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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魏忠篇   他叫魏 ...

  •   他叫魏忠,这个名字是进宫以后才有的。以前叫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大概是姓魏,家里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魏二。后来闹饥荒,爹娘都死了,他一个人从山东一路讨饭讨到京城。那年他十二岁,饿得皮包骨头,蹲在城门口啃树皮,一个太监路过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命硬,跟我走吧。”他就跟着走了,净了身,进了宫,从一个小太监做起,熬了四十年,熬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后宫里最有权的太监。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没人敢不给他面子。但他每次路过御花园的那棵老槐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那棵树下埋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埋着。那棵树是她种的。她姓柳,是江南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那年他刚升了管事太监,出宫采买,路过城南的一条小巷,听见有人在哭。他走过去一看,一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的脸涨得发紫,喘不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不会接生,也不会治病,但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老人用这种方法救孩子。他把孩子倒提起来,用力拍了几下后背,一颗糖从孩子嘴里掉了出来,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扶她起来。月光下他看见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名字叫柳儿。那年她十七岁,丈夫刚死,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难。他帮了她。给她银子,给她米面,给她找了一间不漏雨的房子。他不能经常出宫,每次出去都会去看她,带点东西,说几句话。她叫他魏大哥,他叫她柳儿。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是个太监,她觉得他是个好心的商人,在宫里做生意。
      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了白崇远,翰林院的学士。他见过白崇远,确实是个好人,学问好,人品好,对她也好。他在婚礼那天远远地看了一眼,新娘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凤冠霞帔,笑得很甜。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人扶进花轿,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宫里,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了一夜的呆。他想,这样也好,她过得好就行了。他一个太监,能给人家什么呢?什么都给不了。不能给她名分,不能给她孩子,不能给她一个正常的家。她能嫁给白崇远,是她的福气。
      后来白家出事了。科举舞弊案,满门抄斩。他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皇帝端茶。手抖了一下,茶洒了出来,烫了他的手。皇帝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没睡好?”他低着头说:“奴才该死。奴才昨晚没睡好,惊扰皇上了。”皇帝没有追问。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最信任的人,不会因为一杯洒了的茶就治他的罪。
      但他心里知道,他必须救一个人。白崇远救不了,满门抄斩是圣批,谁也改不了。但他可以救那个孩子。白崇远的女儿,柳儿的女儿,十二岁,没入掖庭的机会很大。他去找了刑部尚书,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句话:“白崇远的女儿才十二岁,稚子无知,没入掖庭就是了,何必赶尽杀绝?”刑部尚书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就会被人怀疑——你一个太监,为什么要保白崇远的女儿?你和白家有什么关系?他闭嘴了。幸好刑部尚书没有追问。也许是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翻不起什么风浪,也许是不想得罪司礼监掌印太监。总之,白蘅芷的死刑被改成了“没入掖庭”,从死刑簿上划掉了,写进了宫女名册。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松了之后他就再也提不起来了。因为他知道,她后面的路还很长。
      白蘅芷入宫的那天,他在宫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一个小姑娘,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被两个太监拖着走,像一只被拎着耳朵的兔子。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她的名字——蘅芷,但他喊不出声。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和一个罪臣之女有任何关系。
      他只能看着她被拖进永巷,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白蘅芷在冷宫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他知道她冬天手生冻疮,给她多分了一筐炭;他知道她夏天中暑,给她送去了清热祛暑的药;他知道她被人欺负,让冷宫的管事嬷嬷多照顾她一点。他不能做得太多,太明显了会被人发现。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像春雨润物细无声那样,在暗处护着她。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有一个神秘的人偶尔会给她送东西,不知道是谁。她问过,没有人回答。他想让她知道,又不想让她知道。想让她知道的是——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你。不想让她知道的是——看你的这个人是个太监,是你母亲生前认识的人,是你父亲案发后唯一帮了你的人。他不确定她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也许会感激他,也许会厌恶他。一个太监,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不该存在的关系。
      他选择了沉默。
      宣武十七年秋天,冷宫的那场大火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暴露的一次。他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贵妃赵含烟派翠屏放的。他知道贵妃为什么要放火——因为她怕白蘅芷说出真相。他知道白蘅芷如果留在冷宫必死无疑,所以他必须在火势蔓延之前把她救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一直在冷宫外面守着。火起来的时候,他用湿棉被裹住自己,冲进火场,找到了白蘅芷。她趴在地上,已经被烟熏晕了,脸上全是灰,头发烧焦了一半。他把她抱起来,从冷宫后门跑了出去。他的头发被烧焦了,手被烫伤了,衣裳烧了好几个洞,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停下来,被任何人看到,他和她都得死。
