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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来了,她走了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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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国,京城。
戌时三刻,董将军府后院灯火晃得人眼晕。
苏婷苑内,人来来往往。
而暖阁里,苏叶儿两手并着攥紧锦被,齿间死死咬着唇,不敢太放声痛呼,除非实在忍不住才啊啊两声。
“苏姨娘使劲!头已见顶了——”稳婆的喊声尖得扎耳。
几个小丫鬟端着血水盆撞成一团,裙角滴答的水痕在青砖上洇开暗印。掌事婆子抄着竹尺拍在廊柱上:“磨蹭什么!热水再备三桶要滚的!”
房门外,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踌躇不停,靴底碾得碎石咯吱响:“里头到底什么光景?”
初秋的夜晚起风了,还是有一些些凉意的。可他们就揪心这屋内的人儿,似乎感受不到。
“将军宽心。”正妻周伶仪笑意温温,“那时那算命先生不是说么,苏姨娘与腹中丫头都是带福的,定会母女顺遂。”
时辰一点点熬过去,宫口难开,胎儿迟迟不肯落地,苏叶儿几乎力气耗尽。唇色泛青,气息奄奄,身子虚软无力。产房内人人惶惶,稳婆急得额头冒汗,丫鬟端着催生汤药一遍遍喂下,却收效甚微。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喘,苏姨娘手指攥着床褥,指节白得像要裂开,声音虚弱到几乎快要听不见了:“若、若我不行了……舍、舍母保子……”
守在榻边的老乳母苏嬷嬷瞬间红了眼,帕子捂住嘴:“我的姑娘哟,可不敢说这丧气话!你要有个好歹,我九泉之下怎么见你爹娘啊!”
端着血水的婆子刚跨出门,就被董将军截住:“叶儿说什么?”
婆子肩膀一缩,头垂得快贴到胸口:“姨、姨娘说……舍母保子。”说完像被烫到似的,盆沿哐当撞了下门槛,逃命似的往灶房跑。
董将军抬脚就要闯,孙姨娘忙拽住他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将军慎行呀,女人产房最是秽气,冲撞了您的武运可怎么好?”
他反手攥住孙姨娘腕骨,力道大得让她蹙眉:“舒儿你不是略通岐黄?快进去看看叶儿!我要她们母女都平安——一个都不能少!”
孙姨娘哭笑不得,“将军,我父亲在世时,也只是为前线战士止血包扎,哪懂的接生啊?更何况我未学其皮毛,更不懂得!”
董将军没了主意!“让我上战场打仗在行,绝对不让天家丢失一寸土地!可这……”
周伶仪再次宽慰道:“将军,你莫要急坏了身子,叶妹妹要是知道了,她也没法安心生孩子呀!”她是高门大户,品性自然要比其他人稳一些的。
屋内喊声声依旧。苏姨娘的衣服和被褥早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稳婆一看情况不妙,苏叶儿子越来越没有力气了,便让下人传话:“快去问问,家中可有人参?”
屋里的粗使婆子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来问。
董将军一听,也没问何用途,便命人到房中去取。这颗人参还是他去打仗,一次追敌军到山崖边发现的,便挖了带了回来。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快给送进去,确保孩子和大人都安然无恙!”
这时候人参已经来不及煮水了,稳婆命苏姨娘咬下一口吃掉,然后将剩下的咬含在嘴巴里。然后继续说着:“姨娘,你使劲啊,不然胎儿可能难保!”
也许是人参起了效果,也许是苏姨娘不想让孩子胎死腹中。使出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啊……”几声叫喊之后,稳婆欣喜地说:“姨娘,再用点力,孩子头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孩子生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屋里屋外都听的真切。
苏嬷嬷娴熟地给孩子擦洗干净,穿好里衣,用小褥子裹住,抱到苏姨娘跟前,“姑娘,你快看看是位漂亮的小姐。”
本身苏姨娘就长得极为温婉可人,看着眼前的女儿更是极为灵秀。她虚弱地说:“快,快抱出去给将军瞧瞧。”
“喏!”
孙姨娘欣喜极了,“将军听到没,孩子出来了。”
董将军脸上的愁容瞬间缓和,但又有些担忧地问:“怎么没听见孩子哭声啊?”
周伶仪也反应过来,“是啊,怎么没听见孩子哭,莫非?”
话音未落,紧闭的房门被打开。苏嬷嬷抱着孩子出来了,“恭喜将军,是位千金。”她把小姐抱到董将军跟前,几个人都围了上来。
襁褓中女婴白白胖胖的,眼睛还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这世界。
孙姨娘率先开口:“将军,小五的眼睛跟您很像!”
