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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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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高数大课。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密密麻麻的桌椅间。
林知予抱着书本,习惯性选了靠中后、相对安静的位置。
经历了今早走廊的风波,他心底那点紧绷的怯懦被抚平了大半,却还是不太习惯众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只是这一次,那些视线里不再是嘲讽和鄙夷,多的是好奇、错愕,还有几分不敢轻易打扰的小心翼翼。
他轻轻把课本摊开,指尖拂过平整的纸面,安安静静坐好,垂眸等待上课。
侧脸干净温顺,睫毛纤长低垂,褪去了方才的委屈泛红,又变回了众人印象里那个沉默、乖巧、不爱说话的样子。
沈知行就坐在他斜后方一排。
没有刻意贴近,也没有远离,恰好是一个能安安稳稳看清他背影的位置。
讲台前老师的声音平缓响起,公式与定理层层铺展,可沈知行一眼都没看黑板。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前方少年单薄挺拔的背脊上,沉沉敛着眼,思绪早已飘回很多年前的盛夏。
无人知晓,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是从十几岁的少年时代,就扎根心底、藏了许多年的执念。
——是从那场无人记得的初中走廊初遇开始的。
那年盛夏格外燥热,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阳光毒辣地烤着教学楼的走廊地砖。
初二的午后,人流匆忙,下课的喧闹挤满整条过道。
那时的沈知行,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不是如今从容冷静、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只是班里最典型的体育生。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冷白偏麦色,性子桀骜张扬,不爱静坐,成绩平平,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操场跑道和篮球场。
在人人追捧优等生的重点初中里,他是最不起眼、最游离在规则之外的那类人。
吵闹、好动、莽撞、不够优秀。
而那年的林知予,是整所学校公认的耀眼。
是永远稳居榜首、被老师捧在手心、被全校众人熟知的年级第一。
干净、乖巧、礼貌,成绩碾压所有人,长相清秀温柔,待人温和有礼。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身边永远围着请教问题的同学、温柔交好的朋友,是被全世界偏爱长大的小孩。
他们原本,是两个完全平行、永不相交的世界。
一个站在云端,干净耀眼,万众瞩目。
一个落在尘土,莽撞普通,无人在意。
那天午后,沈知行刚结束短跑集训,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校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步履匆匆穿过走廊,赶着回教室拿课本。
他跑得太快,耳边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和嘈杂蝉鸣,转弯时来不及刹车,整个人直直撞上前方向前行走的人影。
“砰”的一声轻响。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撞得对方怀里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尽数脱手。
雪白的纸张漫天纷飞,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整条走廊。
那是全班的作业,整齐装订、分类整理好,刚准备送去教务处。
周围瞬间安静一瞬,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所有人都默认——这下完了。
撞翻了年级第一的作业,耽误正事,以林知予向来被追捧的地位,就算生气、不悦、当众责备,都是理所应当。
连沈知行自己也瞬间僵住。
少年身形顿在原地,呼吸一滞,心底瞬间涌上慌乱和懊恼。
他下意识垂眸去看满地狼藉,又紧张抬眼,准备开口道歉、接受所有指责。
可下一瞬,他看见了林知予的眼睛。
少年站在纷飞的白纸间,身姿纤细干净,穿着规整的校服,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愠怒,也没有一丝不耐和嫌弃。
阳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清清亮亮,不染半点尘埃。
他没有生气,没有皱眉,甚至半点责备的神色都没有。
只是微微睁着眼,瞳孔轻轻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慌张。
那一瞬间的神情,不像是被闯祸的肇事者惹怒,反倒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干净、纯粹、软生生的,猝不及防被惊扰,却依旧温顺无害。
沈知行心口猛地狠狠一颤。
燥热的盛夏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乱满地白纸,也吹乱了他此后许多年的心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面前的少年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干净得像山间晚风:
“没关系,我捡一下就好,你不用紧张。”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知行的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从小莽撞好动,闯祸无数。
每一次出错、每一次碰撞、每一次不小心弄坏别人东西,迎来的永远是责备、冷眼、训斥、不耐烦的指责。
