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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题九 我将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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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爹的绝笔信折了三折,收进胸前的衣襟里。纸张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再多的信纸也填不满。
家门外百姓的哭声渐渐散去,只有几位老仆还跪在庭院中。管家老陈颤巍巍地递上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那是爹征战沙场三十年的佩剑,“断水”。
“少爷,老爷走前说……这剑该传给您了。”
我接过剑,沉得坠手。剑鞘上斑驳的划痕记录着爹半生的戎马,剑柄处缠绕的皮革已被手掌磨得发亮。我轻轻抽出三寸剑身,寒光刺眼。
“我爹……是怎么走的?”
“老爷是坐着走的。”老陈抹了把泪,“就坐在前厅那太师椅上,面朝大门,好像……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爹端坐在厅堂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如他一生在军中的姿态。他等的是谁?是我?还是早已离去的娘?抑或是那个被他捡回来,又不知去向的晨曦?
不,现在不该叫她晨曦了。陈将军的女儿,陈瑆。
“备马。”我说。
“少爷要去哪儿?老爷的后事……”
“我很快回来。”
我策马奔向比武会场,马蹄踏碎长安清晨的薄雾。陈将军的营帐还留在原地,他正在指挥士兵拆卸帐篷,准备返程。
“陈将军!”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陈将军连忙扶我:“贤侄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将军,您昨日说,您女儿叫陈瑆,十二年前走失?”
陈将军神色一黯:“是啊,若是她还活着,今年该十七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晨曦唯一留下的东西。去年我生辰,她悄悄绣了条手帕送我,角落绣着歪歪扭扭的“晨曦”二字。我曾嫌女气不肯用,她便红着脸说:“那少爷收着便是,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我怎会料到,这一天是这样来的。
“将军可认得这个‘瑆’字的绣法?”
陈将军接过手帕,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字。忽然,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这针脚……这走线……是我夫人教的独门绣法!只有我家才会这样绣‘瑆’字!贤侄,这手帕从何而来?”
“她在我家十年,叫晨曦。”我说,“三日前失踪了。”
陈将军踉跄一步,被副将扶住。他死死攥着手帕,骨节发白:“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要去找她!现在就去!”
“将军且慢。”我拦住他,“我已有线索。请您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会给您一个交代。”
“为何要等三日?”
“因为明日是我爹出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我要以长安大将之子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这是他应得的。”
陈将军看着我,良久,重重点头:“好。三日后,我在此处等你。”
回府的路上,长安城飘起了细雨。这雨下得缠绵,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欠我们家的眼泪,一次下完。
爹的灵堂设在前厅。他果然如老陈所言,穿着整齐的戎装,静静躺在棺木中。我屏退所有人,独自跪在灵前。
烛火跳动,在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我忽然发现,爹其实不老,才四十三岁。只是常年征战在他眉间刻下太深的沟壑,让人误以为他早已沧桑。
“爹。”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您捡回晨曦时,就知道她是陈将军的女儿,对不对?”
自然无人应答。
“您把她当女儿养,却从不让她叫我哥哥,只让她做侍女。您是怕有朝一日,她的身份暴露,会给我、给这个家招来灾祸,对吗?”
“您严格训练我,逼我学武,不是因为想让我成为将军,而是知道这世道不太平,没有自保之力,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对吗?”
我说一句,就往火盆里添一张纸钱。火焰蹿高,映着我脸上的泪,滚烫的。
“您总说,下人对主子好是应该的。可您自己呢?您把兵马全给了我,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里等死,这也是应该的吗?”
“您写了这么长的信,说了这么多话,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到躺在这里,才肯让我知道您怎么想的?”
