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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绒茧 ...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二章)

      被窝里的氧气渐渐变得稀薄,我却依然不肯把头探出去。呼吸在棉纤维的迷宫中回旋,带着我昨夜梦的余温,又潮湿又滚烫,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轰隆,像是远方列车正在穿过漫长的隧道——而我就是那辆列车,也是那隧道本身。

      晨光到底还是渗进来了。它从被子的边缘、从棉絮的缝隙、从我用身体撑起的那一小片穹顶的薄弱处,一丝不苟地渗透。先是几缕试探性的、带着灰尘跳舞的细光束,然后是成片的、毛茸茸的、带着暖意的光雾。它们像无声的侵略军,一寸一寸收复我被窝里的黑暗领土。

      我把眼睛闭上,闭得更紧些。

      可是闭眼并不能阻止记忆的倒灌。它们从耳朵、从皮肤、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涌入,带着更甚于晨光的蛮横——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五月的南方,空气里已经提前浮动着夏天特有的、甜腻又腐败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合欢树粉色的绒花吹进来,一朵正好落在我的数学答题卡上。答题卡上红色的“78”刺眼得像一道刚结痂又被撕开的伤口。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最后一道大题,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铁轨:“这道题我们讲过类似的,只是换了个问法……”

      只是换了个问法。

      我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圈套着另一个圈,像没有出口的迷宫。同桌的答题卡上是鲜艳的“135”,他小心地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好像我的低分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前排的女生回头借橡皮,视线扫过我卷子时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看见她眼中闪过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怜悯。怜悯比嘲笑更伤人。嘲笑至少把你当对手,怜悯却已经把你归为另一个物种。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动。教室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退下去。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翻滚,像一场微型雪崩。我盯着答题卡上那个鲜红的“78”,盯到数字开始扭曲、变形,盯到它不再是一个分数,而变成一个抽象的、代表某种失败的图腾。

      我把答题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枚定时炸弹。同桌拍拍我的肩:“走啊,吃饭去。”我摇摇头,说你们先去。等教室终于空无一人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把那个小方块掏出来,在掌心握了很久,久到纸的边缘被汗浸得发软,才松开手。

      它掉进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醒了就起来吧。”妈妈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敲碎了我用记忆筑起的临时屏障。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的人,“粥在锅里,还热着。”

      我没有应声。假装还在睡,或者假装没听见——在棉被的茧里,这两种状态没有本质区别。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枕套上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我自己的眼泪的咸涩。昨夜我又哭了,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在黑暗最浓稠的时辰。没有原因,或者说原因太多,多到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成为流泪的理由,但它们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股无从抵抗的暗流。

      眼泪是静默的。它从眼角涌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最后消失在枕头布料纵横交错的经纬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连抽噎都没有。我学会了这种静默的流泪方式,在无数个被窝里的夜晚。哭到后来,甚至分不清是在哭那些具体的事,还是在哭“我正在哭”这件事本身。青春期的悲伤有时候就是这么自恋——你为自己能够如此悲伤而悲伤,为一个没有人见证的悲剧主角而流泪。

      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那声音远去了,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比平时更克制,更轻柔。她知道我醒着。我也知道她知道。但我们谁都不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伪装。在这个家里,沉默是一种语言,回避是一种关怀,而棉被是我的外交使馆,享有治外法权。

      我又躺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在被窝里,时间失去刻度,变成一团可塑的、胶质的物事。你可以把它拉长,也可以把它压扁,全凭你的意愿。这是茧赋予我的少数特权之一:对时间的暂时篡改权。

      最后我还是掀开了被子。不是因为想面对新的一天,而是因为膀胱的压迫比任何精神痛苦都更物理、更不容回避。冷空气瞬间拥上来,包裹住我穿着睡衣的身体。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坐着发呆,看自己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像某种海底生物试探着陌生的沙地。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随身听。银灰色的外壳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深色的塑料质地。耳机线缠绕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它们理顺。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像是风吹过枯草地的声音。然后歌声流出来了,因为磁粉脱落而变得失真,女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唱: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是朴树的《那些花儿》。这盘盗版磁带我已经听了不下百遍,有些段落因为反复播放而磨损得更厉害,歌声会突然变调,像一个人正说着话却猛地被掐住了脖子。可我喜欢这种残缺。完整的、清晰的东西总让我不安,仿佛在要求某种对等的完整回应。而这种残缺的、随时可能中断的歌声,反而更像生活本身——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个音符上突然走调,在哪个词上突然失声。