      他把她藏在城西的小院子里,给她熬药、喂饭、清理伤口。她昏迷了三天三夜,他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是魏忠”?她听过这个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的人,冷宫大火后出现在她床前,她不会相信。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突然冒出一个朋友,她也不会相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想帮你的人。”她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他每年会去看她两三次。每次都会带一些粮食、药材、日用品。他看到她在院子里种菜、浇花、晒衣服,阳光好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的脸上有笑,很淡,但他看得出来。那种笑不是在宫里时那种假笑、礼貌的笑、给人看的笑,是真的笑。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给任何人看的笑。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她坐在门槛上,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在看他。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柳儿没有嫁给白崇远,如果他没有进宫当太监,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普通的家、普通的院子、普通的妻儿——他会不会是她父亲?也许不会。也许他只是她母亲的一个朋友。但至少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她,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被人发现。但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魏忠。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一个阉人,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白蘅芷被押回京城关进天牢的那天,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皇帝要杀一个人,谁也拦不住。他去看过她一次,隔着牢门,看着她坐在草席上,低着头,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像一根枯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能哭,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不能在人前流泪。
      “白蘅芷。”他叫她。她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看不见他。
      “魏公公。”她说,“你来了。”
      “我给你带了些药。”
      “不用了。我用不上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刀。他知道她用不上了——赐鸩酒的圣旨已经下了,明天午时。他用不上了。他也用不上了。救不了她了。什么也做不了了。
      “魏公公。”她又叫他。
      “嗯。”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我知道是你。”她的脸上有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从冷宫大火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你给我送的药,你帮我熬的粥,你放在门槛上的棉被——我都知道。是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
      “魏公公,我能叫你一声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做梦。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知道她想叫什么。他等了半辈子,等一个人叫他那个字。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没有家。他不是完整的男人,但他有一颗完整的心。
      “叫吧。”他的声音沙哑。
      “魏叔。”她叫了。不是父亲,不是爹,是魏叔。叔,一个不远不近的称呼,不像父亲那么亲,不像魏公公那么远。她选了“叔”,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一个不会让任何人尴尬的距离,一个既表达了亲近又不至于越界的距离。
      他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掉了下来。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能哭,但他哭了。她是柳儿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他没能救她的母亲,也没能救她。
      第二天午时,白蘅芷死了。他站在刑场外面,远远地看着。他看见慕烬玄骑马冲进来,看见他砍倒侍卫冲上刑台,看见白蘅芷挡在他身前中箭,看见她死在他怀里。他没有走过去,他不能走过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慕烬玄把白蘅芷带走了,带去了南边的一座山,埋在了那片山坡上。他没有去看过她的坟,不是不想,是不敢去了。她生前他没有好好照顾她,她死了他更没有脸去看她。他把那支银簪还给了慕烬玄,那是他在冷宫大火后从地上捡起来的,收了好几年,一直没敢还给她。现在她还给了慕烬玄,让慕烬玄替他把银簪插在她的坟头。他不配,慕烬玄配。
      很多年后,魏忠也老了。他出宫了,不再当司礼监掌印太监了。皇帝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对着先皇后画像发呆的帝王了。新皇帝不需要他。他回到了城西的那个小院子——白蘅芷住了七年的那个小院子。石榴树还在,菜畦还在,井还在,但她不在了。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院子。石榴树长高了很多,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菜畦里的土干了,长满了杂草。井沿上的青苔更厚了,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地毯。他走到石榴树下,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树根下的土。
      土里埋着东西。一张纸。纸已经烂了,边角残缺,字迹模糊。但有一些字还能看清——“魏叔,谢谢您。”只有这几个字能看清了,其他的都烂了。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纸烂了,但字还在他心里。他蹲在石榴树下,很久很久。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井沿的青苔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柳儿,”他说,“你的女儿很好。她没有给你丢脸。”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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