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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葬礼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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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凃荆濯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他伤得太重,子弹射穿肺叶,波及了旁边心血管,手术原本都宣告成功的,病情却一直反反复复,最后在某日的清晨彻底停止了呼吸。
那会邹霁谌正在机场准备回陵城给个交代,毕竟事出紧急假批不开,却在检票时收到信息,顿时他便拔腿往外跑,机场人来人往,他站在航站楼下,就连打车都困难。
最后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清晨的车流里一路疾驰,邹霁谌坐在后座,手中那张没检票的机票被捏作一团。
他连夜从陵城赶过来,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前天刚接到单位的紧急召回通知,说党委会必须本人到场,假批不下来。他临走前还隔着玻璃看过一眼,那时候凃荆濯的生命体征刚稳住,主治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只要熬过感染期就好。
他以为还有的等。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住院部走廊,林景毅和萧铎正站在病房外,两人身上的警服都带着通宵的褶皱。
看见他来,萧铎偏过头,声音哑得厉害:“凌晨四点十分走的。”
邹霁谌脚步顿了一瞬,脸色白得像纸,却没倒,也没失态,只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沉声问:“不是说手术成功了?”
“是成功了。”这时主治医生走过来,手里攥着病历夹,眼底也带着倦意,“子弹取出来了,肺叶修补也很顺利,但bao炸带进来的粉尘、玻璃碎屑还有残留的化学物质太多,他创面又大,术后第二天就开始严重感染,合并脓毒症。更棘手的是重度创伤引发了全身炎症应答综合征——相当于他自身免疫系统失控,反过来攻击脏器,就像机体对创伤产生了剧烈排外,心肺肝肾轮番跳水,我们用了所有方案都压不住,最后是急性心衰加呼吸骤停,没救回来。”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更沉的:“还有个情况已经向单位说明。他体内残留的□□碎屑携带特殊致病菌,创面感染程度远超普通外伤,遗体具有一定的生物污染风险。按殡葬管理和防疫规定,不建议长时间停灵、开放瞻仰,最好尽快火化处理,避免扩散风险。”
邹霁谌猛地抬眼,眼神里翻涌着怒意与不甘,可对上医生郑重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良久 ,他才慢半拍的讷讷的问:“什么意思?”
“手续我们警局来对接。”萧铎开口,声音沉甸甸的,“荆濯是因公殉职,局里直接对接医院和殡仪馆,走绿色通道,所有流程特事特办。遗体转运、火化审批我们来跑,不会让他走得潦草。”
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家属慢慢筹备,是单位直接对接,一来符合防疫规定,二来也是按烈士褒扬的流程走,省去家属来回奔波的折腾。
邹霁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通红,他哑着嗓子道:“我就是他亲属,我签字。但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李主任脸上露出难为情地微笑:“这个嘛……没有法律证明……”
“凭什么?!!”邹霁谌压抑了很久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要什么证明我给你开!他是烈士子女他哪来的亲属!他们一家都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现在你跟我说要证明?那就对接陵城市公安局,通告我给你批,人必须给我接回去!”
邹霁谌常日里心性平静得可怕,这时怒火中烧早就没了往日的儒雅,“TM的人好好的来这就牺牲了,他一个法医为什么会在前线?你们宁城市公安局的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要一个法医来冲锋陷阵!你说感染我理解了,现在我要见人,后果我一力承担流程我按规定走,说我们没有法律关系?他有法律关系的早在二十年前牺牲在边境地区尸骨无存!”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僵住。
萧铎连忙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放得极缓:“邹副市长,您先消气,李主任也是按规章办事,不是故意刁难。局里十分钟前已经跟卫健委和殡仪馆打过特批报告,不是不让见,是得按防疫流程穿全套防护服,时间不能太长,避免交叉风险。尹局刚在电话里说,手续这就下来。”
邹霁谌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平素在会上再大的争议都能面不改色,可此刻听见“法律关系”四个字,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劲猛地翻上来——凃家满门忠烈,到最后连个能签字的法定亲属都要被一纸证明卡着,简直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还带着哑,却已恢复了几分条理:“是我失态。防护服在哪,我现在就穿。感染风险我自己担,出任何问题,我邹霁谌负全责。”
李主任面漏难色,邹霁谌作了个深呼吸才堪堪压住脾气,“我倒要去问问……”
“不用问了,我帮你批。”
他话没说完,尹崎川带着两名警务人员匆匆赶来,手里攥着盖了章的审批文件:“特事特办,允许直系亲属见最后一面,全程三级防护,时长不超过五分钟。”他没提“追认亲属”这四个字有多周折,只把文件递过去,“邹霁谌,荆濯他……走得很安详。”
清晨七点,天亮了。
邹霁谌才红着眼从太平间出来,郑璟琴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邹霁谌,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眼底是翻涌的红,却没掉一滴泪。
燕许绥至今未醒,临走时,邹霁谌去看望过一次燕许绥,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氧气罩下的气息微弱,他看了看郑璟琴,有些话难以启齿。
他在医院前大闹的时候,郑璟琴正好上楼,听了多少邹霁谌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邹霁谌才哑着嗓子说:“阿姨,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郑璟琴往垂着眼:“小邹……我知道你对许绥可能有怨,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荆濯是个好孩子,但……”
邹霁谌看着眼前的郑璟琴,明明上次见时,对方鬓边还未沾染花白,心里似针扎过般密密麻麻的疼,他说:“我那天说的是气话,阿姨您别放在心上,您这样,荆濯看到了,该说我的不是了。”
郑璟琴抬手按了按眼角,终究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生离死别,丈夫牺牲,儿子如今也躺在病床上,连凃荆濯这孩子也走了,可日子总还要往下过。她轻声道:“我不怨你,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只是他们干这行的,从来都是把命别在腰带上,许绥是,荆濯也是。”
往后三天,所有流程都走了特批绿色通道。宁城公安局与陵城两市连夜对接,公函一封接一封,尹崎川在火化审批、人事档案调转、烈士抚恤认定等一沓文件上逐一签字,笔尖落下时很重,每一笔都像压着千斤分量。
葬礼办得极简,没有追悼会,没有公开吊唁,只有刑侦队的几个人、郑璟琴以及专程赶来的陵城民政人员。
殡仪馆的炉火烧起来时,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邹霁谌一身黑色大衣,在他旁边还站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眼底通红。
中年男人抬手抚了抚胸前白花,叹息道:“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也属你们三个最争气,如今……唉。”
宁城的天气总是是这样,天一阴就会伴随着牛毛细雨,空气中都沉甸甸的。邹霁谌垂着眼,说了句:“江老师节哀。”
江老师揩去眼角泪花,忽地问:“听说荆濯在宁城谈了个对象啊?我能见见吗?”
