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真相(2) 一个悲伤的 ...
-
西里的推测是这样的:
特茜作为南区特工,取代了真正的特茜,埋伏在桥本教授身边。与此同时,一个女人,假扮成桥本一真,回到中心城区,联系上桥本教授。但是,她的伪装,被身为特工的特茜发现。后来,特茜在高层示意下,除掉桥本教授,他决定利用假桥本一真的身份,为自己免除嫌疑,调查人员越晚发现真相,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撤离北区。
但他没说的是,假桥本一真,跟自己一样,来自第三方组织。特茜杀掉她,不仅可以争取时间,还可以灭口,可谓是一石二鸟。
苏静庭忖道:“也就是说,火场中的女尸,其实是假桥本一真。即便有人往身份调换的方向思考,也以为是桥本一真和彼得,而不是特茜。”
他随之一摊手:“真是无聊的把戏。”
西里说:“如果不是桥本一真出现,让我们察觉到有人假扮他,我永远也想不通,特茜是怎样完成身份调换的。”
他从棋堆里取出一枚“皇后”,放在代表桥本一真的小兵后面。
苏静庭说:“现在看来,很多事都有迹可循。桥本一真的邻居,在猫眼中看到的那个女人,也许就是假桥本一真本人。”
他将“国王”棋子抛在手里,声音低沉:“假桥本一真,为了某些目的,偶尔会卸下伪装,换上女性装束。她这么做,容易被邻居和门房看见,所以,她故意找来野蔷薇,邀请她来自己家里。这样一来,即便有女人出入家中,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西里点点头,说:“我最在意的,还是她和野蔷薇之间的纠葛。野蔷薇托她出面看望自己的孩子,后来警察上门,野蔷薇才知道,那笔钱没有打到孤儿院的账户。可她不是人间蒸发,而是死了,没法再为自己辩解。”
苏静庭说:“她很有可能,完成了野蔷薇的嘱托,只不过,扮成了女人的身份。可她为何要那么做?”
西里说:“孤儿院有一个不成文的条例,我要是说出来,长官你必定也能理解。”
苏静庭又从棋堆里取出另一枚“皇后”,跟他之前手里的那枚“国王”并排放在一起,“皇后”是黑色的,“国王”是白色的。
西里说:“最受孤儿院青睐的领养对象,是一对夫妻,他们认为,这样能给予小孩一个健康完整的家庭。如果是一位单身女性,他们可就要考虑考虑了,如果是单身男性,那么他们可能会产生警惕。”
苏静庭说:“你的意思是……”
西里说:“没错,孤儿院的家庭观念相当传统。”
苏静庭说:“我倒不认为这是观念层面的事情,这个世界总是在设立门槛,排除所谓异类。”
西里似笑非笑:“你难道有过作为异类的感受吗?”
苏静庭说:“与我无关。”
西里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个方面,不那么符合常规吧。”
苏静庭说:“那是当然,人又不是工厂的商品,共用一个生产模型。”
西里说:“长官,我们好像跑题了。总之,孤儿院对单身人士领养小孩,存在某种歧视,尤其是单身男性。”
苏静庭说:“如果只是捐款,孤儿院不会拒绝,她一定要恢复女性身份,是为了……带走野蔷薇的女儿。也许,我应该调查那个孩子的去向。”
西里将代表特茜的小兵,移到“皇后”的位置,将“皇后”和代表桥本教授和彼得的小兵,放在一起,嘴里念叨:“‘皇后’就这么被吃掉了。特茜完成了她的金蝉脱壳。”
苏静庭说:“我怀疑你手中的‘皇后’,假桥本一真,也是特工。”
西里埋头在桌面上,“唔”了一声。
苏静庭强行介入他的棋局,将那枚“皇后”摁倒,西里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苏静庭说:“她频繁出入酒吧,拳击场,是为了情报交换。那些地方,都在晚上开业,光线昏暗,没人能识破她。”
西里不满地说:“这些小把戏,怎么可能避开您的法眼?”
苏静庭摸着下巴:“一个女人,扮演成男人,需要高超的隐藏技巧,她使用化妆手段,模仿桥本一真的容貌。不需要骗过太多人,因为见过本尊的人不多。最亲近的桥本教授,精神状况不佳。”
西里说:“可野蔷薇和特茜还是察觉了,足以说明,这伪装手法也不怎么样嘛。”
苏静庭敲击着桌面:“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必要非得扮成男人不可?”
他把代表桥本一真的小兵举起,自言自语道:“她想伪装的不是性别,而是桥本一真这个人。这跟她的行动目标有关。”
话音刚落,苏静庭拎起风衣,即刻往外去。
西里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要去哪里?”
苏静庭握着门把手:“最后一块拼图,在桥本一真手上。”
一小时后,司法部。
苏静庭的去而复返,工作人员很惊异。当他提出要见桥本一真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阻力。还是之前的审讯室,只不过审问他的人变成了苏静庭和西里。
桥本一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他的容貌和桥本教授一点也不相似,手心里有一层很厚的茧,像是经常做农活。
人不是他杀的,却来自首,他跟假桥本一真,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西里思来想去,不知道如何开口。
桥本一真一脸无可奉告:“该说的我都说了,随你们处置。”
苏静庭冷着脸:“桥本一真,你要替人顶罪,好歹也该认真一点吧。”
桥本一真漠然道:“又想诈我?同样的招数,使用第二遍,可笑不可笑?”
