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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尊卑 岁岁,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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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永嘉郡主的侍媪当众折辱的人,是清泉。
这般事实猝不及防撞入郗芜眼底,让她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眼见着清泉被掌掴得摔倒在地,却在面对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时仍要谨记自己奴婢的身份,半点不敢流露怨怼,甚至要装作感恩戴德,收下那份居高临下的施舍。
郗芜只觉得清泉唇角的红色刺得人眼生疼,她鼻尖骤然发酸,眼底湿热翻涌,水汽氤氲,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清泉……” 她低低呢喃一声,当即就要踏进清晏阁,上前去扶人。
郗芜心里揪得发紧,她想,清泉定然吓坏了。
何况动手的那个侍媪生得膀大腰圆,力气十足,就算只是五记巴掌,也必定疼得钻心。
“唔……”
一道轻柔的力道忽然从身后覆来,卫知婼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伸手捂住她的唇,又用力环住了她的腰。
郗芜心下一惊,转头看向卫知婼。
“岁岁,别进去。”
见郗芜停下,卫知婼将捂住她的手放下来。
卫知婼的面色同样惨白,方才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真切体会到这世道森严的阶级壁垒。
平日里府中虽有礼法约束,却并不刻板压抑。她身边唯有傅姆对礼仪举止管束得严谨严苛,性子也端肃古板,可她知晓这是为她好,至少她院里从没有过奴大欺主的乱象。
府中虽也偶有惩处下人之事,但这般当众掌掴、肆意折辱人的做派,她从未亲眼见过。
今日才算实实在在见识到,肃京城里风头无两的贵人,骨子里是何等骄纵蛮横。
卫知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眼下顾不得多想,最要紧的是稳住郗芜的情绪。
目前看来,肃京城里流传关于永嘉郡主性情骄矜倨傲、盛气凌人、向来不容人拂逆的传闻,果然半点不假。
那传言里说她嫉妒心极重,曾数次刻意针对肃京第一美人郑书昀,想来多半也并非虚言。
那位艳冠肃京的郑书昀,卫知婼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可在她眼里,待郗芜完全长开,眉眼气韵尽数舒展,世间所谓第一美人,也不及郗芜一回眸、一浅笑的风华。
永嘉郡主本就心性狭隘、善妒记仇,保不齐她看了郗芜这张漂亮的脸蛋,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心思。
所以眼下万万不能让郗芜贸然进去,免得落入郡主眼底,平白惹人忌惮,招来祸事。
“清泉不会有事,你看,人已经被带出来了。” 卫知婼轻声安抚,抬手指向阁外。
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清泉是表小姐郗芜身边得力亲信,平日里颇受看重。两个粗使阿媪抬人时刻意收了力道,没像对待普通犯错婢女那般粗鲁拖拽。
可动作再怎么放轻,这般被人架着抬行的姿态依旧难堪且不适。清泉即便尚且沉浸在方才的惊惧震慑里,身子也下意识轻轻挣扎了两下,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凄惨了。
郗芜将这些看得分明,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挣开卫知婼的手就要去接人。
卫知婼此刻也不再阻拦,人既已出了清晏阁,总不会再出什么问题,顺势松了力道,任由她上前。
看着郗芜主仆二人相携着缓缓走远,逐渐淡出视线,廊外隐蔽的转角处,一抹深青素衣的身影悄无声息一闪,转瞬便隐入花木暗处,再无踪迹。
因着永嘉郡主的不请自来,卫府只得仓促备宴待客。
不多时,清宴阁内分设了男女宾席,两厢界限规整分明,中间立起一架雅致的书画曲屏,恰好将内外隔离开来。
男女眷席位虽隔着一段距离,但同处一阁之内,女眷那边的言语动静,男席这边仍能听个大概。
卫聿珩饮尽一盏清酝春酒,将手中杯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立在他身侧的长明闻弦知雅意,当即提起小巧银质酒壶,上前为他重新斟酒。
借着俯身侍酒的遮掩,长明唇瓣微不可察地一动,低声禀道:“长青来报,郗女郎无事。”
卫聿珩指尖动作微顿,心下稍安。
他将手中摩挲着的酒杯放下,目光淡淡望向女席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冷意与不悦。
永嘉郡主素来骄纵自我,行事全凭心意。自先前书院偶遇一面,便摆出一副非他不嫁的姿态,甚至不惜乔装改扮、混入书院,也要留在他近旁。
祁山长一向恪守书院清规,本绝不容这般荒唐行径败坏学风。奈何永嘉郡主身份尊崇,长公主又极其溺爱此女,一边对祁山长施以恩义笼络,搬出多年人情牵绊;一边借着皇室情面隐隐施压,近乎以势相逼。