邹霁谌喉结滚动,艰涩地开口:“和荆濯一起执行任务从高楼坠下来的,还没醒。”
“这样啊,那行吧。”
江老师是个人精,话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懂的,只是看向前方的那一张黑白照。
走出殡仪馆时,邹霁谌抱着骨灰盒,迎面撞上同样悲痛的郑璟琴,便点头问了声好。
“那个,小邹啊,回头荆濯的墓地安排好了,方便的话捎个信吧,许绥醒了,估计没人能拦得住他。”
邹霁谌点点头,没说话。
当天下午,人事系统同步完成调转。
凃荆濯的编制、档案、法医执业资格全部从宁城公安系统剥离,调回陵城原籍归档,系统里只留下一条“因公殉职”的简短记录,再无多余痕迹。法医室里他常用的解剖刀、白大褂、摞在案头的检验报告,被林景毅仔细收进纸箱,按规定封存移交。
回陵城的那天,狄桉忱一案正在一审,邹霁谌没出席。
车驶离宁城地界时,车载广播正同步直播狄桉忱案的一审公开宣判。
邹霁谌把骨灰盒稳稳放在膝头,指尖搭在冰凉的盒面上,没抬头,也没换台。车厢里只有主播平稳庄重的声音,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一路往陵城的方向去。
法庭上,公诉人依次举证,先列清本案全部罪行:组织贩卖违禁品、非法持有枪支弹yao、策划bao炸袭警、故意杀害晏宏远并意图灭口,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待到举证后半段,全场才骤然安静——公诉人当庭呈上了从狄桉忱老宅暗格起获的加密工作笔记、九十年代边境电台通讯备份,以及一名幸存老警员的书面证词。
二十年前的真相,就这么被层层刨开。
当年凃荆濯的父亲凃毅雄是安插在境外的卧底,收网在即,狄桉忱却因收受贿赂、怕自己黑料败露,以指挥部名义向凃毅雄发送了虚假的紧急召回指令,同时暗中向境外势力泄露了返程路线。凃毅雄夫妇在返程途中遭遇伏击,当场牺牲,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带回。事后狄桉忱篡改任务报告,将行动失败全数归咎于凃毅雄“擅自行动、渎职泄密”,一顶失职的帽子,扣在烈士头上整整二十年。
被告席上的狄桉忱始终面无表情,既不辩解,也不认罪。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被告席栏杆,仿佛二十年前两条人命、二十年后一场bao炸,都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手落下的子。直到审判长问他最后陈述,他才抬眼扫过旁听席,目光落在尹崎川身上,扯了扯嘴角:“我认,仅此而已。”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
“被告人狄桉忱,犯故意杀人罪、贩卖运输du品罪、bao炸罪、诬告陷害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执行。”
“被告人李译,系狄桉忱犯罪集团核心成员,参与多起违禁品交易,犯故意杀人罪、贩卖du品罪、bao炸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限制减刑。”
“被告人刘波、李远……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声落,旁听席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尹崎川坐在第一排,指尖攥得发白,直到法警将狄桉忱押下去,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庭审最后,审判长当庭宣读了省公安厅与民政厅联合下发的文件:正式为凃毅雄、魏校兰同志平反昭雪,撤销二十年前所有不实结论,追认革命烈士,按规定落实抚恤与名誉待遇。
蒙冤二十载,忠骨终于得见天日。
高速路上,邹霁谌听完了全程,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轻轻碰了碰膝头的骨灰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听见了吗?叔叔和阿姨的清白,找回来了。你也回家了,以后就能陪着他们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萧铎发来的消息。
【尹局签了字,烈士证明和平反文件,我稍后寄去陵城。燕队还没醒,等他醒了,我就带他去给荆濯扫墓。】
邹霁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车窗外的天渐渐放晴,云层破开一道缝,阳光落下来,铺在远处的山头上。
陵城地界的路牌越来越近,邹霁谌把骨灰盒往怀里拢了拢。
二十年风雨,一身污名,到今天终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