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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自的对手 生死对局名 ...

  •   前方引路的信使,是飘着走的。

      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没有轮廓,也没有脸,就那么慢悠悠往走廊深处浮。所有人下意识跟着,没人出声,也没人带头。心里都清楚,跟着它走就对了。

      走廊比刚才那间大厅窄很多。两侧清一色灰白墙壁,严丝合缝,连一道门缝、一扇门窗都找不到。我走在队伍最后,脚步放得很轻。

      前面的人各走各的,姿态全都不一样。

      扈三娘脚上的铁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声,节奏稳得很,像夜里打更的梆子。美杜莎走得极慢,一只手始终贴着墙面,指尖轻轻蹭着石壁。她头上那些蛇慢慢蠕动着,有几条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探出头,吐着信子,好像在替她看路。

      美狄亚走在最靠前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自始至终,一次都没回头。深色卷发搭在肩头,每走一步,发尾就轻轻晃一下。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座敷童子。她那件红色和服下摆几乎拖在地上,布料边角蹭过石板,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响。

      我悄悄放慢半步。

      她立刻跟了上来,走到我身侧。我们并肩走了十来步,一路安静,谁都没先开口。她个子很小,头顶才刚到我肩膀,侧脸看过去,睫毛长长的。

      我憋了好久,小声开口:“你的衣服,好好看。”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当,这是她在跟我说谢谢了。

      又沉默走了好几步,她忽然开口,语气直直的:“你的裙子破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裙摆磨出一个小洞,洞口边缘毛毛糙糙,线头全都翻在外面。

      “没事的。”我随口答道,“我哥会帮我缝。”

      话一出口,才猛地反应过来。汉赛尔不在这里。

      我立刻闭紧嘴巴,再也不说话了。

      座敷童子也没接话。只是从这之后,她走路一直挨着我,半步都不分开。

      很快到了休息室。

      信使把我们领进来,转眼就没了踪影。不是化作烟气,是凭空就不见了。就像有人随手吹灭了一根蜡烛,干干净净。

      房间很宽敞,一点都不华丽。没有窗户,没有多余装饰,只摆着整齐的桌椅,几盏灯,还有一面空荡荡的白墙。

      十六个人分散站开,没人交谈,却各自都在忙着什么。

      扈三娘靠在墙边,卸下一只护手。手里攥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一下一下,慢慢擦拭铁甲上的旧痕迹。来回反复,动作不快,每一下却都用足了力气,像在耐心磨一把生锈的刀。

      李香君坐在屋子中间,手里轻轻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桃花。她看着闲适,像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阿菊一进来就开始数数。我偷偷瞟了好几眼,她嘴唇一直在无声蠕动。数椅子、数桌子、数在场的人。数到第十三的时候,她忽然皱眉顿住,停顿片刻,又从头再数一遍。

      麦克白夫人缩在最远的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还在不停地搓。她垂着头,谁也不看。好像只要不抬头,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别人也就看不见她。

      我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座敷童子挨着我坐下。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样小东西——一枚拇指大小的布人偶。针脚歪歪扭扭,眼睛只是用黑线随便打了两个结。她紧紧攥在手心里,不拿给别人看,只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人偶的头顶。

      我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我曾经也有一样小物件。一块扁扁的小石头,很早以前在森林里捡到的。汉赛尔说,看着像一条小鱼。我一直揣在口袋里。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忽然又变了。

      信使消失后,大概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种变化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是一种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有人悄悄在你后颈,放了一片凉凉的叶子。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摸不到。

      紧接着,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又来了。

      不是响彻整个房间,是单独落在每个人心底,像凑在耳边低声呢喃。音量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能力已经植入你们体内。只有你们自己知晓,旁人一概不知。战斗开始之前,不要轻易外露。”

      我整个人一僵。

      掌心泛起一阵发痒。不是蚊虫叮咬的那种痒,是从皮肉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点闷闷的温热。我下意识攥紧拳头,把手揣进口袋,悄悄打量周围所有人。

      扈三娘擦拭护甲的手,极短暂地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本的动作,速度、力道,半点没变。但我看见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心底有数的确认。

      美狄亚原本靠着墙闭目养神,这时忽然睁开眼。不是受惊醒来,是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降临。她淡淡扫视一圈房间,又重新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麦克白夫人停下了。一直不停搓动的双手,第一次停了下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双手悬在膝盖上方,像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

      房间里依旧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陌生的力量,不在脑子里,也不在心口,是扎根在身体里的。好像本来就一直藏在血肉中,只是刚刚才被唤醒。