纸灰飞舞,像黑色的雪。我趴在棺木边,终于哭出声来。十五岁的哭,十六岁的哭,这些年所有忍下的委屈、不解、愤怒,都混在眼泪里,浇在爹冰冷的铠甲上。
“您等等我啊……再多等我几年,等我长大,等我明白,等我……也能做您的骄傲。”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我回头,看见老陈和几个老仆跪在门口,也在哭。他们是哭爹,也是哭我,哭这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少年。
第二天,爹出殡。长安百姓沿街相送,白幡如雪,绵延十里。我捧着爹的灵位走在最前,一身孝服,腰间却佩着爹的“断水”剑。
陛下亲自来送,拍了拍我的肩:“你爹是国之栋梁,你是将门之后。节哀,更要振作。”
我跪谢皇恩,心里却一片空茫。国之栋梁,将门之后——这些名头再响亮,换不回爹的一声回应,换不回娘的一碗寿面,换不回晨曦递来毛巾时,指尖那一点点温度。
葬仪结束,我脱下孝服,换上戎装。
“少爷,您这是……”老陈欲言又止。
“去找人。”我说,“把我爹留下的暗卫都叫来。”
爹明面上把兵马都给了我,但我知道,他有一支只有家主才知道的暗卫,专司探查、追踪、暗杀。这是历任长安大将保命的底牌,也是不能见光的影子。
十二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单膝跪地。
“参见少主。”
“找一个姑娘,十七岁,身高到我肩膀,左手腕内侧有道旧疤,是六岁时被烫伤的。”我顿了顿,“她可能已经不在长安。动用所有眼线,我要在两天内知道她的下落。”
“是。”
暗卫散去。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晨曦总爱坐在树下绣花,我练完武累极了,就枕在她腿上午睡。她怕吵醒我,能一动不动坐一个时辰,等我醒了,她的腿麻得站不起来,还笑着说“不碍事”。
那时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眯着眼偷看,觉得这个侍女真好看,比宫里那些公主都好看。
只是我从未说出口。
就像爹从未说出口的爱。
长安城的夜来了又走,我在书房等到第二日黄昏。终于,一道黑影翻窗而入。
“少主,有消息了。”
“说。”
“三日前,有人在城西乱葬岗附近见过一个形似陈姑娘的女子,她被一伙人带走,往西去了。我们一路追查,那伙人是敌国细作,专掳掠年轻女子,运往边境……做营妓。”
我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继续说。”
“我们的人冒险深入敌境,在边境军营附近发现了运送女子的车队。陈姑娘可能在其中。但那里守备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确认,也不敢打草惊蛇。”
“位置。”
暗卫递上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一个红点。
“备马。”我站起身,“我要二十轻骑,现在出发。”
“少主,那是敌境!您刚继任大将之位,若擅离长安,陛下那边……”
“陛下若问,就说我为我爹守孝,闭门三日。”我系上披风,“我爹等了我一辈子,晨曦也等了我十年。这一次,轮不到我等。”
二十轻骑在子时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像一把无声的刀,划开沉沉的夜。
我们日夜兼程,只在换马时稍作歇息。第三日黎明,抵达边境。暗卫指着远处山谷中隐约的灯火:“就是那里。”
我举起望远镜——那是爹的遗物之一。山谷中扎着七八顶帐篷,有士兵巡逻,中间的空地上锁着十几个女子,衣衫褴褛,蜷缩在一起。
我一个个看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没有,没有那张脸。
就在我要放下望远镜时,最角落的帐篷帘子掀开,一个女子被推了出来。她踉跄跌倒,又自己爬起来,背挺得笔直。
虽然蓬头垢面,虽然隔得那么远。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晨曦。
或者说,是陈瑆。
我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二十骑说:“听着,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救出人,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是!”
“但若有人阻拦——”我抽出“断水”剑,剑身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光,“杀无赦。”
二十一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山谷。
敌营哨兵发现我们时,已经晚了。我冲在最前,一剑斩断锁着女子的铁链,对惊恐的她们低吼:“往东跑,有人接应!”
然后我冲向那个角落的帐篷。
晨曦看见我,眼睛倏地睁大。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嘴被布条勒着。
我砍断她手上的绳索,扯下布条。她的嘴唇干裂渗血,脸上有淤青,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
“少……”
“别说话,跟我走。”我一把将她拉上马,护在身前。
敌兵已经反应过来,号角声响起,更多的士兵从帐篷里涌出。我们且战且退,箭矢从耳边掠过。
快要冲出谷口时,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肩。我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晨曦惊叫:“少爷!”
