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阳气[穿书]》风渚予下

49、游魂 裴郎，蓠儿

　　“先等一下。”

　　裴世洺替孟蓠抚着衬裙上的皱褶，手掌像是抚摸着什么一样，孟蓠什么都没有看见，却感觉他的手，正沿着她的被面上慢慢悠悠地轻划着，并且好像凝视着她的眼神一样，，煞有介事，冷冷笑着，“敝人做事向来最讲分寸规矩，方才敝人吃了姑娘的包子，还给差点儿连人带皮儿都给蓠儿姑娘你嚼烂了，实在是失礼抱歉惭愧得紧呀！

　　但谁让敝人在这老宅子里，一千二百余年都没见过几个活人，更连肉味儿都好久……好久没闻……闻过了呢。

　　敝人也…也是一时一时鬼迷心窍，身不由己，才会冒犯了姑娘呀！只不过，敝人既然吃了姑娘的东西，自然也该为姑娘把事情办妥当了，才…才能稍微心安理得一些啊。不然，敝人可是枉做了一千二百年的鳏夫汉阴湿鬼了，魑魅魍魉万万千，祸水红颜千千万，我与姑娘本殊途，人鬼岂能共婵娟，可叹，可怜呐！

　　啊哈哈，敝人这就为姑娘把腿长出来，遂了姑娘的心愿，也断了敝人的妄梦。饮下这黄泉的烈酒，绝了这累世的情念。之后，姑娘是去是留，或生或死，皆与敝人无关。有何怨念，姑娘可都记得一定莫要回头，莫要回头，莫要回来再来找我。敝人的心只能向姑娘剥开一次，姑娘不要，那就请姑娘另寻他人去吧。堕入无间情劫的阴湿恶鬼，痛失爱妻的鳏夫美人，不配有爱，不配人爱啊！哈哈哈，哈哈哈……”

　　裴世洺跟修罗鬼唱一样，拈起鬼指剑诀，指向溟界穹顶，口中喃喃有词，念诵着一段咒语。

　　少顷。

　　只见裴世洺引入一股暗红灵力，引导注入孟蓠丹田深处体魄魂息之中。

　　孟蓠吁吁喘息着，似乎感觉到有一股强大气息，正在源源不绝地，涌入到她小腹核心丹田深处里去，仿佛一股热流正在丹田气海逐渐汇聚，竟让她感觉到好像自己的身体，慢慢修复了一点元阳真气，只是也就仅只有一点而已。

　　“这死…死阴湿鬼怎么这么抠门儿的呀！就不能一次性多给人家一些，不过虽然就只有一点儿。但他现在给我灌注到身体里的这股……这股气息，这……这到底是什么灵气，怎么感觉跟我……我自己身上的似的呢。难道这里面还藏着别的什么秘密……秘密不成？”

　　但尽管孟蓠心中仍是充满了困惑和疑云，突然感觉这场意外穿书背后，竟似乎迷雾重重亟待解开。

　　可是裴世洺这么倾心尽力地帮她恢复，还是让她深受感动。

　　哈，吃了肉包子干起活儿来就是有力气，也肯卖力了，就连做鬼的也一样。

　　“哦？蓠儿姑娘，你生得这么美，以前一定都没挨过饿吧？”裴世洺看着孟蓠脸上的神情模样，目光不由骤然变得愈发深沉阴暗了起来，“但敝人就不一样了，在这敝人孤守着这座老宅子的一千二百余年里，敝人……敝人几乎一直都在忍饥挨饿，靠嗅嗅着味道和想象勉强度日，从没吃过一顿饱的。昨夜直至此刻，敝人好不容易才因为蓠儿姑娘，吃到了这么诱人美味的肉包子，又哪儿肯舍得一次就都吃干净了呢。

　　敝人也实在是没别的法子，只好嚼着皮儿尝尝味儿就很满……满足了，至于这馅儿嘛…敝人可得留着以后慢慢儿吃才行啊！但就怕蓠儿姑娘你万一真要走，敝人只怕是又得餐风饮露饥渴度日了。”

