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诸灵

60、风暴前夜 西里和他的

　　回到中心城，西里把带回来的战利品送到店铺里卖掉，赚到的钱可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并且还有结余。然后，他回了一趟孤儿院。

　　慧珍阿姨身体不太好，约翰老爹去世后，没什么人可以陪她讲话，她只能每天对着小猫念叨。

　　他对西里说：“最近，艾琳打算在商店街盘下一间店铺。”

　　西里微微一愣：“店铺？”

　　慧珍阿姨说：“没错，北区有很多人，不喜欢跟人穿同款，喜欢专门订做衣服，所以她打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服装店，设计和剪裁都自己亲手完成。”

　　西里笑道：“不错的主意！”

　　慧珍阿姨又说：“ 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不妨去看看她。你们几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就跟兄弟姐妹是一样的。”

　　西里说好，骑自行车去了。到了艾琳住处，她正坐在台阶上沉思，若有心事。阿克波德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

　　西里问他们怎么了，艾琳说：“没什么，可能就是倒霉吧。有些事情就是很看运气的，运气不好，纵然如何努力，都是不行的。我认为我应该接受这一点。”

　　西里听她语气消沉，忙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到底怎么了？”

　　艾琳说：“前几天去看店铺，选定一间很中意的，为了筹钱，晚去了几天，就被人租走了。”

　　西里说：“这店铺有那么不可取代吗？”他勾勾手指，还把车铃摇得叮当响，“上车，我带你去看店铺。”

　　他们一行三人，把商店街跑了个遍，一无所获。艾琳腿脚不好，从店铺到她家的路，不能经过台阶，太长的马路也不行。再加上她刚开店，不想投资太大，这样一来，选择就非常少。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艾琳最先看中的店铺。西里和阿克波德尝试着跟店主联系，店主不肯转租，转租就要加价。

　　西里快要气死了，阿克波德叹了一口气：“这个店主，就是成心为难我们。要是我们能直接联系屋主就好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屋主自己找上门来，说要给现在的店主退租，把店铺租给艾琳。在别人眼中，这可真是一场及时之雨，但是艾琳似乎有点不情愿。

　　西里问：“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克波德说：“那个屋主说一整条商店街都是他们家的。还说自己是西里的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西里疑惑道：“哪个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阿克波德说：“是济世公司的少东家，罗吉尔先生。你们知道济世公司吗？北区有名的连锁企业，每条街都有他们的店铺。西里，这次多亏有你。”

　　西里心想，人真是奇怪，他跟苏静庭出生入死多少次，都算不上他的朋友，跟罗吉尔只是说过几句话，对方就把自己当朋友了。

　　西里一挥手：“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不过，既然别人都提供帮助了，艾琳你何不愉快接受？”

　　艾琳皱着眉头：“我总觉得这个人来意不善。西里，不是谁的帮助都能接受的。有的人，你只要承了他的恩情，就会矮人一截。我怕他另有所图。”

　　艾琳经历过的风霜和冷眼，西里没经历过，只是知道。他耸耸肩，道：“我身上一无所有，家中一干二净，别人没必要惦记我吧？”

　　艾琳说：“ 我倒是无所谓，要是他以后挟恩图报，要你做他不想做的事怎么办？

　　西里洒然一笑：“我不会被人要挟的。”

　　艾琳叹气，没再说话。不论阿克波德如何劝说，她还是放弃了那间心仪的店铺，选择了另外一间。

　　没过多久，学院的表彰大会正式举行。西里换了一身正装，胸口打着小领结，来到了学校礼堂。

　　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正中心是演讲台，周围环绕着阶梯式的坐席，最多能容纳两百人。西里在门口撞见了苏静庭，他果真代表禁卫军来圣德利埃颁奖，身下还坐着轮椅。

　　西里尝试着跟他打招呼，苏静庭不仅视若无睹，还对推轮椅的人说：“走。”快步远离了西里。

　　看来他还没消气。西里无奈地找了个座位坐下了。

　　颁奖典礼正式举行，西里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奖章。罗吉尔代表探险小队上台发言，西里趴在桌上睡大觉。

　　睡得正香，忽然有人把他叫醒：“西里，西里，醒醒，你获得荣誉奖章啦！”