      我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换了个姿势。

      手指缓缓张开,两粒极细的碎屑,顺着指缝轻轻落了下来。淡淡的浅黄色,小到几乎要看不见。我低头望去,地面上静静躺着两粒东西——是面包屑。

      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的面包屑。

      旁边的座敷童子浑然不觉,依旧低头盯着掌心的布偶。其他人也各自失神,没有任何人留意到地上这两粒微不足道的碎屑。

      我太熟悉面包屑了。

      当年在黑森林里,我和汉赛尔就是一路撒着面包屑,想做回家的路标。后来成群的鸟儿飞来,把所有碎屑吃得一干二净。我们彻底迷路,困在幽深的森林里,误打误撞走进了女巫的糖果屋。

      再后来,是冰冷的烤炉,是关着汉赛尔的铁笼。我还记得,汉赛尔故意递出一根骨头,女巫伸手摸了摸,嘟囔着太瘦了。她始终没发现,那根本不是汉赛尔的手指。

      面包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回忆。

      可此刻,我盯着地上那两粒浅黄色碎屑。

      这一次,再也没有鸟儿能吃掉它们。

      我心里莫名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面包屑,是我身体里那股力量溢出来的东西。我说不清原理,却无比确定。它们属于我,别人看不见,也碰不着。

      我不知道这力量到底是什么,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没有弯腰捡起,就让它们静静留在原地。

      我靠上墙壁,轻轻闭上眼。身旁座敷童子的体温偏低,不像正常小孩子该有的温度。她的心跳又轻又慢,像一只蜷缩在角落熟睡的小猫。

      再往远处听,满屋子都是不同频率的心跳声。

      麦克白夫人的心跳快得离谱,像被猎狗拼命追赶的猎物。美狄亚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规整的鼓点。凯瑟琳最乱,忽快忽慢,散乱得像被狂风扯碎的线头。

      这种奇妙的感知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到我都分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我的幻觉。

      我睁开眼,依旧一言不发。

      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太过害怕,太累了。

      又也许,是真的。

      没过多久,空气再次泛起异样。

      这一次不是力量觉醒,是熟悉的压迫感,沉沉笼罩下来。神秘人没有现身,声音却依旧清晰地落进每个人心底。

      “比赛开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讲明。”

      扈三娘停下擦护甲的动作,李香君缓缓合拢折扇。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这场对决,并非战败就必须消亡。一方主动认输,或是失去反抗能力,裁判便可判定胜负,终止打斗。”

      “若是胜者愿意手下留情,败者便能保全性命,坐在观战席上,观看后续所有比拼。”

      他稍稍停顿,语气冷了几分。

      “但我不会替任何人做决定。胜负分出之后,要不要下手,全由胜者掌控。与我无关,与裁判无关。”

      休息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沉了一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所有人,现在都可以选择弃赛。”

      “第一轮开始之前,只要走到那面白墙前,说出‘我退出’,就能安然回去。回到你们原本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故事里。”

      “那些故事纵然不圆满,可你们清楚那里的一切。主动退出,没有任何代价,平安归去即可。”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漫长。

      我的心跳轰隆隆撞在耳朵里,脑子里反复回荡两个字:回去。

      回到阴冷的黑森林,回到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归宿的日子。回到继母冷漠的眼神里,回到女巫阴森的糖果屋,回到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还有汉赛尔当初递给我的半块姜饼,他说,吃完我们就回家。

      我可以不用打架,不用拼命,不用面对死亡,也不用亲手伤害别人。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悄悄看向扈三娘,她一动不动。看向美杜莎,依旧安静垂立。再看向麦克白夫人,她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发抖,连身子都跟着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

      这时,有人率先开口了。

      是凯瑟琳。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只说给心底执念的那个人。

      “回去?回到没有他的荒原……”她嘴角轻轻牵动,算不上笑意,只剩一片悲凉,“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起身走向白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发痒的温热依旧没有消散。

      没有人退出。我也一样。

      “既然如此。”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冷淡,“你们的选择,已然明确。”

      短暂留白。

      “你们各自的能力,你们心知肚明,我也一清二楚。但你们彼此之间,互不知晓。记住这一点。”

      话音落下,心底的声音彻底消失。

      空气慢慢恢复流通,房间里却依旧一片死寂,很久都没有人打破沉默。

      不知道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口气。

      沉闷的气氛被轻轻戳破,海伦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点名时的平静,藏着压抑不住的动摇。

      “刚才那个人说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差一点,就站起来了。”

      小青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也是。”潘多拉紧紧抱着怀里的木盒,声音细细小小的,“可我根本推不开这只盒子的盖子。”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的盒子,语气带着无力:“连自己的命运,我都掌控不了。”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起。

      扈三娘重新戴好护手,手腕翻转,利落扣紧甲片。

      “从来没人逼我们来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语气笃定,“也没人,能强行赶走我们。”

      我看见身旁的座敷童子,把怀里的布偶攥得更紧了。

      我压低声音,小声问她:“你害怕吗?”

