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42、无由 火

　　火情蔓延迅速，新街口地处繁华地带，周围全是商场，早班的员工此刻已经疏散到安全地带。
　　红蓝灯光闪烁在阴楼层间，警笛长鸣。
　　燕许绥带人赶到时，火情还在蔓延，一众消防员灰头土脸，好在此时过早，店铺就就几名早起盘货的后厨，此刻已经安全站在人群中。
　　黑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总厨，正低着头发信息，应该是向经理报备，跟在他身侧的两名厨师惊魂未定，燕许绥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冲至前线。
　　“你好，我是宁城市技侦部法医凃荆濯，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凃荆濯亮出警察证。
　　刺骨的晨风卷着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未散尽的焦糊味与油烟味，呛得人微微蹙眉。
　　总厨指尖一顿，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身前身形清挺的男人。刹那间被对方周身冷冽凌厉的气场慑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可以的，警官您问，我们知道的一定如实禀报！”
　　凃荆濯微微颔首，沉稳清冷的嗓音犹如清晨的风：“起火具体时间大概什么时候，还有你们最后离开后厨、以及发现火情的准确节点。”
　　“大概六点四十左右！”一旁年轻的厨师抢先开口，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我们刚盘完今早的生鲜食材，正准备收拾灶台准备员工餐，后厨西北角的储物间突然冒起黑烟，几秒钟的功夫就窜起了明火，速度快得吓人。”
　　凃荆濯垂眸，指尖打开随身记录平板，指尖利落滑动记录信息，继续追问：“储物间存放的是什么物品？日常是否存放易燃易爆品，今早有没有异常人员出入、特殊气味或者异响？”
　　总厨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细节，沉声回道：“就是存放食用油、干料和清洁耗材的库房，都是日常用品，没有违规存放危险品。我们每天六点准时到岗，开门通风、检查水电燃气，今早一切正常，没有陌生人员进来，也没有煤气泄漏、电路异响的情况，消防设施每月都有例行检查是没有隐患的，电路总闸也有……”
　　话到此处，总厨自己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阐述道：“电路总闸也有定期检查、定时换新 ，尤其后厨是重点危险区域，每月都会进行一次电气防火的全面检查，平时也都三天一次检查一次……应该不是电路故障，具体起火原因看消防队这么说吧。”
　　说话间，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人流走来。
　　燕许绥从前线火场折返，黑色作战外套沾染了零星炭灰，额前碎发被烟火热气熏得微湿，一双眼都透着红。
　　他刚和消防指挥员对接完火情情况，目光自然落向取证的凃荆濯，朝这边走近。
　　“火势主要集中在餐饮区后厨，明火已基本压制，内部还有零星暗火，通风管道烟火扩散严重。”燕许绥视线扫过三名后厨工作人员，“消防初步排查，排除电路老化、燃气泄露自然起火，人为纵火嫌疑极大。”
　　这句话落下，三名后厨脸色骤然一白，惶恐更甚。
　　“是这样的警官，”总厨纵使着急，说话却依旧调理清晰，“我们每天下班都是全员断电断气，锁好门窗才离开，后厨整晚没人值守，如果纵火，那只能是本店之外的人员，我们几个今早一直在一起干活，全程没有离开过，没有作案机会。”
　　凃荆濯抬眼扫过几人，淡声道：“会留意的，另外，昨晚最后离岗的是谁？库房门锁今早是否完好，有没有撬动痕迹？”
　　总厨立刻回道：“是我锁的门，所有门窗、库房锁具都是完好的，今早开门没有任何撬动破损的痕迹，绝对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凃荆濯指尖一顿，眸色微沉。
　　无外来闯入痕迹，无自然起火诱因，全员在岗可互证，火情却突兀爆发，疑点愈发明晰。
　　他合上平板，抬眼看向燕许绥，二人视线交汇一瞬，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
　　“安排人员留存三人笔录，调取商场昨夜全时段监控，重点排查员工通道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点位。”凃荆濯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进现场复勘，排查助燃剂残留与起火点精准位置。”
　　燕许绥微微颔首，利落吩咐队员做好人员管控与取证工作，侧头看向身侧清冷挺拔的人，低声叮嘱：“里面烟雾重、结构不稳定，注意安全，我带人在外围布控。”
　　浓烟依旧从后厨窗口丝丝缕缕往外溢出，晨光被烟雾遮挡，暗沉朦胧。
　　凃荆濯戴好防护面罩，身姿挺拔地踏入满目狼藉的火场，店铺在二楼，，这个位置并未祸及其他店铺属实不易，但这火来得莫名，绝对是人为。