　　西里把自己从梦中拉回来，被人推拉着上到演讲台。院长将一条金光闪闪的奖章，配着条纹勋带，套在西里脖子上。

　　西里还在发愣，仪式主持人说：“众所周知，每年的颁奖典礼，只有最优秀的学生能够获得圣德利埃的荣誉奖章。让我们恭喜这三位学生！”

　　西里捧着奖章，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是一片迷惘。要知道，为了让更多人都有获得奖章的机会，每个学生只能获得一次，而西里已经在上个学年拿到过了，这次为什么又颁发给他？

　　他不认为学院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看向台下，苏静庭在评委席坐着，漆黑的眼珠静静看着他。视线往上，阶梯上坐着他的同学们，不少人都在为他欢呼，一番锁定下来，西里看到本应最有资格获得奖章的同学，正在抱头痛哭。

　　主持人说：“颁发完荣誉奖章，我们的仪式差不多就要接近尾声了，我们下个学年见。”

　　西里一急，冲上前说：“我有话要说！能把话筒给我吗？”

　　主持人微微一愣，犹豫着把话筒交给西里。西里赶紧接过，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很抱歉，无论是国防部的表彰，还是学院的荣誉奖章，我都不能接受！

　　台下一阵哗然。

　　上百双眼睛齐齐注视着他，西里心口砰砰直跳，语速飞快：“原因是，我去到乌纳尔，并不是为了支援守卫者，而是看望一位友人，以及让探险队得到休整。而这枚荣誉奖章，我在上个学年已经拿到过了，一定是学院弄错了！”

　　这时，院长上到演讲台，说：“西里同学，我很欣赏你的诚实。不过，学院没有弄错，这枚奖章就是你的，你在学院里表现优异，才思敏捷，在旷野上勇敢无畏，与队员团结一心……”

　　西里把两枚奖章从身上取下，交到院长手里：“院长，我知道我很好，但这两枚奖章不属于我。”说完，他旁若无人地下了演讲台。

　　这下西里算是彻底出名了，颁奖典礼结束后，他走在路上，接受每个陌生人的打量。一开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就无所谓了，信步朝校外走去。

　　这天不仅是颁奖典礼，也是西泽尔的生日聚会。西泽尔向来很低调，认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庆祝过生日，这次特地打电话邀请，西里当然得赴约。

　　刚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就拦住了他的去路。车窗缓缓降下，苏静庭侧目望来：“上我的车。”

　　西里钻到车里，笑吟吟道：“你不生气啦？”

　　苏静庭避开了这个话题，只说：“我也要去西泽尔家，一起吧。”

　　于是，西里坐上顺风车。到达西泽尔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优美的音乐声从屋子里传来。这是一栋小型花园别墅，院子里有几颗橘子树，上面挂满橙绿夹杂的果子。

　　下了车，西里自然地扶上苏静庭的轮椅，推着他往门里走去。

　　西泽尔的父母都是科学家。西里曾见过他的父亲，他是个相当活跃健谈的人，多次在圣德利埃召开讲座，名气很大，西里还拥有他的签名。至于西泽尔的母亲，西里从未见过，西泽尔的说法是，他的母亲全身心贡献给科学事业，对社会活动毫无兴趣。

　　让西里意外的是，西泽尔家有很多人，沙发上，火炉前，门廊下，到处都是人，谈笑声不止。西泽尔这个主角，反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一个苍白瘦削的女人上前来，问：“你们是？西里和苏静庭？”

　　苏静庭没说话，西里笑着回了一声是。

　　那女人说：“我是西泽尔的妈妈，他还在楼上没下来。你们跟我来吧。”

　　大概是因为没有母亲，西里对西泽尔的母亲很是好奇，多瞄了几眼。她虽然很有礼貌，但是言语态度中有几分冷淡阴郁。第一次见面，西里当然不会认为对方讨厌他，只当是性情使然。

　　西里把苏静庭扔下，独自上到二楼，西泽尔正好从卧室里出来，他穿了一身休闲装，气质温文尔雅，不紧不慢地说：“你终于来了。我们开始切蛋糕吧。”

　　西里说：“现在吗？可是于鸿知好像还没到，我没有看见她。”

　　这时，西泽尔的妈妈默不作声地走开了。西泽尔腼腆一笑，说：“她，她有点忙，不会来了，我们自己吃吧。”