“是吗?”董将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嗯,是有那么一点像。那就叫你董南希吧。我们董家总算是有个女孩了。”
周伶仪看着襁褓中的丫头,“还真的是一位有福气的小姐,怪不得叶儿妹妹难生。将军,你看小五这白白胖胖的,是费些功夫的。”
孙姨娘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可真是辛苦叶儿妹妹了。只是这孩子怎的不哭?寻常新生儿落地,总要啼哭几声才算安稳顺当。”
说来也奇,五姑娘降生下来,任凭旁人怎么轻拍摆弄,竟是一声不哭。
董将军正沉浸在中年得女的欢喜里,哪里将这点异样放在心上,只爽朗笑道:“咱们小五性子随我,生来胆大沉稳,不哭也无妨。”
董南希是董将军的第五个孩儿,更是董家几代香火里唯一的女娃娃。
谁都知晓,董家世世代代历来只诞男丁,从无女嗣降生。如今董将军不仅中年喜得爱女,竟还打破了董家代代不生女的旧例。他更是喜笑颜开。
就在几个人正沉浸在小五可爱中时,屋内的丫鬟急急忙忙跑出来,喘着气,身体抖的厉害,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将……军不好了……”
将军一看神情,一声令色。“什么不好了,说清楚?”
这个丫鬟低着头,抹着眼泪说:“苏姨娘,她,她快不行了!”
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此刻的将军也顾不得犯冲不犯冲,不听两位夫人的阻拦,直创进入了苏姨娘的暖阁。“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稳婆,直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着:“苏姨娘因为小姐头太大,生的过程中伤了元气,再加上下面撕裂太大,出血过多……”
董将军已经听不得那么多了,只喊着:“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跟在身后的周伶仪急忙命人去请。
苏姨娘虚弱地躺在床上,喊着:“将军……将军……”
董将军凑近了握住她的手,此刻苏叶儿的手已经冰冷至极了。“叶儿……少数话,太医一会就到。”
苏姨娘脸上脸色是毫无血色的蜡灰,透着一层死人般的青白,唇瓣干裂失尽红润,泛着发乌的浅紫。眼神涣散朦胧,像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没了半点神采,还挂着两行泪。
“妾身,不能,再服侍你了,将军,多,保重。小五,她……”后面几个“拜托你照顾”,已经小到听不见了。
撒手人寰……
满屋下人、婆子丫鬟顿时悲声四起,乌泱泱哭作一片。
一夜之间,昔日煊赫的董将军府,便成了城里街坊邻里茶余饭后议论不休的谈资。
“你们听说了没?董将军府那位姨娘,生下孩子人就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刚出生的五小姐,自落地起就一声不哭,安安静静的。”
“这般怪异,莫不是这孩子命硬,克死了亲生母亲?”
“谁说得准呢,这事透着邪性得很……”
……
而董府此刻竟然陷入了为难。不知道该办丧事还是喜事?
苏叶儿的死,对董将军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啊。
公婆去得早,掌家理事的担子早早便落到了周伶仪肩上。此刻她面露难色,轻声问道:“将军,苏姨娘的后事下葬、一应安置,该如何安排才好?”
董将军一筹莫展,沉身坐在正厅椅上,语气倦怠:“夫人看着打理便是,一切按规矩礼数来即可。”
周伶仪略一迟疑,斟酌着又开口:“那要不要替小五……”
虽说董小五为妾室所生,可按照规矩,也可办一场家宴,以示欢迎新生。
话音未落,董将军听见 “小五” 二字,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沉声打断:“不必了。”
苏叶儿虽说是董将军的妾室,但她是董云川一个属下的女儿。苏叶儿的父亲苏明跟随董将军多年,感情深厚。前几年,苏明在一场战役中,为了救董将军牺牲了。
苏明临死前,紧紧握住董将军的手说着:“将军,卑职走后将唯一的女儿苏叶儿托付给你,请帮我看顾好她。”
心怀愧疚的董云川,立刻点头答应着:“苏兄安心,我定不负所托。”
那时的苏叶儿年仅十六岁,她被董将军接入董府,身边还带着一个老乳母苏嬷嬷。苏叶儿的娘去世也早,一直都是苏嬷嬷照顾她,两人感情也深厚。
不久,情窦初开的苏叶儿对当时习武之身的董将军产生了爱慕之心。此时的董云川已有一位正妻和一位妾室,并且他比苏叶儿也年长十一岁。可他见苏叶儿年轻貌美,也动了心。
后来,将军正妻董伶仪看出来将军的心事,便做主成全二人。婚后,董将军对这位小妾十分宠爱,几乎夜夜留宿她暖阁。
那会可把两位夫人眼红极了。
董云川回想往事,感叹一声:“苏兄,百年后我该如何向你交代啊?”
同样作为下属女儿的孙姨娘看出了他的为难,便开导说:“将军不必如此忧心,我想苏姨娘看见你如此难过,也会走的不安心的。”
就在此时,乳娘抱来孩子说道:“将军,夫人,五小姐从昨晚到现在几个时辰了。不睡觉,也不吃奶。这可如何是好?”
周伶仪虽说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可是最小的儿子都十岁了。早就忘记了如何喂养了。
孙姨娘还好一些,虽说两个儿子都很大了。两年前自己的儿媳妇生了个男孩,她也帮忙看顾过数日。她见大家都不说话,便说:“抱过来,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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