苏静庭伸过来的手臂,头也不回,就这样沿着雪径一路前行。

      走出很远,雪地上留下两串鲜明的脚印,终于来到大街上,这里跟往常一样忙碌。他忽然想起,有一次经过这里,一辆大卡车疾驰而过,碾死了一只卷毛小狗,当时,他在花坛里挖了个坑,把小狗埋了进去。

      就在这时,他发现苏静庭还跟在后面。于是,他加快脚步,开始奔跑,苏静庭扔了拐杖,想要追过来,一下摔倒在雪地里,西里回头望了一眼,只有一眼,迅速拐进一条小巷。

      现在,他只想躲进妈妈的怀抱,大哭一场。

      回到孤儿院,大铁门依旧落了锁,进不去。西里站在门外,听到院子里传来打雪仗的声音。孩子们清脆的嬉笑声,回荡在孤儿院上空。雪地里飞过几只觅食的鸟,慧珍阿姨从厨房取了一些小麦,喂给它们。

      听着这些动静,西里只觉心里一片安定。

      忽然,不知怎么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小孩的哭泣是会传染的,转眼间,哭倒一大片。

      “让我看看,是谁闯了祸。”

      没人吱声,慧珍阿姨诱哄道:“敢于承认错误,才是好孩子。”

      半天,有个小孩委屈地道:“我没打人,是她先欺负我的。”

      “啊?她怎么欺负你的?”

      “她往我的衣领里面塞雪。”

      慧珍阿姨说:“就算她恶作剧不对,你也不能打人,先动手就是错,明白吗?”

      那孩子呜呜道:“我知道错了,院长嬷嬷。”

      慧珍阿姨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孩子又说:“那我还是好孩子吗?”

      慧珍阿姨说:“当然是好孩子,西里小时候就跟你一样,调皮又好动,现在还不是长成了勇敢有担当的大人。”

      孩子说:“我也要跟西里哥哥一样,做天才。”

      西里眼眶再次湿润。他想对院子里大喊:我从来不是什么天才!

      想到这里,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得知他被开除,慧珍阿姨会不会再也不肯施舍给他一点爱?会不会听信学院的结论,把他当成怪胎?会不会从此对自己失望,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敲门。他不敢赌自己在慧珍阿姨心中的分量。于是,他一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管去哪里,终究是无处可去。在街上徘徊了一阵,天黑了,抬头一看,竟然走到艾琳的店铺外。

      店铺还未打烊,橙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店里一坐一立两道黑影,一个是艾琳,一个是阿克波德。一想到那封信,西里就怒上心头。在他心中,有什么不愉快,就该直截了当说出来,发生矛盾,可以打一架,或者比赛球技,怎么可以暗中伤人?

      艾琳和阿克波德正在闲叙家常。西里在店外听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丝期待。那封信会不会是假的?又或者阿克波德受到了坏人的胁迫?

      忽然阿克波德说:“门口好像有人,是客人吗?怎么也不进来?”

      艾琳说:“是外面的流浪汉。别管他们,有个地方给他们挡风,不用挨冻,挺好的。”

      阿克波德挠着头发:“艾琳,你真善良。”

      艾琳笑了一下,有点忧愁地说:“昨天早上,我收到了圣德利埃的来信,向我打听西里。想了一晚上,还是没回信。西里这么久没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克波德说:“他能有什么事啊?”

      艾琳说:“你收到信了吗?”

      阿克波德支支吾吾地说:“收,收到了,跟你一样,不知道怎么下笔。晚点再说吧。”

      艾琳:“唉。”

      阿克波德说:“艾琳,别谈西里了,谈谈我们俩吧。”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我还没有想好。”

      阿克波德说:“不急,我一直等着你。”

      听到这里,西里一下全懂了。阿克波德喜欢艾琳,想跟她在一起。而自己从没听到他们私下的谈话,对此全然不知!几年前,阿克波德对自己大打出手,难道就是为的这事?

      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西里想不明白。他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诞可笑,如果早一点解开误会,告诉阿克波德自己跟艾琳是纯粹的友情,他会不会不会背叛自己?

      很快,西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只想阻止艾琳跟这么卑劣的人在一起!就在他打算闯进店里的时候,不远处长街上走过一道熟悉的背影,竟然是于鸿知。西里不想面对她,跑到邮筒后面躲了起来。

      于鸿知气势汹汹地推开店门,大声问:“西里有没有来过这里?苏静庭到处找他!”

      艾琳忙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于鸿知喝道:“那就要问问你身边这位了!他给圣德利埃写了举报信,害西里被开除了!”

      阿克波德即刻否认道:“我没有!”

      于鸿知说:“我问过在场之人,的确存在那么一封信,你还想抵赖吗?!”

      艾琳厉声道:“阿克波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店里乱糟糟的,闹成一团。反正于鸿知间接帮他打成了目的,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西里没心思听下去,转身离开。

      三天后,月亮码头。

      老船长的货船,在这片海域已经穿行几十年了。每年春天的时候,他把南区的商品运到北区,冬天,把北区的葡萄酒运到南区。这艘货船就是老船长的好朋友,陪着他风里雨里闯荡。

      不过近几年,他的老朋友身体出了一点问题,零件老是出故障。老船长在码头找了个年轻人,帮他把船朋友的关键零件全部换新。此时此刻,那年轻人就在驾驶室里,一丝不苟地工作着。

      商人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搬来座椅,跷脚坐在甲板上。

      老船长抽着雪茄,说:“这批货,能赚多少钱?”

      商人意味不明地指了指天空。

      老船长说:“看天?你这葡萄酒又不是地里长的庄稼,还看天吃饭啦?”

      商人叹了一口气:“要是北区和南区关系平稳呢,我这酒卖到南区去,能大赚一笔。要是关系不好,他们宁愿喝本地的葡萄酒,也不会买我的。所以,一切看天了。”

      老船长接着抽烟。由于船不大,甲板上的烟雾一直飘到驾驶室去,那为他工作的小伙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老船长瞟了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南区的酒,老头我也有幸喝过几次,味道的确算不上好,有点涩口。”

      商人说:“最近国防部换人了,我瞧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新动作,赶紧采买了一批新货。”

      老船长说:“换人了?”

      “你不知道?”

      老船长说:“我整天飘在海面上,能知道才有鬼!”

      商人瞬间来了兴致,说:“前段时间,国防部长被人刺杀了!”

      老船长说:“死啦?”

      商人说:“没死,受了点伤,但再也不是国防部长了,原先的副部长皮耶尔原地升职。”

      老船长没什么表情:“那这新部长运道还挺好。”

      聊完天,驾驶室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对老船长说:“老头儿,这烟不许再抽了,再抽加钱。”

      老船长努努嘴,不情不愿地掐灭了手里的雪茄。

      商人躺在椅子上,见这年轻人相貌英俊,脸上却没什么神采,从手边捞起一瓶纯净水,扔给那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对着那瓶水看了两眼,默不作声放到桌子上,转身回了船舱。

      商人指指点点:“老头,看见没?我瞧他工作辛苦,给他一瓶水,他防备我!人跟人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

      老船长嘿嘿笑了两声,前方,一座码头遥遥在望。南区快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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