　　凃荆濯顺着店铺空过道往里走，一道身影混在烟雾中朝他这边走来，近了，凃荆濯才发现是江舷，对方手中还提着灭火器，厚重面罩下的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凃荆濯，而凃荆濯只是点头回应便朝里走去。
　　“凃法医，等一下——”江舷调头跟在他身后，向凃荆濯分析火情：“火势蔓延是由电路引起，但我刚才仔细检查过电路总闸，是没问题的，已经给燕队交代过，暂时并未发现伤亡，你……”
　　江舷的话音裹挟着残留的烟火余温，在密闭呛人的烟雾里微微回荡。凃荆濯脚步未顿，防护面罩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电路表层无烧灼故障，不代表没有人为改造痕迹。”他声音平稳清冷，不带半分波澜，踩过满地碎裂的炭屑与变形的厨具，鞋底碾过细微的黑色灰烬，发出细碎的声响，“人为纵火最擅长伪造现场，刻意复刻电路起火的表象，误导初步排查方向。”
　　后厨空间狭小闭塞，高温灼烧后的空气依旧滚烫，混杂着油脂与塑料燃烧后的刺鼻异味，层层烟雾盘旋不散，视线被压缩得极其有限。
　　四周墙面被烈火熏得漆黑剥落，不锈钢厨具扭曲变形，原本规整的操作台早已化作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烧焦的碎屑与积水。零星未熄灭的暗火藏在柜体缝隙里，偶尔窜起一点微弱的火光，转瞬又被潮湿的空气压灭。
　　江舷紧随在他身侧，提着空置的灭火器，低声补充：“通风管道火势扩散极快，火舌是从储物间单向蔓延，没有多点起火的迹象。我排查过燃气管道，接口完好、无泄漏痕迹，完全可以排除自燃可能。”
　　凃荆濯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火场核心区域——后厨西北角的储物间。
　　这里是火势起源点，损毁程度最为严重，钢质货架尽数已经在大火中碳化坍塌，堆叠的干料、清洁耗材被烧得面目全非，地面积着厚厚的黑灰与灭火残留的水渍，层层叠叠覆盖了原本的痕迹。
　　他缓缓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触地面焦层，动作轻柔且精准，避开大面积烧灼区域，专注搜寻着被烟火掩盖的细微线索。“起火点高度偏低，火势呈聚拢式燃烧，并非开放式蔓延。”
　　话音落下，他指尖忽然一顿。
　　焦黑的地面缝隙里，一点不同于炭灰的半透明结晶颗粒，牢牢嵌在水泥纹路中，极其隐蔽，若非近距离细致勘查，根本无法察觉。颗粒极小，被水渍和炭灰层层覆盖，完美隐匿在火场废墟里。
　　凃荆濯取出随身物证镊子，小心翼翼将颗粒夹起，放入密封物证袋中，袋身轻微晃动，颗粒质感坚硬，无燃烧碳化痕迹。
　　“不是食材或者清洁耗材残留。”他垂眸凝视物证，语调笃定，“疑似化学助燃结晶，遇高温极速挥发引燃明火，燃点极低、燃烧速度极快，完美契合后厨火势瞬间爆发的特征。”
　　江舷俯身看清物证，眼底一片诧异：“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将助燃物放置在储物间，静待时机引燃，全程不需要在场，完美规避在场嫌疑？”
　　“是最稳妥的延时纵火手法。”凃荆濯站起身，目光扫过储物间完好无损的门锁铰链，眸色沉敛深邃，“门锁无撬动痕迹，说明嫌疑人要么持有钥匙，要么熟知店内作息、安防漏洞，提前在无人时段潜入布下引燃装置。”
　　后厨昨夜全员断电锁门，无外人闯入痕迹，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有线索无声指向内部人员，与三名后厨的口供形成尖锐矛盾。
　　烟雾渐渐稀薄，窗外透进细碎的晨光，落在满目焦黑的废墟上，明暗交错间，更显这场火灾的蹊跷诡异。
　　凃荆濯收好物证，抬眼望向门口方向，透过朦胧烟气，恰好看见燕许绥的身影伫立在走廊尽头。
　　“物证锁定人为延时纵火，有特制助燃剂残留。”凃荆濯出声汇报，声音清晰穿透嘈杂余响，“排查范围锁定本店内部在岗人员，重点核对昨夜离岗动线、钥匙保管记录，以及后厨近期作息与人际关系。”
　　燕许绥微微眯眼，眼底锋芒乍现，沉声应道：“监控组正在逐帧复盘整夜录像，钥匙台账已经调取完毕，马上对接核对。”
　　待大火彻底熄灭确认不会再复燃，几人从如释重负地倚靠再车旁，店经理此时匆忙赶来，喷了发蜡的发丝一绺一绺，在风中摇晃。
　　他先走到总厨旁说了几句，才朝三人这边走来，在寒冬腊月里大汗淋漓，“给各位警官添麻烦了啊，后续调查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防控工作做不到位本店一力承担，如果确认为人为，也请各位领导严惩，新街口这边比较是商业区人流量庞大，这……唉。”
　　店经理说完又跑上楼检查亏损，燕许绥掸了掸身上的沾染的碳灰，一旁江舷往这边看了一眼，突地凉飕飕说：“真是好久不见了，燕支队长。”
　　“别——”燕许绥一改几分钟其实你严肃果断地模样，正色道：“我真不敢和你见了。”
　　江舷听完，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是么？我们之间说有什么需要回避的过往么？”
　　“好了江队——”燕许绥是真的爬她，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立马揪选择认输：“我认输，你别说了。”
　　江舷嗤笑一声，“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