　　西里回到了楼下，苏静庭正在勉强应付和他搭话的人。他也是倒霉，以前不喜欢跟人说话还可以走开，现在腿受伤坐在轮椅上，走都走不掉。

　　西里偷偷笑了一声，苏静庭望过来，目光沉沉。西里赶紧把他推到桌前。

　　在众人的注视下，西泽尔吹了蜡烛，切开蛋糕，分发给大家。烛光中，西里看着西泽尔温和的脸庞，觉得他并不是那么高兴。

　　吃完蛋糕，所有人坐在长桌前一起用餐。那些客人，西里都见过，并不是非常熟悉，想必西泽尔也是一样，用餐途中，他只是跟西里说话。

　　食物的味道不咸不淡，西里慢慢吃着，忽然，西泽尔的父亲说：“先前发生在乌纳尔城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客人的回应非常积极。有人说：“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困顿，谁会想要去‘旷野’狩猎呢？”

　　西泽尔的父亲说：“社会贫富悬殊的问题，我们暂时没有办法解决，那也不在我们的能力之内。不过，有一个问题急需解决，那就是科学垄断。朋友们，难道你们忍心看见，我们的同胞，买不起科研设备，用不起枪支和防护用具，只能用□□去对抗‘旷野’日趋疯狂的怪物？

　　“作为一名科学家，我难以忍受，自己的科研成果，只能为少部分人所用！”

　　有一名客人说：“您的主张非常了不起，从很久之前，您就把自己的科研成果向公众分享，像这样无私的人，世界上真的很少。”

　　西泽尔的父亲说：“光我一个人这么做有什么用？所有的高端技术都只在少部分人手里，普通人没有机会学习，我们要如何复苏前人类的文明？”

　　苏静庭说：“先生，虽然我是一名军人，但我并不认为将太多资源投入到武器制造上是一件好事……”

　　西泽尔的父亲说：“看来，你并不认同我的观念？”

　　苏静庭说：“我当然认同，问题是要如何实现？你们理应实际一些。”

　　西泽尔的父亲说：“先生，你的出身想必很好吧？傲慢会遮蔽你的视线，让你看不清自己，也看不见别人。”

　　苏静庭没再说话了。

　　紧接着，他们谈到了乌纳尔城的惨状，尤其是那些越过防护线的平民，获得了他们最大的同情。整个过程中，西泽尔未置一词，就在这样的谈话中，气氛抵达最高潮。

　　餐后，西泽尔家的仆人捧进来几大盘水果。这些果子跟外面院子里种的很像，西里随口问：“这是橘子吗？”

　　西泽尔笑着说：“不，这是橙子。你是不是看到院子里的橘子树了？”

　　西里说：“没错。为什么你们不把那些橘子摘下来吃呢？”

　　西泽尔说：“那些橘子太酸了。还是吃这些橙子吧，我帮你切开。”

　　西里说：“橘子和橙子长得太像了，有点分不清。”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西泽尔为西里科普了橘子家族复杂的杂交谱系。

　　西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时，苏静庭忽然说：“西里，你跟我来。”西里只得撂下西泽尔，推着苏静庭到了阳台。这里视野很好，僻静无人。

　　苏静庭说：“你知道，圣德利埃为什么会把奖章颁发给你吗？”

　　西里说：“他们搞错了……”

　　“不。”苏静庭深深看他一眼，“从我回到中心城开始，到处都在讨论乌纳尔城的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西里说：“意味着你去过太多地方了，既然骨折了，为什么不好好在家休息呢？”

　　“西里！”苏静庭神情肃然。

　　西里朝他眨眨眼睛。

　　苏静庭皱起眉头：“表象之下，有一股暗流，我暂时看不清。我只能告诉你，学院之所以把奖章颁发给你，是为了安抚人心。要论科技垄断，学院是众矢之的，所以他们只能将这次的奖章，颁发给出身平民的你。”

　　西里听了若有所思：“也许你说得对。”

　　苏静庭说：“我有预感，一场风暴正在来临。湍急的水流之下，全部都是礁石。如果你看不清，就不要贸然涉险。”

　　西里说：“可是有些事，不是你逃避，不参与，就不会被卷进去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苏静庭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他们沉默着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忽然，楼下庭院里传来一阵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