      我戴着耳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浮在晨光里,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浮肿,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像被人用极淡的墨水轻轻晕染过。我凑近些,盯着自己的瞳孔,试图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打捞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映照着卫生间瓷砖的反光。

      洗脸的时候,我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屏住呼吸,直到肺开始灼痛。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敲出细碎的声音。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有种奇异的清醒作用,像是把大脑里纠缠的乱麻猛地扯断了。

      早餐桌上是白粥、酱菜和一颗水煮蛋。妈妈坐在我对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们之间隔着粥碗上升起的热气,像一道有形的屏障。谁都没有先说话。沉默在餐桌上空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涩,“在家写作业。”

      “哦。”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对话进行到这里,通常就会陷入僵局。“随便”是个危险的词,它表面上是交出选择权,实际上是把选择的压力和责任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我明知道,但还是说了。妈妈也明知道,但不会戳穿。这是我们之间一种畸形的默契。

      她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蛋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昨天……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谨慎的权衡。

      我的手停住了。蛋黄从剥了一半的蛋里露出来,是一种过于鲜艳的黄色,看着有点恶心。

      “她说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上次月考成绩也……”妈妈的话在这里巧妙地断掉了,留下一个充满暗示的空白,“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把剥了一半的蛋放进粥里,用勺子捣碎。蛋黄和蛋白的碎屑混进白粥,把整碗粥染成一种令人不悦的浑浊黄色。“没有。”我说。

      “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妈妈说。”

      “没有心事。”

      对话又死了。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酱菜,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抖掉多余的汁水。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熟练得像一种仪式。我看着她的手,手背上已经有淡淡的斑点,像时间落下的灰尘。忽然一阵尖锐的愧疚刺中了我——为我的沉默,为我的逃避,为我此刻坐在这里却已经身在别处。

      “妈。”我叫她,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干。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黑暗中等待一束可能永远不会亮起的光。

      “……粥有点烫。”我说。那束光暗下去了,很轻微,但被我捕捉到了。她点点头,说那晾晾再吃,然后起身去厨房拿什么东西。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热又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吃完早餐,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关门,反锁,确认门真的锁上了,然后才觉得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墙上贴着几张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是我初中时痴迷的乐队,现在已经不太听了,但也没撕掉。书架上塞满了教材和参考书,间或夹杂着几本小说,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函数,导数,三角函数,向量……这些词在纸面上排列组合,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符号和数字很快就开始游移、变形,在视野里融化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墨迹。窗外的泡桐树上有鸟在叫,一声一声,清亮又固执,像在反复质问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大到能盖过鸟叫,盖过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盖过我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杂音。音乐淌进来,这次是周杰伦,咬字不清的歌词在电流的杂音里更加模糊: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我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片被窗框切割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云很薄,很淡,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东移动。时间在走,世界在走,只有我停在这里,卡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卡在十七岁的尾巴上,卡在棉被的茧和数学题的迷宫之间,动弹不得。

      午后的时光黏稠得像是化开的太妃糖。我躺在床上,没有睡,也没有醒,处于一种悬浮的中间状态。阳光挪到床角,在那里聚成一滩明亮的、温暖的光泊。我把脚伸进去,脚背立刻被晒得发烫,皮肤下的血管在温热中突突地跳。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我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亮起,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三个字,一个问号。最简单的开场白,却让我对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该怎么回答?说我在床上躺着,在什么也不干地浪费时间,在等待这一天自己过去?最后我回:“写作业。”

      谎言。但比真相安全。

      “我也是,快写吐了。”她秒回,后面跟了一个哭脸表情,“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完全没思路。”

      “还没写到。”

      “写完借我看看?”

