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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萧玦手里还拎着猫,人已经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七八息的功夫。这孩子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红裙子,裙摆铺散在地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楼兰花。

      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金环,金环上錾着精致的花纹,衬得那截细瘦的手腕白得发光。额前垂着一枚小小的红宝石,正好落在眉心,像一颗未干的血珠。

      那张脸——

      萧玦觉得自己大概是把太傅教的那些诗全忘了,因为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只蹦出来两个字。

      好看。

      不,不是好看,是太好看了。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小孩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那些楼兰商人带来的瓷娃娃,拿起来要小心翼翼的,怕一用力就碎了。

      萧玦打量了半天,在心里估了一下个头和身量。

      这么小。

      有五六岁?顶天了。皇兄说的“漂亮玩意”就是这么个小东西?这算什么,给他送个娃娃来玩?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人叫醒,那小孩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又像楼兰的蜜糖,在光线照进来的时候泛着一层淡淡的金。他困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瞪瞪地看了萧玦一眼,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萧玦的衣角。

      “爹爹。”

      那个字说得又软又糯,带着楼兰特有的尾音,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萧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小孩还没醒透,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窝的小猫崽,把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声:“爹爹……岁欢困。”

      萧玦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一头乌黑的发顶和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脖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楼兰那个地方,六岁的小孩都会叫陌生人爹吗?

      怀里的孩子又蹭了一下,终于觉得不对了。他闻到的不是熟悉的药香,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青草和松木气息的味道。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上萧玦的脸,瞳孔骤然放大。

      小孩脸上那种迷糊的依恋在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他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顾不上疼,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少年,眼眶迅速地泛红了。

      不是阿父。

      萧玦看见那小孩的眼圈一红,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哄,那小孩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让人心慌的哭法——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像是哭了很久很久才学会这样安静地哭。

      萧玦傻了。

      “别、别哭啊——”他手忙脚乱地把猫塞回小孩怀里,“你的猫,你看,猫在这儿呢,一根毛都没少!”

      小孩抱着猫,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一边流一边用楼兰语说着什么,萧玦一个字都听不懂,只隐约辨认出像是“阿父”。

      萧玦蹲在那儿挠了挠头。他这辈子没哄过小孩,连养的猎犬都是他踹一脚就跑的,哪见过这种一碰就掉眼泪的漂亮娃娃。

      他又凑近了一点,尽量放软了声音:“喂,别哭了行不行?我又不是坏人,我是——我是皇兄的弟弟,是王爷不是坏人。”

      小孩抬起泪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萧玦没听懂,但小孩那个眼神——那是一种打量和判断的眼神,像是在用他仅有的认知去分辨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

      然后小孩尝试着说了句什么,断断续续的楼兰语,夹杂着几个生硬的太渊字,“阿父”的发音又被反复提起。

      萧玦大概明白过来,这小孩是在叫自己的父亲。

      他想起传话太监说的——岁供,楼兰进献的贡品。

      这孩子大概是从楼兰被送来的。萧玦虽然才十三岁,但宫廷里的事情见得多了,每年边境各属国进贡的美人、珍宝不计其数,被送进宫的孩子也不是没有过。只是眼前这个太小了,小到他看着都觉得不落忍。

      萧玦想了半天,想了个自认为很聪明的主意:“这样,你要是觉得我没那么坏,就点点头。”

      岁欢抱着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怔怔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玦挠了挠后脑勺:“你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住哪儿都不知道,肯定没人给你安排。不如跟我走,我好歹是个王爷,总不会让你饿着。”

      这话倒是有了点反应。岁欢好像从这个陌生少年的话里抓住了一点点实在的东西——一个王爷的名头。他声音又轻又细,问话也磕磕绊绊。

      萧玦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明白小孩应该是问他“王爷说话算不算数”。

      萧玦乐了,这小子人不大心眼倒不少。

      “当然算数!”他蹲在那儿,豪气十足地拍了拍胸脯,“爷在太渊城横着走,除了皇兄和太后,谁都不敢拦!你跟着爷,吃香喝辣,保证比你在楼兰过得还好!”