所有人只会盯着他的过错,只会怪他毛躁、不稳重、不懂事。
从来没有人,在他闯祸之后,第一句话是温柔安抚他——你不用紧张。
眼前的年级第一,被他撞翻了整整一摞作业,耽误了正事,本该最有资格生气的人。
偏偏温柔得不像话,澄澈的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鄙夷,没有半点厌弃。
那一眼清明透亮的目光,像幽深寂静的林涧里,忽然受惊抬眼的小鹿,懵懂、柔软、干净,猝不及防撞穿了他所有桀骜的外壳。
那一秒,蝉鸣、风声、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消失。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年。
沈知行僵在原地,喉间发紧,眼眶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笨拙。
年少的心,就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后来,是林知予蹲下身,安安静静、认认真真一张张捡拾散落的作业。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哪怕满地狼藉,也没有半点急躁。
沈知行反应过来,立刻慌乱蹲下去帮忙,指尖僵硬,动作笨拙,连纸张都捏不稳。
全程,林知予没有说一句重话,甚至还轻声安抚他:“真的没事,很快就捡好了,不耽误事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得近乎包容。
捡完所有作业,他整理整齐,轻轻抱好,对着依旧局促僵硬的沈知行,浅浅弯了弯眼,礼貌又温柔:“我先走啦。”
说完,便转身,安静从容地离开喧闹的走廊。
自那以后。
那个林中受惊小鹿一般干净温柔的眼神,牢牢刻进了沈知行的骨血里,再也忘不掉。
从初中那个盛夏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林知予身上挪开过。
从前他眼里只有跑道、球场、训练、自由散漫的少年时光。
后来,他的全世界,只剩下一个林知予。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关注他。
每次全班一起出操,他在操场最角落的位置训练,目光却永远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落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站姿端正的少年身上。
两个班级合堂上课,他永远坐在最远的后排,不声不响,全程只看前方那个认真听课、低头记笔记的背影。
他看着永远被人群簇拥、被所有人夸赞、耀眼得不可触碰的林知予。
看着他温柔待人、谦和有礼、永远干净明亮的模样。
也看着自己依旧普通、平平无奇、和他云泥之别的样子。
年少的自卑,汹涌而来。
他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是野蛮生长、成绩平平的体育生,是旁人眼里只会跑动、不爱学习的差生。
而林知予,是云端皓月,是众人星光,是遥遥不可及的顶峰。
他们本该毫无交集。
可那场走廊初遇、那双温柔干净、包容了他所有莽撞的眼睛,成了他整个年少时代唯一的执念。
从那天起,沈知行彻底变了。
他戒掉了散漫贪玩,收起了桀骜叛逆。
训练场依旧去,却不再是肆意挥霍时间,而是磨炼心性、逼自己沉稳。
别人休息打闹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疯狂刷题,从头补起落下的所有功课。
所有人都诧异,那个散漫的体育生怎么突然拼命学习。
只有沈知行自己知道。
他想要追上那束光。
他想站到林知予的身边,不再是遥遥仰望,不再是云泥之别。
他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和他并肩而立。
他想让那个温柔善良、永远善待世界的少年,以后不必再迁就任何人、不必再温柔包容别人的过错。
他想,换他来护着他。
整整三年寒窗。
别人看见的是沈知行脱胎换骨、逆风翻盘、从体育差生逆袭成全校顶尖学霸。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拼命、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从头到尾,只为一个林知予。
他拼尽全力刷题、熬夜、赶超,一路披荆斩棘,咬牙考上和林知予一模一样的重点大学。
只为跨越年少的云泥差距,奔赴一场藏了数年的心动。
终于,高考落幕,盛夏重逢。
他如愿和他考进同一所大学,如愿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可命运偏偏捉弄人。
曾经众星捧月、被全世界偏爱的年级第一,在陌生的大学里,褪去了所有光环。
没人再追捧他的成绩,没人再围着他请教问题。
他变得沉默、怯懦、敏感、小心翼翼。
被宿舍排挤,被旁人忽视,被恶意揣测,活得步步局促,畏手畏脚。
曾经林间小鹿般澄澈明亮的眼睛,被磨得盛满不安和自卑。
沈知行看着如今怯懦拘谨、受了委屈只会隐忍、被欺负不敢出声的林知予,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拼了三年奔赴的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黯淡了这么久。
从前全世界都在偏爱他。
现在,只有他来偏爱他。
课堂安静依旧,老师的声音清晰回荡在阶梯教室。
沈知行缓缓收回绵长的回忆,目光重新落回前方少年柔软的背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年少惊鸿一眼,误他岁岁年年。
从初中到大学,跨越数年的漫长暗恋,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是他,心甘情愿,为他而来。
林知予似乎察觉到身后长久停留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懵懂地往后看了一眼。
四目轻轻相触。
少年眼底干净柔软,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沈知行看着他依旧温顺、依旧像当年那般纯粹的眉眼,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