      “好。”

      对话在这里可以结束了,通常都会结束。但今天,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我又加了一句:“你晚上……有空吗?”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方,犹豫着。但已经晚了,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串省略号跳动着,像我的心跳。

      “有啊。怎么了?”

      “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我打字,删掉,重新打,“没什么,就是问问。”

      “好啊。几点?”

      “七点?老地方。”

      “好。”

      对话结束。我盯着那几句简短的交流,反复看了三遍,像在解读什么密码。然后我把手机按在胸口,感受着它金属外壳的微凉,和底下自己心脏过于用力的跳动。为什么要约她?我问自己。没有答案。或者说,有太多答案,多到它们互相抵消,变成一片空无。

      但约定已经达成了。七点,老地方。江边。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服挤挤挨挨地挂着,大部分是黑白灰,像一群沉默的、没有个性的人。我一件件拨过去,手指拂过不同质地的布料,棉的,麻的,化纤的。最后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的,只穿过一次。

      我把衬衫贴在身前,对着衣柜门后的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眼神飘忽,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抿着,像在为什么事感到抱歉。我把衬衫扔回床上,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条牛仔裤,膝盖处有故意磨破的洞——另一个短暂的、试图变得“不一样”的时期的遗迹。

      选衣服的过程花了半小时。最后我还是穿回了早上那套:灰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安全,不起眼,不会出错。我把选出来的衬衫和牛仔裤叠好,放回衣柜。动作很慢,像是在举行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明白的葬礼。

      下午四点钟,我决定出门。不是去江边,时间还早,我只是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床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棉被。

      街上人不多。周末的下午,这个城市总有种懒洋洋的疲惫感,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留下的空寂。我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但我没摘下来,让空转的磁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某种白噪音,能把我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一层。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我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家店,招牌是粉蓝色的,画着拙劣的卡通猫。三个月前,我每个周五放学后都会来这里,点一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写作业,实际上是在等一个人。

      周屿。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戴细边眼镜,头发总是剪得短短的,露出干净的额头。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正在努力向上生长的树。我知道他每周五下午会来这里买奶茶,柠檬绿茶,少冰,半糖。我知道他喜欢坐最里面的位置,知道他会从书包里掏出英文单词本,一边喝一边背。我知道他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只有在真的笑时才会出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

      我知道这么多,但他不知道我。或者说,他知道我,以“隔壁班那个有点安静的女生”这样的方式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没有具体细节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茶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客人进去又出来。没有人是周屿。他三个月前就不来了,从六月初开始,毫无预兆地,彻底地,从这个场景里消失了。我问过朋友,她们说可能是去补习班了,可能是换了一家店,可能只是不想喝奶茶了。理由有很多,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不能说服我。

      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直到店员透过玻璃窗用疑惑的眼神看我,我才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那粉蓝色突然显得很廉价,很虚假,像小孩子用蜡笔涂出来的颜色。

      走到江边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不是夜晚那种深沉的暗,而是一种温柔的、渐变的灰蓝色,从地平线开始,一层层染上来。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拉响汽笛,声音闷闷的,传过来时已经失了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梦里传来的。

      我沿着江堤走。风很大,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还有远处化工厂排出的、若有若无的化学品味。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衣领里。这个季节的傍晚已经开始有凉意,尤其在江边,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能把人吹透。

      “苏晚!”

      我回头,看见林薇从堤坝的台阶上跑下来。她穿一件明黄色的连帽衫,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像一盏移动的灯。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像某种活泼的小动物的尾巴。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等很久了?”她问,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没有,刚到。”

      我们并肩沿着江堤继续走。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声、江水拍岸的声音,和我们交错的脚步声。林薇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像鸟的翅膀掠过水面。

      “你最近不对劲。”她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有吗?”

      “有。”她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特别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

      我笑了,干干的:“我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

      “那不一样。”她摇头,“以前的安静是你性格的一部分。现在的安静像……像一层壳。你躲在里面,外面的人进不去,你也出不来。”

      她说得太准,准到我无法反驳。我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看它们交替着踩在水泥堤面上,一步,又一步。

      “是因为周屿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刺探,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朋友间的、带着担心的坦然。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说,“在奶茶店。好几次。你看他的眼神……”她斟酌着用词,“像在看一件很珍贵、但又知道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江面上驶过一艘观光船,灯火通明,把漆黑的水面撕开一道金色的伤口。船上的音乐隐约飘过来,是过时的流行歌,欢快的节奏在风里被扯得支离破碎。

      “他不来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从六月开始,再也没出现过。”

      “你问过他吗?”