　　裴世洺眼神一撇，凝视着那锦被上刺绣典雅细腻清婉，但却似乎有意留白，未曾将两边花瓣，透过针线，彻底缝合的海棠花，还有枝头上那两点沾着露珠，晶莹剔透的小粉团，心里暗暗称奇，甚是惊叹那锦被裁缝张大娘的女红技艺，竟忘情沉溺似的，抬起手指沿着针线穿过图案的痕迹，一点点绘着花瓣边缘的刺绣针脚，一点点剐蹭着花瓣周围细密的针脚痕迹，将指甲嵌入细密里，似乎毫不费力，又漫不经心，偏却执着深陷，近乎偏执地轻抚着，也不知是自溺，还是自弃。

　　只听得他一边轻抚着针脚线痕，一边冷冷笑着向孟蓠喃喃低语地说道：“但洺至今时今日，已为她守了这座老宅子守了一千二百余年了。倘若连蓠儿姑娘你也要离开敝人的话，那敝人也确实不想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奢望的人，若是连奢求她能出现在洺的梦里，都已成为了一种奢望，那洺是否又该继续再奢望下去呢。

　　愚者的花，若是连愚不可及都已经愚……不可及，那愚者再这般痴愚下去，又还能有什么意义与价值呢。敝人自认并非是愚者，可却已为她痴愚等待了也奢望了一千二百余年……这么久…这么……久。假说，蓠儿姑娘若也不肯给予愚者一点慰藉的话，那敝人何妨便将自己…将这座老宅子，以及这床榻上这么美的桃花图腾，还有敝人业已千年未曾淌下过的眼泪，都一次……一次将它们彻底粉碎摧毁，就当它们在敝人生命里从未…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样……对于敝人来说，岂非也不失为是一种偿还，一种赎罪，一种涅槃，一种解脱吗？”

　　“裴……裴公子，不要不要再吓蓠儿了，蓠儿害怕……”孟蓠看着裴世洺剐蹭着被面上的锦绣图纹花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直愣愣地紧紧注视着裴世洺剐蹭花瓣针脚痕迹的手指与动作，生怕裴世洺会突然发疯，做出什么极端惊悚的事来。

　　但裴世洺虽然并未碰她分毫，孟蓠却是还是异常敏感和紧张，只因为裴世洺身上那股森冷骇人的恐怖气息，不知是源于何故，突然越来越明显了。

　　可教人愈发模糊不清，且难以辨认的是，与裴世洺那一侧脸颊眼眸，被隐匿遮掩在碎发阴影下一样，裴世洺身上除了那道森然诡谲的鬼王模样，仿佛还有一道沉溺浊酒为情所伤的浣剑谪仙的身影，这让孟蓠不禁对裴世洺的过往，以及他在原著里呈现出的故事经历，其间究竟又深藏着多少隐秘和反差，她突然有了想要往深处，去掘出和探索他背后最真实的面孔和样子。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蓠儿姑娘，你是在害怕吗？我都没说你是内鬼，你怕什么呀？”裴世洺将方才被面图纹上，被他弄乱的皱褶痕迹，慢慢抚平，恢复成原样，“还是说，其实蓠儿姑娘你心里也想要做敝人裴洺的内人吧？但可惜敝人已经洺花有主不再动情了。”

　　骤然。

　　裴世洺拂袖而起，下了床榻，立身距离孟蓠与床榻七步之外，背影只剩下一袭血泪盛开暗花交缠的洺衣襕袍，头戴发冠，青丝尽墨，冷冷站着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方才说道：“这两日，蓠儿姑娘就先在敝府寒舍委屈一下稍作调养吧。