加之书院里本就有几位耆儒师长颇有话语权,也纷纷默许附和,祁山长并非一人独断,终究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事态发展。
自那以后,卫聿珩在书院各处都总能不经意撞见永嘉郡主。
不知她从何处听闻自己偏爱温婉沉静的女子,起初刻意收敛本性,在他面前故作柔态、矫揉造作;时日一久或许是实在装不下去,便露出骄纵本色,言辞间声色俱厉,隐隐透着强人所难的逼迫意味。
卫聿珩本就心志坚定、自持有度,任凭她小意讨好,或是仗势相逼,始终不为所动。
他见永嘉郡主全然听不进旁人半句规劝,索性再也不投去半分目光,漠然置之。
卫家虽是世臣,不敢公然与皇权硬碰,可皇权亦不敢肆意轻慢高门望族。
如今天下世家盘根错节,把控文脉朝局根基,卫家底蕴绵延数代、世代簪缨仕宦,在一众世族中隐然执牛耳。一旦皇室过分欺压,触碰到整个世族圈层的底线,各家自会唇齿相依、连成一气。这般合力之下,就连帝王也要心存忌惮,何况区区一个徒有封号、并无实权的郡主。
这般深层利害,郡主年少骄纵或许懵懂不识,可她身后依附的人,自会提点约束,容不得她肆意妄为。
卫聿珩心如明镜,永嘉郡主素来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情分亲近,而永嘉郡主这份突如其来的执念与情意又来地太过蹊跷突兀,未免太过刻意。
他没有动用手段将永嘉郡主驱离,不过是想着冷眼旁观,看看长公主与三皇子一党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算计与招数。
可永嘉郡主偏偏被卫聿珩的冷漠刺痛,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竟在书院之内随意招惹、撩拨一众年轻士子。
她本就生得明艳动人、身姿姣好,再加上背后有长公主府的滔天权势依仗,又得帝王舅舅格外宠溺,这般身家容貌叠加在一起,对那些常年埋首书卷、少涉风月世故的年轻读书人,本就极具吸引力,世间少有几人能稳稳自持。
好好一处潜心治学的书院,反倒成了永嘉郡主恣意消遣玩乐之地,清雅学风被搅得一塌糊涂,祁山长痛心疾首,只觉胸中郁气难平。
那日午后,书院西斋静室。
窗外竹影疏斜,落光浅浅铺在案几书卷上,一室静谧。
祁山长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身前躬身侍立、身形清峻挺拔的卫聿珩,面上满是惋惜与无奈,不由得轻叹一声。
“允执,你天资绝顶,学业早已远超同窗同辈,本该潜心治学,一心精进。”
他捻了捻胡须,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可如今郡主频频来书院滋扰,把学风搅得乌烟瘴气,你日日身在其中,难免分心扰神,实在可惜。”
卫聿珩垂眸躬身,神色恭谨,静静听着教诲。
祁山长看着他,语气温和却态度恳切:“老夫之意,你不如暂且归家闭门静修,伏案温经,不必再日日来书院耗神。以你的根底,居家治学反倒清净无碍,正好趁这段时日,专心预备今年秋闱进士科考。”
卫聿珩闻言从容拱手,语气沉静有度:“承蒙山长体恤费心,学生省得。谨遵山长吩咐,近日便收拾书卷,归家静修备考。”
祁山长见他通透晓事,眼中多了几分欣慰,微微颔首作罢。
实际上,即便山长不曾开口劝说,卫聿珩本也打定主意,待到年末便离院归府、潜心备考。
只因他心底始终记挂着一桩心事。
郗芜明年便要行及笄之礼。大雍朝风气较之前朝还算开明,高门世家女子成婚本就偏晚,寻常多在十九、二十岁才议亲出嫁。但只要行过及笄礼,便算作成年,往后相看择婿、议定婚约的事,便会正式提上日程。
何况祖母素来疼爱看重岁岁,自然会早早留心挑选,好为她寻一位家世、品性、才貌皆万中无一的良人。
他自知,自己绝不在祖母择婿的考量之内。
并非是祖母嫌弃岁岁富商大族的出身、心存芥蒂,而是这世间婚嫁,向来讲究门当户对。高门世家的嫡子与富商大族出身的孤女,身份云泥之别,本就不在世人议亲的考量之列。
再者,他一心护着岁岁的清誉,不愿半分流言扰她,也情愿耐着性子,慢慢等她对自己生出情愫。
就连岁岁本人,也只是近来才隐约察觉他的心意,还是他刻意收敛分寸、有意流露的结果。
而他心底那份藏得极深、偏执难抑的执念,祖母更是半点无从知晓。
卫聿珩目光落向杯中晃动的酒面,眸色沉沉。
纵使祖母日后知晓他的心意,多半也不会点头应允。
门第悬殊,齐大非偶。
祖母向来满心疼惜岁岁,一心只想为她择一门家世匹配、安稳无忧的良缘,护她一生圆满无虞。
他心里通透,眼下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待将旁的世事牵绊一一排布妥当,再寻合适时机,向祖母剖明心迹,娓娓陈情。
眼下,能让母亲放下心结、接纳岁岁、再无半分芥蒂的契机,已然到了。
永嘉郡主那股势在必得的炽热目光,隔着书画曲屏牢牢落在他身上。卫聿珩心里一清二楚,面上却只作浑然不觉。
想来也无需多想,一边是骄纵跋扈、不守礼教的永嘉郡主,一边是品性温良、心性澄澈的岁岁。母亲心中该选谁做儿媳,根本无需犹豫。
岁岁,你不必等太久。
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地守在你身侧。你可要…… 早些对我动心才好。
卫聿珩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向那枚时刻贴身携带的白玉环佩。
环佩上雕着雅致的杜若草纹,经年累月被他反复摩挲把玩,原本分明的雕琢棱角,早已被掌心温养得圆润柔和,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他无人知晓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