      “问什么?以什么身份问?”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自嘲的苦涩,“‘嘿,同学,你怎么不来奶茶店了?我每周都在那里等你,等了三个月了。’——这样说吗?”

      林薇没说话。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而我的冰冷。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我在家时的沉默不一样,和我在教室里的沉默也不一样。这是一种被理解的沉默,一种不需要言语填充的、安心的空白。

      走到防洪堤的尽头,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片乱石滩,再往前就是滔滔江水。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江水在脚下一米处翻滚,发出持续的、催眠般的哗哗声。对岸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像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有时候我在想,”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刷题,考试,排名,大学……然后呢?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老去,死亡。一条早就被无数人走过、踩得实实的路。我们只是在上面再踩一遍,踩不出任何新的脚印。”

      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不然呢?”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不甘心我的十七岁,最好的年纪,却被困在教室里,困在永远做不完的试卷里。不甘心……”她顿了顿,“不甘心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计算得失,都要考虑‘合适不合适’、‘有没有结果’。”

      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拂到我脸上,痒痒的。我没有拨开。

      “林薇。”我叫她。

      “嗯?”

      “如果……”我斟酌着字句,“如果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开始吗?”

      她很久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就在我准备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时,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真的。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选择开始。哪怕最后会痛,哪怕没有结果,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拥有过‘开始’,而不只是一直一直地‘等待’和‘想象’。”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但这是我的答案。苏晚,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江风越来越大,我把外套裹紧些,忽然想起早上醒来时,窗缝漏进的那缕风,凉滑得像一尾鱼。而现在这江风,粗粝、猛烈,带着江河的野性和腥气,和早晨那缕风判若两者。

      可它们都是风。就像无论是躲在被窝里的我,还是坐在这里和好友谈论爱情与未来的我,都是我。支离破碎的,自相矛盾的我。

      回家时已经九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踩着黑暗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到门口时,我犹豫了一下,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但没有人。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地冒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餐桌上扣着盘子,下面是我晚饭。我摸了摸,还是温的。

      妈妈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回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睡意。

      “嗯。”

      “吃过了吗?”

      “吃了。”谎言。我和林薇在江边吃了烤红薯,手和脸都被江风吹得冰凉,但红薯滚烫,烫得舌头发麻。我们蹲在避风的墙角,像两个流浪儿一样分食一个红薯,糖浆粘在手指上,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那快去洗澡吧,早点睡。”妈妈说,没有追问我和谁一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转身回房,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的房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电视里,综艺节目还在继续,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在玩着幼稚的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突然的寂静涌上来,填满整个房间。

      洗澡的时候,我把水温调得很高,高到皮肤发红,蒸腾的水汽模糊了镜子,模糊了瓷砖墙,模糊了一切清晰的边界。我站在水幕下,闭着眼睛,任水流冲刷身体。很烫,几乎到了疼痛的边缘,但这种清晰的、物理的痛感,反而让我觉得安心——至少它明确,至少我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而痛。

      再次躺进被窝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但并不是完全的黑暗——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细细的光带。我盯着那道光,看浮尘在其中飞舞,缓慢地,无序地,像宇宙中漫游的微小星体。

      林薇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但就在这个瞬间,在这个我逃避了一整天的、柔软的绒茧里,我忽然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这个茧,这个我亲手编织的、用来隔绝世界的避难所,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正在变成我的棺材。温暖,柔软,舒适,但依然是棺材。我在里面慢慢窒息,慢慢死去,死在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海啸的等待中。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我闭上眼睛,听见第一滴雨点打在玻璃上,很轻的“嗒”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绵延不断的哗哗声。

      雨下起来了。而我躺在我的绒茧里,躺在我的棺椁里,睁着眼睛,等待睡眠,或者等待别的什么——等待一个答案,等待一场勇气,等待一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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