　　待蓠儿姑娘恢复得好些了，便烦请蓠儿姑娘自行离去，另寻别处借宿去吧。敝府规矩，借宿者至多可留宿一两日，之后无论前来敝府借宿、抑或避祸的人是谁，敝府都不会再宽容收留。至于蓠儿姑娘该付的饭钱房钱，以及敝人为蓠儿姑娘你清理诊治蛇毒伤口，和蓠儿姑娘你身上身体异状症候病情的价钱嘛，我看蓠儿姑娘你也是落魄沦亡身无长物，除了内息不调随时都可能躁动不安急需诊治的半缕魂魄之外，蓠儿姑娘你身上，也没什么别的有价值的东西能拿得出手作为交换了。”

　　“那要是这么看来的话，蓠儿姑娘你大概也只能押上自己以身抵债了吧？”裴世洺忽然转过脸庞，在晦暗不定的烛火阴影下，一半清冷隐忍，一半阴暗狠戾，教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会展现出如月光般明净温柔的一面，还是会流露出阴湿鬼那般变态扭曲的一面，但见裴世洺抿着嘴唇，勾着一抹冷冷的狞笑与狷狂，眉睫往上睁了起来，眼眸像两团炙燃的鬼火，贪婪…烈烈犹如火灼的目光照落在孟蓠身上，让她禁不住一阵瑟缩战栗与滚烫，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窒息，恐惧和害怕……

　　她仿佛看见他一步步，朝着她和床榻又走了过来。

　　她害怕……得不行。

　　但裴世洺却在最接近她柔软溃堤的瞬间，在将她身上肌肤和骨髓，寸寸燃烧成软玉温香之后，却又不由感到一阵黯然落寞，仿佛再也找不回从前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了，遂只见他忧郁起身，推开房门，没入暗夜，颓丧远去，“但可惜，你还不配……也不够资格，作为洺花之主住在这里，你还不知道敝人究竟要的是什么。”

　　孟蓠眼睁睁看他离去，心底瞬间被悲伤吞噬淹没，睁眼看着被面上针脚图纹凌乱不堪的皱褶痕迹，眼泪悄悄落下，可偏偏这时候……症候异感再度袭来。但她却求助无门，无人可替她诊治缓解，日复一日，反反复复，无法自愈，不减反增的身体隐疾病痛煎熬，而她又不敢让自己踏出裴府一步，她只能让自己在裴府里，沉沦，沉溺，自怨，自怜。

　　裴府内。

　　溟雨晦暗，幽静诡异，府外妖声鬼唱不绝于耳，孟蓠却娇声愈渐婉吟难住。

　　数日后。

　　裴世洺前往蘼城天河仙露台取了游魂惊梦枝回来，才回到裴府，便往四处寻找孟蓠的身影，待见到孟蓠蜷缩在后院门后的墙角底下，似乎元气耗竭戚然落寞憔悴虚弱的模样，不由得当场怔住了，一步步向着她走了过去，一遍又一遍地愤怒逼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孟蓠一脸痴态，眼神潮湿迷离地盯着裴世洺，嗤笑说道：“嘿嘿嘿，谁让你不要我，不管我，你不要我不管我，我就找别人去，我就是要让它们……把我，把我……呵呵，杀了，只要我死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不是就觉得开心了吗？可是我出不去……出不去……为什么我就是出不去出不去呢。”

　　裴世洺想起之前他离开时，跟她说的那些话，顿时羞愧不已，满是愧疚自责，自己怎么会那么蠢，什么都想到了，却偏偏竟忘了人家现在就只是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让着人家一点儿，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明明不想她走，害怕得要死了，却还要故意说那些重话。

　　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周围都是妖魔作祟，没完没了聒噪闹鬼的腐旧潮湿老宅子里，让她误会…以为自己真得将她抛弃了，弄湿了她的身体魂魄……却伤了她的心。

　　裴世洺抚着孟蓠的半边脸颊，看着她落魄的样子，愧疚心疼得不行，“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半晌。

　　裴世洺缓缓阖上眉目，思忖半晌，看着怀里伊人脸上的泪花，把游魂惊梦枝缓缓递入孟蓠手心里，只有一抹月光沉睡海底却令他仿佛感到旧梦重温，“蓠儿，以后你就是洺花之主……洺花枝主了，裴洺此生永世都只为你一人洺心……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