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26、唯物 不等来世

　　山涧流水清亮，风过山岗又逆流回谷。
　　由内而外将人紧紧包裹的寒意总算刺激得人醒来。
　　凃荆濯缓缓睁眼，夜色中他看见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林中有鸟鸣与其他动物的嘶吼，周围却是没有别的人了。
　　明明两人紧握着彼此往下跳的，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呢！
　　凃荆濯踉跄着起身，一阵山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一定要找回燕许绥！
　　掉落过程中两人借着斜坡的缓冲从没有直入无限深渊，那出绿林茂密，如果一个不慎都可能会被枯树直穿。
　　脚下的鞋不见了一只，裸露的脚底踩在尖利粗糙的碎石上，每走一步都被划出细密伤口，碎石嵌进皮肉，钝痛阵阵翻涌。可凃荆濯像是彻底失了痛觉，浑然不觉脚底淋漓的痛感，甚至近乎发狂地抬眼扫视整片幽暗山林。
　　夜色笼罩的幽谷，树影斑驳摇曳，每一处灌木丛、每一堆乱石堆、每一处低洼土坑，他都不肯放过。
　　“燕许绥！”
　　他开口时才发现扯疼得厉害，估计肋骨折了，声音呕哑，每喊一声都先是透支着生命最后的残血。
　　风声簌簌，水声潺潺，唯独没有那道熟悉的应答。
　　凃荆濯踉跄着往前奔走，脚下泥泞湿滑，数次险些摔倒，又硬生生稳住身形。
　　满身污泥，发丝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蹭满黑土与草屑。
　　他沿着斜坡一路往下搜寻，目光猩红，死死盯着地面。
　　枯枝被他伸手狠狠拨开，丛生的杂草被他尽数拂开，指尖被草齿枝划破，细碎地疼痛伴随鲜血不断渗出，混着泥水浸透指尖。
　　但他心更痛。
　　不是说好了一起活吗！
　　不是说好了一起回宁城吗！
　　结果现在，所有人安然落地，唯独不见了他。
　　凃荆濯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钝痛层层蔓延，压得他呼吸发紧。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敢想那人或许在坠落时撞上枯木、或许滚落更深陡坡、或许重伤昏迷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夜色越来越沉，山林的寒意愈发凛冽。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搜寻，声音愈发嘶哑破碎，一遍遍喊着那个名字，执拗又绝望。
　　“燕许绥！你回话！”
　　“燕许绥！”
　　谷底回声寥寥，终究无人应答。
　　他脚底的伤口不断摩擦渗血，泥泞染红了脚下碎石，浑身伤口被夜风反复撕扯，疲惫与剧痛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可心底那股偏执的执念死死撑着他，让他不肯停下半步。
　　被绊倒了几次，他都再度爬起来，脸侧被带刺的尖锐枯木划过，鲜血渗出，衬得他那一张本就残白的脸更加毫无生气，甚至平添一份妖冶。
　　倒下时撞击的阵痛迫使他浑身痉挛，他似乎要撑不下去。
　　燕许绥，你还活着吗？
　　他在心中无声发问。
　　燕许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要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如果没忘记我也没关系，就让我成为你感情路上的缅怀吧。
　　燕许绥，你是不是被我拖累了啊？早就说了我不是合格的爱人了………
　　想到着凃荆濯又忽地停下，他是不是还欠燕许绥一句话？
　　只是现在看来，说不说都没关系了。
　　他躺在一片荆棘从里，摄取着新鲜的空气，只是呼吸转换时都荟传来拉锯般疼痛，没想到自己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这样。
　　会给他冠以烈士荣耀吗？
　　他的话燕许绥到底听进去没有，他想留在这个留下了他挚友和亲人的地方。
　　而他的爱人应该有跟高更远的前程，该往前看的。
　　溪流冷冷流过，他已经沿路找了很长一段路程了，再找不到凃荆濯也没办法了，痛感细密传过周身，像是要将他劈开撕碎了一样。
　　“燕许绥……”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此刻却是虔诚地祈求满天神佛，要保他爱人平安。
　　他入轮回下地狱都没关系，只想换自己爱人的无虞人生。
　　神佛怜悯，不会让有情人走散。
　　不会让虔诚心愿落空。
　　“咳、咳、咳——”
　　燕许绥呛咳出声，手心的刀口被泡的发白，流动的吸水将他的双腿隐隐波动。
　　他睁眼，确是只看见一片黑。
　　是死了吗？
　　随后剧烈的疼痛却提醒着他——没有。
　　但是好像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他短暂的黯然了一瞬，那凃荆濯呢？
　　借着缓冲，他们下坠被弹飞出去，只记得当时呼啸而过的山风，他明明是紧握着凃荆濯的，怎么就分开了呢。
　　他想出声喊，却发不出声音了，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倦意再次喜欢而来。
　　燕许绥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刻他却有些异想天开地祈求满天神佛——他希望凃荆濯好好活着。