他指的是之前野蔷薇故意问她真名的事情。
西里说:“这桩案子,我们已经查清了。唯一的谜团,就是你跟她的关系。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都这个时候了,桥本一真还在嘴硬:“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
苏静庭说:“那天,我们在特茜家的地窖里,遭到袭击,有可能就是假桥本一真动的手。当时,那人身上中了一枪,不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西里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苏静庭在骗人!
他看到,对面的桥本一真,喉咙似乎紧了一下。
苏静庭两手支在桌上,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桥本一真的手:“你说,你一直在乡下。现在,刚好是春耕时节吧?我的属下去你家调查过,田里庄稼长势正好,不用担心了。”他五指撑开又合拢,忽然目光一闪,盯着桥本一真,“既然如此,你是怎么兼顾杀人和种田的,不如说来听听?”
西里又是一愣。什么时候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必须赶紧拿出证据,尽快定案,才能派出更多人力搜捕潜逃在外的特茜,去桥本老家调查,来回需要好几天。
苏静庭又在骗人!
他怎么学会骗人了,是跟谁学的?
西里趁热打铁:“你所以为的那个人,并不是凶手,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请跟我们合作。”
苏静庭问:“那个冒充你的人,究竟是谁?”
桥本一真嘴唇动了动:“她是我的前女友。”
他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火灾发生后,桥本一真随女友翩翩离开,之后感情破裂,和平分手。大概半年前,翩翩得知桥本一真的叔叔被南区特工盯上,于是找上桥本一真,要求扮演他本人,接近桥本教授。桥本一真没有拒绝。后来,他得知叔叔已死,自己成为疑犯,而假冒他的翩翩再也没有出现,他决定来到中心城区,替人顶罪。
这个故事里的疑点实在太多,两个人的行为都不合常理,令人费解。
桥本一真为什么要替有可能杀害自己叔叔的人顶罪?
苏静庭神情不耐,一把揪住桥本一真衣领:“这桩案子已经够复杂了,不要再故布疑阵。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桥本一真笑得像哭一样:“我也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枪毙我吧,我早就应该坐牢。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的家人就不会死在那场火里。翩翩也不会为了保护我叔叔,将自己置于危险。该愧疚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苏静庭放开了他。
过了一会儿,桥本一真喝了一杯水,心情稍微平复,这才继续说:“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
西里说:“那场火灾,难道不是意外吗?”
苏静庭说:“是意外。着火点,起火原因,调查得清清楚楚。”
桥本一真说:“是意外,但也有人为。那个该死的人,就是我。”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白天的时候,我跟爸爸妈妈吵了一家,因为我想邀请翩翩来我家里吃晚餐,他们不许。傍晚时分,叔叔一家也回来了,婶婶还劝我不要顶撞爸妈。”
“那天的晚餐,没有谁缺席。而我,就把撒了安眠药的味增汤,端到餐桌上,请他们品尝。我表现得很乖觉,他们很受用。”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从令人窒息的家庭里逃跑。翩翩就是我唯一的解药。我收拾好东西,做好再也不回家的准备,但没想到,那之后,我真的没有家可以回了。”
桥本一真仰天大笑,表情骇人不已,拳头捏得死死的,不断有鲜血从掌心渗出,像是将所有淤积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
这个故事太过沉痛,西里难受得腰都直不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苏静庭说:“他们不幸丧生,未必跟你的安眠药有关。附近有很多人,也没能逃出。甚至,如果不是安眠药,桥本教授不会晕倒在庭院里被救援队发现,而是困死在浓烟滚滚的房间里。”
桥本一真说:“很好的思考角度,但也只是如果。”
西里心想,千万不能把那具女尸可能是翩翩的事告诉他,他已经足够悲惨。
苏静庭问:“为什么你的家人不肯接受翩翩?”
桥本一真说:“因为她是一个南区人,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我的家族,相当封闭保守,将前人类的遗俗奉为圭臬。但是翩翩,是一个喜欢打破规矩的人,跟他们截然不同。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我妈妈说,我爱上她,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作祟,最后我还会回到我习惯的生活里,理念不同是无法相爱的,我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人。我被她的话激怒了。”
“现在想想,她说的很对。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阻止,我和翩翩爱过一场,然后一拍两散。因为我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离开中心城后,我想回乡下,而她想要的是那种充满刺激的生活。家人去世后,我恨她,更恨我自己。”
“我并不清楚她在做些什么,她有秘密的情报来源。她找上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对叔叔一家感到非常内疚,所以答应配合她,并告诉她一些事,让她可以更好地假扮成我。”
苏静庭有种超然的冷静:“你有没有想过,她很无辜。你跟家庭之间的矛盾,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
桥本一真将手铐砸得哐哐作响:“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在整个世界一片黑暗的时候,你能确保自己不会爱上救命稻草?”
这时,西里突然问:“她是不是交给你一个孩子?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桥本一真抽了抽鼻子:“……没错,我自首之前,把那孩子留给老家的佣人了。”
西里说:“看来她很信任你。你放心吧,她没有杀害你的叔叔。她跟努力南区的特工周旋,但是最后失败了。”
桥本一真若有所觉:“她现在怎样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全都说了,你们必须遵守承诺。”
结果并不如人意。西里心里很沉重,原本,假的桥本一真在他心里只是一个陌生人,可是听了这么多往事,这个人的形象变得鲜活,他真心实意为此难过。
苏静庭没说话,他在等。过了一会儿,有人进到审讯室,将一份文件交给他。
西里凑过去一看,是特茜和地窖袭击者的DNA比对情况,上面显示,结果完全一致。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给出确切结论:翩翩已死,特茜逃脱。
桥本一真还在不断追问:“她怎样了?”
离开审讯室的时候,西里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