      岁欢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萧玦的腿都蹲麻了。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猫的耳朵,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最后他抬起头,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就那一下,萧玦心里莫名地舒坦了,像是打猎时追了三天终于逮着一只白狐的那种满足感。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把手伸给蹲在地上的小孩。

      岁欢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比他大得多的手掌里。

      萧玦握紧那只手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孩的手凉得像块冰,还微微发着抖。

      他“啧”了一声,解下自己的披风把小孩裹了起来,那披风是玄色的,上面绣着蟒纹,是亲王的规制,裹在穿红裙子的小孩身上,不伦不类的,倒也挺好看。

      “走,回家。”

      萧玦牵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岁欢抱着猫裹着他的披风,只露出一张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脚踝上的金环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萧玦又啧了一声。他想着,这东西也太小了,得先养着。养个几年,养大了——

      他想了一半没往下想,只是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偏殿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宫道两侧的石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的影子牵着小的影子,小的影子怀里还抱着一团更小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往宫门外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岁欢闻到了一股和楼兰不一样的秋天的味道——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丝松木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层层叠叠的宫殿。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那一点光透过窗棂漏出来,摇摇曳曳的,像一颗冷淡的星星。

      阿父,太渊的皇宫好大好大。

      可是这里好冷。

      他转回头,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绒毛里,跟着那个牵着他手的陌生少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太渊的暮色里。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太渊皇城的钟鼓声沉缓地敲了三下,惊起栖息在檐角的一群寒鸦,扑棱棱地掠过被灯火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萧玦牵着岁欢走出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被內侍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青砖地面照得斑斑驳驳。

      岁欢跟在他身后,步子又小又碎,脚踝上的金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裹着萧玦那件玄色蟒纹披风,披风太长,下摆拖在地上,走几步就绊一下。

      萧玦走了没多远就停下来,回头看他。

      岁欢正低着头和披风下摆较劲,小脸皱成一团,抱猫的手酸了,就把雪球往上托了托。雪球被他托得不舒服,“喵”了一声以示抗议。

      “你怎么这么慢。”萧玦语气不耐烦,但人已经走回来了。

      他弯腰,一把把岁欢连人带猫抱了起来。

      岁欢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阿父抱他的时候都是坐着,让他靠在怀里,因为阿父的手臂没有力气,抱不动他站着走。但这个人的手臂又硬又有劲,像铁箍一样,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悬空了。

      “轻得像只猫崽子。”萧玦掂了掂怀里的分量,嫌弃地啧了一声,“楼兰没给你饭吃?”

      岁欢眨了眨眼,认真回答:“吃了。”

      “吃了还这么轻?以后多吃点。”

      “……好。”

      萧玦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宫道两侧的侍卫看见他抱着个红裙小孩,眼睛都直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小王爷的脾气阖宫上下都知道,谁敢多嘴,明天就能被揍得下不来床。

      出了宫门,萧玦的马车已经在候着了。他的马车比岁欢来时坐的那辆要大得多,黑檀木的车厢,四角挂着银铃,车夫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见自家王爷抱着个小孩出来,愣了一下。

      “王爷,这是……”

      “我儿子。”萧玦面不改色地丢下三个字,把岁欢塞进车厢。

      车夫手里的马鞭掉了。

      岁欢被塞进铺着虎皮的软垫里,雪球从他怀里跳出来,在车厢里好奇地嗅来嗅去。萧玦跟着钻进来,往旁边一坐,敲了敲车壁:“回府。”

      马车辘辘驶动,岁欢扒着车窗往外看。长安城的夜比楼兰热闹得多,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笼,酒楼茶肆的幌子在风里招摇,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烤羊肉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岁欢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萧玦听见了。

      “饿了?”

      岁欢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阿父教过他,到了别人家不能讨东西吃,那是不礼貌的。

      萧玦没理他这套,直接冲外面喊了一声:“老赵,路边停一下。”

      马车在路边停稳,萧玦跳下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两串糖葫芦、一包桂花糕,还有一只油纸包着的烤羊腿。他把这些东西噼里啪啦全堆在岁欢面前,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吃。”

      岁欢看着那一堆吃的,又看看萧玦,浅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他拿了最小的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吃相很斯文,一点渣都不掉。

      萧玦靠在车壁上看着他吃。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和宫里那些狼吞虎咽的粗人完全不一样,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只矜贵的小猫。他吃了几口桂花糕,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糖葫芦,先看了看外面的糖壳,才试探着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捧着糖葫芦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楼兰语。

      萧玦听不懂,但猜大概是“好吃”的意思。

      “好吃吧?”他得意地翘起嘴角,“太渊的好东西多着呢,你跟着爷,爷天天给你买。”

      岁欢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糖渣粘在嘴角上,他自己没发现,萧玦伸手替他擦了一下。手指碰到那软乎乎的腮帮子时,他顿了顿,心想这小孩的脸怎么跟豆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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