　　两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在此刻都无比虔诚。
　　如果有来世，他一定要早很多年就遇上凃荆濯，燕许绥想。
　　从他被流言包围，独自一人面对父母死亡时起，或者更早，从他父母远赴边境他独自留在陵城起。
　　凃荆濯的父亲是宁城人，那他小时候往返宁城时，两人会不会在某个街角遇到过呢？
　　所以不是初见，是重逢。
　　会吗？
　　会重逢的吧。
　　意识逐渐涣散，燕许绥在最后关头，竟也只想要和爱人再次重逢。
　　他看不见了，不然就能知道山林绿隙见刺破黑夜的光束。
　　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就连耳边的溪流声也渐渐远去。
　　山谷深处，夜色浓稠如墨。
　　凃荆濯半陷在荆棘丛中，浑身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肋骨每一次起伏都拉扯着内脏，一阵阵钝痛翻涌上来。意识已经开始飘忽，眼皮重得快要阖上，可心底那点执念还不肯熄灭。他还在心里默念，祈求神明庇佑燕许绥平安，哪怕代价是自己坠入地狱。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沦进黑暗的时候，远处山谷上方，隐约传来了扩音喇叭的呼喊，还有犬只此起彼伏的吠叫。
　　是救援队。
　　警灯的红光穿透层层密林，在树冠之间来回扫动，断断续续的光束划破沉沉夜幕。
　　“凃警官——”
　　“燕队——”
　　“燕许——”
　　“凃法医——”
　　“这里！发现血迹！”
　　“往下，顺着血迹往谷底搜！”
　　汪修卫带着边境搜救队连夜进山，林景毅也跟在队伍之中。
　　炸弹爆炸之后，众人确认车辆残骸，却没有找到两具遗体，所有人的心一直悬在半空。
　　搜救犬嗅到地上绵延的血腥味，亢奋地低吠，领着一队人顺着斜坡一路向下，径直朝着凃荆濯的方向赶来。
　　几道手电强光骤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找到人了！是凃荆濯！”
　　几名队员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拨开缠绕在他身上的荆棘。见他气息微弱、身上遍布划伤，脚底血肉模糊，随行军医迅速上前简单止血包扎，固定住疑似骨折的肋骨。
　　凃荆濯涣散的目光抓住来人的衣袖，嘴唇哆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燕许绥……还有燕许绥，在下游，河边……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这句话，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担架迅速抬来，队员小心翼翼将他固定妥当。汪修卫脸色凝重，听见他的叮嘱，立刻转头下令：“分出一半人手，沿河道向下搜索，重点排查水边，快！”
　　另一边，冰冷的溪水还在缓缓漫过燕许绥的双腿。
　　他双眼暂时失明，听觉也在不断丧失，意识已经游走在生死边缘，脑海里还徘徊着那些关于来世重逢的念想。身体泡在冷水里，体温不断流失，伤口被溪水浸泡，手心刀口泛出惨白，失血和失温一点点蚕食着他最后的力气。
　　搜救队员沿着河岸拉开搜索线，手电光柱扫过河面与河滩。一名队员的光束扫到水边一块巨石后面，看见了半掩在浅滩里的人影。
　　“在这里！快过来！”
　　众人急忙奔至河滩。燕许绥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已经失去对外界的反应。军医摸了摸颈动脉，还有微弱搏动，众人心中一喜，立刻把人从水里挪到干燥河滩，裹上保温毯，紧急处理身上撞伤与割裂伤口。
　　“是燕队！生命体征微弱，失温严重，尽快转移！”
　　担架落地，燕许绥被迅速固定。
　　朦胧之间，他仿佛隐约听见熟悉的名字，是凃荆濯。
　　涣散的意识里，那点执念让他指尖微弱地蜷了蜷，嘴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两处担架一前一后，被队员们接力抬着，艰难往山上转运。
　　山间的冷风依旧呼啸，警灯的红蓝光交替映过密林，刚才还死寂凶险的幽谷，终于被人声与器械的声响填满。
　　山顶停满救援车辆，救护车的引擎持续运转。
　　汪修卫站在山道边，看着两副担架先后从山林里抬出来，悬了整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今早噩耗传来，得到允准后立即带队前往，紧赶慢赶，抵达现场时也只剩下一片残疾，轰然坍塌的山体、中断的路段以及被波及的一片山林。
　　边防支队控制住火势正在清理现场，而他带人前往山崖搜寻。
　　林景毅快步迎上去，看见担架上两个人浑身伤痕、昏迷不醒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讯耳麦里传来消息，前线把找到两名幸存者的消息传回宁城指挥中心。
　　千里之外的市局，彻夜亮灯的指挥室里，尹崎川捏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松开，长长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两辆救护车鸣起急救警笛，车灯破开浓重夜色，一前一后驶离盘山公路，朝着就近的战地医院疾驰而去。
　　两个刚刚还在祈求来世重逢的唯物主义者，没有等来轮回。
　　他们在现世，捡回了彼此的性命。