“抱紧我!”我咬牙,右手挥剑格开追兵,冲出了山谷。
接应的暗卫早已备好快马,我们一路狂奔,直到确认甩掉追兵,才在一处密林停下。
我几乎是摔下马的,左肩的箭伤很深,血浸透了半边衣裳。晨曦跌跌撞撞爬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摆要给我包扎。
“别动。”我按住她的手,对暗卫说,“先处理伤口。”
箭头带着倒刺,硬拔会扯下大片皮肉。暗卫经验老到,用匕首划开皮肉,取出箭簇,撒上金疮药,动作干净利落。我全程咬着布,一声没吭。
包扎完毕,暗卫退到远处警戒。林中只剩下我和晨曦,不,是陈瑆。
她跪坐在我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一折就断似的。
“陈将军在长安等你。”我开口,声音沙哑,“他是你父亲。”
她猛地抬头,眼泪滚下来:“您……您都知道了?”
“手帕上的‘瑆’字,是你娘教的绣法,只有你们家会。”
她哭得更凶,却拼命压抑着声音,哭得浑身颤抖。我想拍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哭时我做的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是陈将军的女儿,是别国的郡主。而我是长安大将,是敌国的将领。
“为什么跑?”我问,“在我家不好吗?”
“不……不是的。”她摇头,眼泪甩在我手上,滚烫的,“少爷待我极好,老爷也待我极好。只是……只是那日我听见老爷和副将说话,说我的亲生父亲可能是邻国的陈将军。老爷说,若此事为真,我便不能再留在府中,否则会给少爷招来祸事。”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我本想偷偷离开,去邻国找找线索,若我父亲真是陈将军,我便回来求老爷,求他让我留下……哪怕只做个粗使丫头也好。可刚出城,就被人掳了……”
“傻子。”我听见自己说,“我爹若真怕招祸,当年就不会捡你回来。”
她愣住。
“他把你当女儿养的。”我看向远处,天快亮了,林间有鸟开始啼叫,“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就像他对我那样。”
晨曦,不,陈瑆,忽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冰,还带着镣铐磨出的伤。
“少爷,您的伤……”
“没事。”我抽回手,“休息片刻,我们回长安。你父亲等了你十二年,别再让他等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良久,她轻轻说:“少爷,您长大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长大了。用娘的一条命,爹的一条命,和十年朝夕相伴却不敢言说的心意,换来的长大。
回长安的路上,我们很少说话。第三天正午,远远看见长安城墙时,陈将军已经带着亲兵在城外等候。
看见陈瑆的瞬间,那位铁塔般的将军,竟踉跄一步,老泪纵横。
“瑆儿……是我的瑆儿吗?”
陈瑆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他,然后跪倒在地:“父亲……不孝女……回来了。”
父女相拥而泣的画面,让在场不少人别过脸去。我默默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贤侄留步!”陈将军叫住我,拉着陈瑆走过来,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有需要,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军言重了。”我还礼,“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陈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少爷保重。”
“你也是。”我说,“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我策马入城,没有再回头。长安城的阳光正好,街市依旧喧闹,卖糖水的小贩吆喝着,孩子们追逐笑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回到府中,老陈迎上来:“少爷,您可算回来了!陛下今日早朝问起您,我说您悲痛过度,在房中静养,陛下还赐了不少补药……”
“知道了。”我打断他,“我爹的剑,给我。”
我拿着“断水”剑,走进祠堂。爹的牌位已经立好,摆在历代先祖的旁边。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爹,晨曦找到了,送回她父亲身边了。”
“您安心吧。”
香雾袅袅,模糊了牌位上的字。我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肩上的伤撕裂般地疼。我咬着牙,走出祠堂,对候在外面的老陈说:
“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另外,把兵书和地图都搬到我房里。”
“少爷您这是……”
“我爹没做完的事,我得接着做。”我说,“这个长安大将,我总要当得像样些。”
老陈红了眼眶,躬身:“是,将军。”
将军。
这称呼真沉啊,沉得我几乎直不起腰。但我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替我扛了。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其中有一颗,曾经离我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触。
如今它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而我,要在这座城里,学会一个人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