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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学第一周 ...

  •   开学第一周,林暮过得不太平静。

      不太平静的意思是:他一直在想沈厌。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地想。是那种——他在食堂吃饭,忽然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宿舍躺着,忽然想起“他今天穿的蓝色卫衣,和我昨天梦到的颜色一样”;军训站军姿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飘。

      他知道这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军训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事情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林暮有这个能力,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在往食堂跑。林暮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他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看到地上掉了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很薄,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口袋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来,翻开封皮。

      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沈厌。

      字迹工整,笔画锋利,跟本人一样。林暮心跳快了半拍。他正要翻看里面的内容,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同学——”

      林暮转身。

      沈厌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军训的统一T恤,汗把领口洇湿了小半截。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

      “那本子,”沈厌的声音低而平,“是我的。”

      林暮的本能反应是把本子递过去。但他的另一个本能反应——那个维持了五年的防御机制——让他下意识地探了一下沈厌的心声。

      他听到的是:

      “他翻了我的本子。”
      “他会不会看到里面的内容?”
      “看了也没关系。第一页是空白的。我什么都没写。”
      “不对,第一页写了什么来着?好像画了两笔草图。”
      “完了,草图旁边写了‘林暮’。我什么时候写的?”
      “他看到了吗?他刚才翻开了。”
      “他如果看到了怎么想?一个刚认识的同学,在本子上写他的名字。”
      “他会觉得我有毛病。”

      林暮把本子递过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零点几秒。

      本子第一页,草图旁边,写着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在脑子里回放了最后一句话——“他会觉得我有毛病。”

      不会。林暮在心里说。不会觉得你有毛病。我只是觉得……你写我名字干什么?

      沈厌接过本子,手指碰到林暮指尖的时候极快地缩了回去。他把本子塞进口袋,点了下头:“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消失在食堂门口。他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放下来。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教官吹哨的回声。林暮把手插进裤兜,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

      他妈的。

      军训第五天,发生了一件稍微大一点的事。

      教官说今天练齐步走,排头要注意节奏,排尾要注意对齐,中间的同学保持间距。说完让大家原地散开,各自练习。

      林暮跟赵屿搭伴练习。赵屿走路的节奏像他的性格一样——忽快忽慢,没有定数。林暮被他带得差点顺拐,忍不住笑出来:“你能不能跟着节拍器走?”

      “什么节拍器?我又不是机器人。”赵屿理直气壮。

      “教官喊的‘一二一’就是节拍器。”

      “‘一二一’是数字,不是节拍器。”

      他们拌嘴的时候,林暮余光看到沈厌在另一头跟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搭伴练习。不,不是“搭伴”,是那个男生主动凑过去的。男生说了句什么,沈厌点了下头,然后两个人开始走。

      沈厌的步伐很稳,步幅均匀,节奏准确。那个男生的步伐更大一些,两个人走起来有点错位。沈厌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两次步幅,跟对方对齐了。

      林暮看到那个男生朝沈厌竖起大拇指,说了句“你走得真标准”。

      沈厌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

      但林暮探过去的心声是:

      “他夸我走得好。但我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厘米,刚才第三步的时候有点晃。他应该没注意到。”
      “林暮在看我。”

      最后那句话让林暮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没有在看沈厌。至少在那一刻他没有。他只是稍微扫了一眼。但沈厌的感知力似乎敏锐得过分——或者说,他对“林暮在看他”这件事的敏感度,高到了一种让林暮觉得荒谬的程度。

      “他是不是觉得我走得很奇怪?”
      “刚才第三步的晃动他看到了吗?”
      “我的左肩是不是真的比右肩低?回去对着镜子站一下。”
      “他今天换了新鞋。白色的。好看。”

      林暮迅速把目光转向赵屿:“继续练。”

      赵屿莫名其妙:“你耳朵怎么红了?”

      “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

      “那就是风吹的。”

      “没风。”

      林暮不再理他,大步往前走。步伐比教官要求的快了一倍,赵屿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军训第八天,教官宣布了一个消息:最后一天会有一个会操表演,每个排要挑两个人当排头兵,站在最前面带队。排头兵的选择标准是“步态端正、形象气质佳”。

      教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暮有过一瞬间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因为教官在解散之前喊了两个名字:

      “沈厌。林暮。”

      林暮转过头去看沈厌。沈厌也在看他。隔着半个操场,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快要碰到一起。

      沈厌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但林暮听到了——

      “排头兵,和他一起。”
      “要并排走。”
      “我左边的位置,他站右边。”
      “距离大概一米。”
      “太近了。”
      “不,不近。正好。”
      “正好是能闻到洗发水味道的距离。”
      “他想用什么洗发水。”
      “昨天风吹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薄荷。”
      “不是薄荷。比薄荷甜。”

      林暮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换一个味道不明显的洗发水。

      不是因为不好闻。是因为他不想让沈厌在他旁边走齐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洗发水味道。

      他想不出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当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林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屿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传过来,节奏稳定得像白噪音。何风的床空着,他应该在阳台抽烟。苏漾的台灯还亮着,被窝里透出一小圈光,不知道在看书还是看手机。

      林暮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厌到底喜不喜欢他?

      听起来是个很蠢的问题。一个在本子上写你名字、在心里说你好看、时刻注意你有没有看他的人——这不就是在暗恋吗?

      但林暮经历过太多次了。那些心里说“林暮好相处”“林暮人挺好的”,转身又在心里骂他的人;那些当着他的面笑得很甜,心里却在想“他也就那样”的人。他见过太多心口不一,所以他对“一个人可能在喜欢他”这件事,永远保留着怀疑。

      万一沈厌只是对他有某种病态的好奇心呢?万一沈厌对所有人都这么观察入微呢?万一那些“好看”“适合他”“甜”只是沈厌内心世界过于丰富、随便找个对象投射出来的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薄荷,也不甜。

      他想起沈厌在心里说的那句话——“比薄荷甜”。

      到底是什么味道?他闻到的真的是洗发水吗?还是某种林暮自己都不知道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林暮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二十岁了,上过高中,参加过高考,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在意任何人的评价。现在却因为一个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的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自己的洗发水味道。

      他把被子蒙住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又叹了口气。

      他在心里说:沈厌,你能不能直接来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说“今天天气不错”也行。别光在心里想。

      你心里想得再多,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

      因为你的心声,是我听见的。

      而你本人,还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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