      她先是轻轻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怕的。”她认认真真回答,“可我想让那些穷苦的小孩子,都能活下来。”

      “我也想有个家。”我轻轻说,“只是我早就没有家了。”

      座敷童子抬起头,目光和我对视。安静相持了一小会儿。

      她默默把布偶塞回袖子里。

      小小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我袖口的边角。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消失已久的信使,再次出现。

      不是从门外飘进来,是直接在休息室中央凭空亮起一团柔光。它缓缓飘向那面空白的墙壁。

      墙面开始慢慢浮现字迹。不是书写,也不是雕刻,是从灰白的墙体里一点点渗出来,笔画慢慢加深,清晰成型。

      十六个名字,两两一组,整齐排列。

      第一组:扈三娘 vs 丝卡蒂
      第二组:李香君 vs 美狄亚
      第三组:小青 vs 海伦
      第四组:美杜莎 vs 麦克白夫人
      第五组:窦娥 vs 阿菊
      第六组:格蕾特 vs 凯瑟琳
      第七组:聂小倩 vs 潘多拉
      第八组:莫吉安娜 vs 座敷童子

      我一行行看过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格蕾特。第六组。我的对手,是凯瑟琳。

      我转头望去。凯瑟琳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长发散乱披落,脸色苍白,眼底依旧一片空洞。她也看到了对战名单,目光正好落在我身上。

      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轻轻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能让我一个人听见。

      “不用怕我。”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会伤害我?还是她本身也极度恐惧,在寻求一点陌生的安慰?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很快收回目光,不再看我,视线落在墙面的某一处。不是对战分组,也不是自己的名字。

      我看得出来,她根本不在乎对手是谁。她只是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拼命寻找那个名字——希斯克利夫。

      侧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很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点善意都没有。

      是美狄亚。

      她靠着墙壁,目光落在第二组对战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清清楚楚写着李香君。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摇扇静坐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李香君。”

      美狄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边几个人听得真切。

      “现在认输弃赛,还来得及。我从不杀主动服输的人。”

      休息室又瞬间安静下来。

      李香君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缓缓站起身。即便起身,视线也依旧没有偏向美狄亚,语气平缓又冷静,像早已看淡一切。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这把扇子上沾染的血,还没有干透,我不能走。”

      美狄亚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

      “随你便。”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多说一个字。

      对战名单刚显现的那一刻,扈三娘就抬眼望向房间另一头。

      丝卡蒂站在最远的位置,比扈三娘还要高出半个头。雪白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身上的衣袍材质特殊,看着就像从冰封雪原里走来的人。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对视短短两秒。没有笑意,没有言语。

      只是互相打量,暗自评估。随后,各自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美杜莎微微偏过头,用耳朵对准角落的方向,那是麦克白夫人所在的位置。

      那个一直搓手的女人,好像根本没心思看墙上的对战表,依旧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揉搓的节奏分毫未乱。美杜莎没有靠近,只是朝着那个方向静静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注意力。

      座敷童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墙壁。

      她心里早就清楚对手是谁。

      莫吉安娜就站在离墙壁最近的地方,双臂抱胸,手臂肌肉紧实有力,站姿和扈三娘有几分相似。她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墙上的名字,神色戒备。

      座敷童子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只小布偶,重新攥在手心。指尖摩挲人偶脑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片刻后,信使再次亮起微光。这一次,是要领我们去往各自单独的住处。

      一人一间,不是群居的屋子。

      信使把我领到走廊最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下。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床,四面墙壁,再没有别的多余东西。

      房门关上的瞬间,我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摊开。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清清楚楚记得,休息室地面上,那两粒浅黄色的面包屑还在。

      我闭上眼睛,那种奇妙的感知又慢慢浮现出来。

      走廊另一头,座敷童子的心跳轻轻浅浅,还没有入睡。凯瑟琳的心跳依旧杂乱无章。远处各个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脚步声、关门声,一点点慢慢归于沉寂。

      我隐约察觉到,我还能再变出更多面包屑。

      走廊里,赛场上,任何我需要看清、需要留意的地方。这些再也不会被鸟儿吃掉的碎屑,能帮我看清很多藏在暗处的东西。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觉。

      我把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皮肉里那股闷闷的温热和发痒,始终没有散去。

      我心里默默想着。

      用不了多久,十六个人,就会只剩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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